《九万里》一枕闲梦

16、暗潮 安国侯沈家

　　安国侯沈家要与璟王殿下结亲一事，在中秋夜宴便叫在场的世家大族津津乐道，这道旨意却是将这件事情昭告天下，再无变数。一道圣旨订下了两个人的婚约，许多事情似乎平息下来，一片祥和，然而平静的水底，总免不了暗潮涌动。
　　苏府的书房里，雕花屏风后，苏氏父子二人正相对而坐。
　　“爹，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那几个进士今后定会对您忠心耿耿。”苏玉松手上的名单放在书桌上，等着苏浚过目。
　　苏浚打开名单细细看过后，将纸条焚烧成灰：“不错，这些年松儿长进不少啊，此计甚妙，你也做的滴水不漏。”
　　能想出用婚配一事拉拢那些考学多年的寒门进士，不仅得到他们的忠心，今后他们的妻子甚至身后的娘家也能成为助力，当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谋。本来还以为自己的儿子纸上谈兵并未有过多期待，没想到还真的网罗来不少有才之士。
　　这也确实正中苏浚下怀，京中王公贵族百年世家多不胜数，比起那些早已经根基深厚的世家，不如多招些寒门进士，让一无所有的他们得到权力和地位，如此一来，他们的忠心可是轻易无法撼动的。
　　苏玉松：“多谢爹夸赞，过不了几日，吏部的任命便会下发，除朱承安外的几个人一定能得到官职，到时候，不管朝中哪一处，都会有咱们的人，很多事情做起来方便许多。”
　　苏浚：“没错，这个朱承安是个有野心的，只是此次我们并未料到璟王殿下会参与进来，倒是只能弃了这样一颗好棋子。”
　　苏玉松：“爹，此人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做起事来手段狠辣，是个可用之才，况且此人相貌出众，又有一身才华，此次虽被流放，但我已经派人接应，把他送去边境之地藏一两年，改名换姓再为我们所用，岂不更是一条忠心的狗？”
　　朱承安常来苏府拜访，苏浚见过几次，那个年轻人眼中尽是对权力的渴望，尽管他极力隐藏，但苏浚在官场几十年，一眼便能看出他的底色，且待人处事老练，的确是个可用之才，但锋利的刀若是用不好，也会成为伤了自己的利器。
　　“此计风险颇高，他若是羽翼丰满了，难免会成了反扑主人的狼……”
　　他入京以来不是没想过结交安国侯府，但整个安国侯府铁桶一个，实在是难，入京十一年，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本想通过自家儿女与安国侯千金结交，但儿子与沈若鸢年岁相差颇大，一早就被拒了，女儿性子傲，对沈若鸢是既羡慕又忮忌，也实在是难以结交。
　　“此计虽有风险，但恕儿子直言，朱承安此人，必须在我们手下，哪怕他最后没法攀上安国侯府，也必须为我们所用，儿子自然会准备好万全之策，让他心甘情愿做我们手中的刀。”苏玉松的眼底透着狠劲儿：“若是不为我们所用，那我们也完全可以毁了这把刀。”
　　苏浚沉吟片刻：“那就听你的，在外蛰伏两年，磨一磨心性，这样的机会叫他务必抓住，勿要拖延，盯紧他的动向，振州那边我可以打个招呼，叫他过得不至于太差。”
　　“是，还有妹妹那边……”提起这个妹妹，苏玉沉忍不住摇头：“您也知道她的倾慕之人是谁，只是那位是个冷淡之人，且向来不近女色，现在又与沈家结亲，虽然位高权重，但攀附不攀附的再说，只是这样没有结果的事，拖得越久越不好。”
　　苏浚叹气：“唉……是我把她惯坏了，这样，你查一查那位近来的出行必经之地，让婉婉去一趟，若是那位愿意接受婉婉的示好，就算是做个侧妃良娣于我们而言也是锦上添花，若是对方拒了婉婉，也好让她死心，好的夫婿人选也不是没有。”
　　“是，我这就嘱咐人去办。”
　　书房外的枫叶渐染秋霜，苏浚忍不住长叹一声。
　　苏玉松不解：“爹，为何叹气？”
　　“世事难料，松儿，你真的觉得这桩婚约是两个人两情相悦终成眷属？”
　　苏玉松沉吟片刻：“对璟王殿下和沈小姐我知之甚少，不敢妄断。”
　　“为父虽与璟王相交甚少，但在婉婉生辰之前，从未听说他与沈小姐有什么交集，看来‘那位’也看出来这个沈小姐的作用了，今后咱们做事要小心些，不能留下把柄才是……”
　　从书房出来，苏玉松松了口气，正欲去后院瞧瞧苏玉萝，却在回廊转角处遇见一个姑娘。
　　那姑娘生得清秀可人，蓝色的衣裙上只有点点绣花，比起京中其他的姑娘显得朴素许多，她身形瘦削，好似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胆子小，说起话来也是柔柔弱弱的。
　　苏玉松认得她，是协律郎杨鹏的女儿杨紫槐，一年前同苏玉萝走得近，时常会到府上玩。
　　杨紫槐没想到会遇见苏玉松，连忙退至一旁行礼：“见过苏公子。”
　　“杨小姐。”苏玉松颔首：“不知协律郎近日可好？”
　　“承苏公子提拔，家兄一切都好。”
　　“嗯，是来找玉萝的？”
　　“是，”杨紫槐顿了顿，才继续道：“婉婉这几日心中不畅快，我多来陪陪她。”
　　“嗯，你去吧，回去代我向杨大人问好。”
　　“多谢苏公子挂念。”
　　望着杨紫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苏玉松转身改道：“张迪，派人去打探璟王殿下最近常去哪些地方。”
　　“是。”

