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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古亭镇(六) 请给我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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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山地势偏高,一到冬天便寒冷至极。
窗外枯叶卷着雪絮翻飞,雪风刮得窗玻璃噼啪响。
屋内暖烘烘,取暖的火盆吐着火星子。
“......天川,你......你真的确定吗?”
邱雨缓缓坐回椅子上,不敢相信地喃喃道:“真的是人血的味道?神殿里怎么会有人血?动物的血倒可以理解,可人血......这......”
许是道出了内心积压已久的疑问,陆天川长长吐出一口热气。
“主要是这人血的气息,似乎已经存在很久了,也正因如此,才一直像个谜团压在我心头。”
他抬手,安抚般轻拍邱雨的后背:“小雨儿,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我会想办法弄清楚的。”
“你还想查?”邱雨惊讶出声。
“神祇山于世人而言,是神圣不可侵犯之地。曾经的神示准确预言过不下百次的洪涝、大旱、蝗灾等灭顶之灾,护佑千万生灵躲过浩劫;即便近些年的神示几乎没有了,但......神祇山依旧被人们所敬仰,不可亵渎啊!”
“放心吧,我会有分寸的......”
陆天川说罢,起身去更换下身上的祈福素衣,不打算再继续聊这个话题了。
邱雨盯着火盆滋滋的火舌发呆。
那段关于“人血”的回忆在她脑海里匆匆闪过,却带来发自内心的寒意。
陆天川去神祇山祈福,需要花费三天时间,第四天深夜才能赶回到千山派。
这天深夜,邱雨不会早睡,而是倚靠在榻上静等陆天川回来。
平常时候,陆天川都会准时在子时之前回来,不会让邱雨等太久、担忧太久。
如今子时已到,屋外却静悄悄一片,不见任何响动。
身旁伺候的女弟子困得打了好几个哈欠,邱雨让她回去休息,女弟子登时脑子清醒了,说还是等掌门回来再走,奈何邱夫人态度强硬。女弟子怕她动了胎气,只得替邱夫人铺好暖毯,无奈离开。
女弟子走后不久,屋外忽然一阵异动,惊起了树梢上一片寒鸦。
邱雨眸光亮闪:郎君回来了。
下一瞬,院门被人轻轻推开,陆天川背着一人迈步而入,浑身寒锐裹挟着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看到他背上驼着的人儿,邱雨脸上的喜色瞬间变成了惊惶,她捂着嘴:“这、这这怎么伤成这样?”
那人白衣白发,像在红色染缸浸过一般,但血腥味告诉她,那都是血迹。
她以为是个老人,等靠近了才发现,白发之下是一张年轻的脸。
“快,雨儿,去取件干净衣裳来!”
“哦哦!!我这就去!”
邱雨慌忙提起裙角步入内室,取来陆天川的一件黑衣与一床暖被。
陆天川小心翼翼将背上浑身染血的男子轻放到榻上。
那人一袭白衣早已被暗红血污浸透,脸上也布满干涸的血渍。
尤其骇人之处,是他那双眼睛缠了一圈渗血的纱布,双眼处凹陷,眼珠被挖了。
陆天川不忍心再看,动作利落地为重伤之人褪去染红的白衣。
当衣物脱下露出他的脖颈时,陆天川瞳孔骤然紧缩。
“啊!这......这这这人脖子好像是缝起来的!”旁边的邱雨惊呼出声。
“雨儿,你不要看,他的伤口太吓人了。”陆天川沉声提醒,手上的动作不停。
邱雨慌忙捂住眼睛背过身去,“伤成这样,你确定他还能活吗?”
“嗯,还有气,路上说过话,但很小声,我没听清。”
陆天川将毛巾浸入暖水盆中,拧到半干,盆中的水红透一片。
“雨儿,你给御医长老传只灵鸽,叫他过来。”
“好。”邱雨点头应道。
御医长老在睡梦中被吵醒,显然脸色不大好,不过在看到伤势之人后,瞬间就精神了。
“嘶,怎么伤的?”
