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古亭镇(七) 经脉寸断丹 ...
-
他的目光仿佛一道破空光柱,穿透层层空间桎梏,落在白雾缭绕的神祇山。
曾经,那里有八位半神。
传说,那里曾有过神的踪迹。
他迫切地想要一个对正常人来说都毫无意义的答案。
可惜并没有声音回答他。
陆天川常常对着虚空发呆,门派的事全交给长老们代理。这样颓废、浑浑噩噩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有天深夜,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陆天川打开殿门,门外空寂无人,山风裹着冰冷的寒意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错觉,正要关门,余光却瞥见脚边有什么。
定睛一看,他瞳孔骤然一凝。
门槛边正静静放着一个裹得严实的襁褓。
陆天川急忙附身抱起,轻轻掀开布料一角,一个熟睡的婴孩露了出来,小脸粉雕玉琢。
“这......这是谁的孩子?”
陆天川僵在原地,长久空洞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刚刚敲门的是谁?为何将孩子弃在此地?”
陆天川跑出来,对着寂静大喊。
幽蓝温和的月光洒在庭院的花草,鸟笼里的雀儿停止了叽喳。
无人回应,仿佛方才的敲门声从未出现。
可怀中的孩子却是真真实实,确切存在的。
陆天川轻柔地抱着襁褓,感受到了怀中婴孩的体温,闭着的眼睛缓缓流下了泪。
“孩子,今后你就是我的孩子......”
雨儿,你看到了吗......
.
这段记忆说来冗长,蒲明衣才说了一半就不愿讲了,他觉得说话有点累。
剩下的都是通过溯回术将脑海的那段记忆复刻呈现出来的。
白九尧却觉得,师尊如今说出来的话,比他当年身为一雪子的时候多了近乎一倍。
蒲明衣看起来多了点人味,有很多情绪,白九尧看在眼里,只觉得他既熟悉,又隐隐带着几分陌生。
他只当这是分别过久而已,没什么古怪的。
“陆天川当年救了我,我为了感谢他,将力量分给了琉璃双剑,促使雌剑化出了剑灵。”
“......还了他一个孩子。”
“雌剑和雄剑力量互通,相互之间有感应。几年后雄剑也孕化出孩童,十岁。我骗他说他爹娘不要他了,是我从江边把他捡回来的,他便拜了我为师。”
蒲明衣缓缓从地上站起,“当初,陆天川不希望陆甜甜从小没娘,所以才有了和醉香楼歌姬的一段往事。”
醉香楼歌姬是方尘的母亲。
“那名歌姬叫方秋月,陆掌门本来确实是想赎她身并正大光明娶她的,谁知,她后来竟怀了孕。”白九尧道。
蒲明衣眸光一凛:“你知道?”
白九尧唇角一勾,继续娓娓道来:
“若方秋月对陆天川确是真心,便绝无可能怀有身孕。”
“当年邱雨因生孩子离开这件事,对他伤害至深,他后来选择服药自绝子嗣。”
“所以,让方秋月怀上孩子的人不是陆天川。”
“陆天川怀疑方秋月红杏出墙,便打算不再与她往来。”
“......”
蒲明衣目光紧紧看着他。
“直到不久前......师尊,你也知道了方尘是魔胎,是曾经魔尊的直系血缘——虽然不知道是谁一直偷偷保存到至今。”
“所以当年的情况又有了转折,方秋月其实并没有暗通他人,而是被人下套,身体内被打入魔胎,成了培养魔胎的容器!”
“我记得方秋月的生辰,阴寒之体,用来孕育魔胎再适合不过。”
可怜的方秋月,到死都以为是陆天川辜负了她。
而陆天川,也对方秋月误会颇深,此后不再取妻,而是干脆骗陆甜甜母亲因隐疾离开人世。
白九尧狭长锐利的眼微微眯起,缓缓吐出酿成此局面之人的名字:“黑鹤。”
“师尊,不知您可认得此人?”
“不认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若是让我遇到他,定不会轻饶。”
白九尧轻笑,刚要开口:“师尊要不我带你去找他如何?我们一起把他揍扁。”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一把泛着银光的戒尺甩到了他跟前。
他一愣:“?”
给我问罪尺?我又不会用。
下一刻,头顶传来蒲明衣冷淡毫无情绪的声音:
“你自戕吧。”
白九尧:“......”
“师尊,您当真要徒弟的命?”
他瞬间色变,从地上猛地弹起,伸手攥住蒲明衣的肩头:“非要这般大义灭亲吗?”
“我是你师父。”
蒲明衣看着他,平静地说。
“那师父要杀徒弟这也不对啊!”
“徒弟杀徒弟就对?”
“......”白九尧霎时失语。
他知道,师尊要杀他的原因更多还是因为神祇山曾经交给他的任务:杀掉神子。
蒲明衣冷冷地甩袖袍负手而立:“我不亲自动手已是对你最大的宽恕了!”