　　已是黄昏时分，京郊一处密林里，差役押送着一行被流放至偏远之处的犯人。
　　差役身着官衣，各个身强体壮，腰间佩刀，手握长鞭，凶神恶煞堪比活阎王，犯人但凡慢了点儿或者胡乱看，就得吃上狠狠一鞭，皮开肉绽的痛让再强壮凶悍的男人受了都忍不住要惨叫。
　　这次流放的人有六人，穿着粗布囚衣，戴着枷锁，六个人腰间用一根粗麻绳绑在一起。朱承安身在其间，除他之外，另外的罪犯还有四个男子，走在最后的是一个姑娘，她身形显瘦，头发都是枯黄的，朱承安不知道她犯了什么罪，以至于流放至振州那样遥远的地方。
　　恻隐之心也只动了那么一瞬间，朱承安苦笑，自己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可怜她？登科及第，探花之名，春风得意早已是昨日之日，而现在的他是阶下囚，能不能活着到达振州尚未可知呢。
　　虽然安国侯夫人那日找到他，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了他，他虽然气愤，但他为案板上鱼肉，看得见看不见的刀俎正盯着他，随时有可能要了他的命，但他绝对不能因此死在这里！
　　既然已经得罪沈家和常家，无论如何，只要这两门望族仍然在朝中举足轻重，那么哪怕他能走出大理寺，也绝对要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最容不下他的定是沈氏和常氏，倒不如破釜沉舟依附苏家，毕竟他和苏家的人，更像是一类人，卑鄙，狡诈，无所不用其极。
　　“驿站快到了，今夜在前面歇脚。”为首的差役甩鞭，鞭子落在树干上，树重重晃了一下，本就不多的树叶纷纷落下。
　　朱承安学着其他人，安静，缄默，顺从着他们向前走。
　　脚步却在瞥见驿站门口的马车时，微微停住，随后目色如常，跟着差役走进去。
　　差役们可以住在干净的房间，他们这些流放的犯人，自然只能住在一旁的柴房里，一人一根绳，绑在柱子上，两人一起。
　　另外四个男子两两一起，门落了锁，差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那四个男人便开始吹牛，说自己杀了几个人，京城哪个青楼的姑娘最漂亮，哪个酒楼的酒最好喝，言语越发粗鄙。
　　朱承安无意加入这种谈论中，靠着柱子闭目养神，忽地察觉到身旁的人微微颤抖，他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疑问：“你……很害怕？”
　　姑娘没想到这种境地还有人会出言关心自己，微微怔愣，很快摇头：“不，只是有点冷罢了。”
　　朱承安：“秋深露重，若是一会儿有人来，向他要条毯子，他们应当会应允。”
　　姑娘仰头，虽已经身为阶下囚，但他却气质淡然，没有恐惧也没有懊悔，走了这么几日，他都是淡淡的，于是忍不住开口：“我瞧着你像读书人，怎么会沦落到这等境地？”
　　话语太过直白，朱承安却不觉冒犯，反而朗笑出声：“哈哈哈——自然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啊……”姑娘惊呼一声：“那你同我一样，只是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朱承安：“如此说来，你我倒是同样的可怜人了，前去振州路途遥远，我们还可互相照应一二，我叫朱承安，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终于敢直视他的脸，黄瘦的脸颊上露出感激的笑意：“朱公子，我叫楚荆。”
　　更深露重，连着赶了好几天路，一行人早早睡了过去。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朱承安蓦地睁开。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