御医长老的医术绝对在下修界排得上名号,曾被人称为“回春妙手”。
一双手一卷银针,行走江湖数十年救过无数百姓。后来他远离尘嚣,不在民间游荡,选择进入千山派任教。
对外他给出的说法是:年老了腿脚不方便了闯不动江湖了,找个安稳地方把医术传下去然后下土。
御医长老治病有个毛病,喜欢哔哔嘴说一大堆。
“眼睛被生挖了。”
“脖子被砍过让人给缝起来了......居然还在喘气??”
“身上一千三百道利剑贯穿伤,五脏六腑都快成泥了......气息奄奄......怎么心脏还在以十秒一次的频率跳动???!”
“真是奇人......从哪里带过来的?”御医长来抬眸不经意一瞥,手上的针灸扎进重伤男子的几处穴位。
陆天川闻言不动,御医长老识趣地没有多问,安心为榻上的人疗伤。
这次的救治,已是御医长老行医以来耗时最久的一回。
他守在男子榻前整整三天,才将伤势彻底清理妥当。
“哎哟——可算完事了!老夫这把老骨头快散架喽,先去睡个天昏地暗......谁也别来吵我!”
御医长老打着哈哈,拍拍屁股起身,挥手离开。
陆天川再次将门窗关牢。
经过三天的努力,床榻上的重伤男子如今干干净净,惨白痛苦的神情如今变得安宁,安静地躺在暖和的被子里,仿佛是在睡觉。
他的眼周被缠了纱布,但不难看出,他容貌出众,是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类型。
“你说......他、他一直被钉在神殿里头藏着的一口棺材里......”
邱雨差点惊呼出声,被陆天川伸手轻柔地捂住。
“嘘!小点儿声。”
邱雨猛地把他的手拿开:“天川,你疯了吧!”
“你怎么可以随便把神殿里的东西带出来......”
邱雨目前的脑海里一阵沸腾,平静的湖水忽然被灼热的岩浆侵袭,乱得糟糕。
在她认知里,神祇山和神殿从不是寻常之地,陆天川口中那奇怪的棺椁、棺中之人,存在便有存在的天意和道理,是不能妄动的。
可陆天川不仅动了,还......还把人从棺椁里带出来......带回家里了!
“什么东西?那是人啊,真的是活生生的人,我靠近他时,他嘴唇还动了动......说‘好痛’”
邱雨咬着牙尖摇头:“是人......是人伤成那样还能活?你竟觉得那还是人?”
陆天川静了。
邱雨继续问:“......神徒没发现你吗?”
陆天川:“没有,他们本质还是凡人,没有修为。”
“你太冲动了......天川......你能瞒得住神徒,你能瞒得住神明吗?神会怒的!”
邱雨身子微微颤抖,陆天川慌忙搂住她,叫她别害怕,别激动,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邱雨很快在陆天川的安慰下平复下来。
“雨儿,从数百年前的半神陨落,再到之后神示几乎消失......神祇山到底还有没有神,其实早已成为一个疑问。”
“也许......也许那个人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应该有人帮他解脱......”
邱雨一言不发,明白他的意思。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有莹光在闪烁。
“你这么做真的会没事吗......”
陆天川定定看着她的眼睛,捧上她的脸,温声道:
“不要把神想得这么可怕,神创造了我们,创造了世界,怎么可能会不爱?目前我还没听说过有“神怒害人”的事件。”
邱雨:“万一是‘灭世’之灾呢......”
陆天川一晒,被逗笑了:“嗐,原来夫人才是那个‘杞人’啊。”
他补充道:“况且,那个被钉在棺中的人没死,也许就是有神一直在保护他。”
“天川,你太心软了......”邱雨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双手抱住他。
“我......只是听到他说痛......”
那位被陆天川带回来的重伤之人,在御医长老特制的草药和药浴修复下,伤势恢复得格外快。想来也与他本身体质特殊脱不了干系。
重伤之人醒来后,话极少,只是机械式地配合喝药、泡药浴。
御医长老有时都快郁闷死了,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全身都不舒服。”
御医长老:“......”