如今白九尧已换回本来的身体,只需将问罪尺插进心口,他就会魂飞魄散。
空气仿佛凝固,寂静充斥着这里。
两人互相沉默地对峙着。
灯光打在白九尧垂下的睫毛,映出一片细碎的阴影,好看的侧脸笼罩着一种晦暗不明的气息。
“师尊......你知道我为何会换回本来的身体么?”他终于说话了,问了蒲明衣一个问题。
他的双眸藏在阴影里,整个人温和,语气却阴森森。
蒲明衣没有在意他状态的转变,答道:
“复刻出一模一样的古亭镇,还有这般多的木偶傀儡,设下此局只为杀我两个徒弟,想来以方尘目前的修为还做不到。”
白九尧:“师尊说得没错,此‘古亭镇’是我不久前根据真实的古亭镇一比一复刻过来的。木偶傀儡们演绎的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只是时间仓促,可能哪里漏了破绽,被师尊识破了。”
白九尧摊手,表示无奈。
比如许玉他们说出的年龄和实际身段不符。
蒲明衣:“曾经发生过的事?”
白九尧揶揄道:
“对,和那两只剑灵死前猜测的大差不差。张玉葛是个痴迷炼丹的疯子,想炼返老还童丹延长寿命。许玉活不过十岁是他瞎编的。”
“许玉后来因药烈性大受不了,摔下悬崖断了胳膊,被路过的我救下。”
“后来我识破了张玉葛的伪装,许家人还感激我,说我是在世神仙......”
所以蒲明衣在房间里看到的神像,其实都是许老爷想按着当年救了他们的白九尧模样雕的。
而那幅一雪子的画卷,也正是那时候落下的。
蒲明衣语气忽然变得轻缓,“阿尧,你能救人我很欣慰......但......”
他的手想为白九尧抚平头顶翘起的发丝,但终究还是按捺住了。
“你还是要死,为师......”
“师尊。”
白九尧打断他,嘴角扬起邪笑:“我刚刚问的问题,您只猜中了其一。”
蒲明衣微微蹙眉,发觉他话里的不对劲。
这时,地面突然传来震颤。
炼丹房的建筑如烟雾般开始扭曲,最终像沙砾般消散。
随之,许宅乃至整个古亭镇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在飞速消融,地上零散的木偶们也不见了踪影。
几乎是一瞬间,他们周遭的环境瞬间从炼丹房、许宅、古亭镇,骤然切换成了荒寂暗林。
数千条藤蔓从地面破土而出,或从空中席卷而来,狂风一般涌向蒲明衣。
他猝不及防,加上琉璃双剑已经被白九尧毁了,连抽武器的动作都是一顿。
粗蛇般的藤蔓瞬间将他淹没——这上面没有一丝魔气,单纯就是白九尧自己驾驭的。
“你!”
蒲明衣眉峰紧蹙,难以置信地看着白九尧手里捏着一枚金色丹药缓步走到他面前。
他试着挣扎了一下束缚住双手的藤蔓,奈何如今他的实力早就不若当年,更不可能是青恒仙尊的对手。
白九尧眼尾斜挑,唇畔勾起一抹鬼气森寒的笑。
他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云:
“师尊,这枚用剑灵练就的丹药,可不是什么返老还童丹哦。”
他苍白的指尖轻捻,将那枚泛着冷冽幽光的丹药悬到蒲明衣眼前。
丹气丝丝缕缕飘向蒲明衣微微凝固的双眸。
他感到有些不安,但直觉却告诉他,白九尧是他徒弟,是不会害他。
“你......炼了什么丹?”
蒲明衣小心翼翼问。
“炼给你吃的丹药。”
“之前叫经脉寸断丹,修士吃了会修为散尽、浑身剧痛、生不如死,彻底变成一个废人。”
蒲明衣呼吸一滞,瞳孔里倒映出那枚金色丹药,还有满脸痴迷望着他的白九尧。
“师尊,别害怕,我改良过了,现在它叫枯脉丹,修为被废的过程中,不会有丝毫痛苦。”
白九尧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
他抬手轻轻揽住蒲明衣的后颈,他身形本就高出一截,这一揽,已将人完完整整地圈进怀里,两人发丝缠绕,呼吸相闻。
他面上气定神闲,心脏早就砰砰跳个不行。
他从来没这么近距离靠近过师尊。
梦里的不算,小时候也不算。
他只需要微微垂眸,就能望见蒲明衣颤动的眼睫,如雪般清冷的侧脸,近在咫尺。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蒲明衣压下心底的恐惧,抬眸怒视他。
“你想把我变成一个废人?”
他彻底明白了白九尧此行不仅要害他的两个徒弟,连他这个师尊也不放过。
“师尊,我会保护好你。带你回上修界。”
白九尧话音刚落,微凉的指节猛地扣住蒲明衣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足以将他的脸抬向自己。
“......”
再次这般近距离地看这张清冷绝尘的脸,白九尧微微慌了神。
他本可以一鼓作气将蒲明衣的嘴掰开塞进丹药强行让他咽下,可此时,他却像被邪魔附身了一般,怔怔地盯着那抹淡色唇瓣。
鬼使神差地,他的指腹轻轻滑过了那柔软的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