“......可以具体点吗?”
“全身。”
“......”
好好好,他不问了。
御医长老秉持着医者仁心的态度没有骂出来,兢兢业业又开了几副止痛的药,虽然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留下的疤痕也在他的秘制的去疤药膏涂抹下日渐消退。
看起来,是不应该再有疼痛的症状,但病人说全身都疼,这......
御医长老左手搭着病人的脉,右手撸胡子做思考状。
没问题了啊,为什么还全身痛?他不会再忽悠我吧?算了,开加倍的止痛中药。
“叫什么名字?”御医长老端着热腾着冒气的汤碗进来。
这几天都是“病人病人”的叫,他有点累。
“没有名字。”
病人淡淡道,接过汤碗,毫不在意烫不烫,一饮而尽。
御医长老已经习惯他果断的执行力,也不意外于他说的“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江湖之人?流落他乡的孤儿?还是被某个杀手组织抛弃?与亲友反目成仇惨遭毒手选择隐姓埋名?惨遭灭门悬梁刺股只为复仇的无名大侠......”
御医长老年轻时候闯荡江湖可不是说儿戏的。
“啧啧,老夫瞧你长得不错,以后兴许还能出卖色相谋个生路,可惜了这双眼睛......”
御医长老顿住,猛掐自己大腿,怎么跟自己唠嗑还能扯到病人的痛处!
病人一声不吭,淡淡道:“眼睛还能长,谢谢。”
御医长老瞪大了嘴巴,似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御医长老轻咳两声,花白的胡子滑稽地歪向一边:“不如老夫给你取个名字吧。”
一般名字是要由爹娘取的,或者亲近之人,总之是不能随意由他人代取。
这其实有点占人便宜的意思,御医长老单纯就想逗逗病人,至少让他从病人脸上看出点其他情绪来。
不然一整天闷着不说话,总是淡淡乏味闷闷不乐的样子实在不行,容易闷出病来。
谁知,病人居然点头了。
“......”
看来他确实无爹无娘、无亲无故了。
“容老夫想想吧......”
御医长老嘟囔着嘴,低头收拾针灸,窗外的阳光洒在银针上,泛着碎光。
御医长老虽年近花甲,却不泛老气,身上总能透出难以掩盖的儒雅之气,一双眼睛有神,端的是一派的慈眉善目,是小孩子很喜欢的爱给糖的爷爷类型。
千山派的弟子要是有闹矛盾,想打架的,就约在善医堂。
御医长老不会阻止,也不会罚他们去戒律堂跪,只会搬来小板凳津津有味地观望,和身边的弟子一起呐喊助威:
“加油!打起来!打残了老夫给你们治!”
“蒲明衣怎么样?”
御医长老漫不经心地道。
“老神医救了我的命,感谢......还有,感谢赐名......”
病人很不自在地挤出感谢的话。
御医长老摆摆手,提着药箱端着碗筷离开了。
雷雨交加的夜晚。
窗外狂风呼啸,千山派深情殿内气氛比黑夜更沉,更凉。
邱雨浑身被冷汗浸透,小腹剧痛的撕裂感让她呼吸都发颤,生生痛苦的尖叫传出室外。
陆天川满脸都写着担忧害怕,来回踱步,最后索性用拳头锤向坚硬的墙壁,直到溢出血来,仿佛邱雨的痛都疼在他的心。
窗外突然一声惊雷。
“邱夫人......”负责接生的婆婆小跑从屏风后出来,面色不佳。
陆天川急忙赶上去大声问:“怎么了?!”
“......陆掌门,你要做好准备......”
陆天川冲进去,邱雨的声音没有了,鲜血无声地浸透被。
他感到一阵眩晕,呕吐之意麻痹了他的神经,他发不出声音,行尸走肉一般挪到床前......
此后的每一个寒冷的冬日,深情殿时常传来竭斯底里的哭喊。
......
“我错了吗?”
陆天川目光空洞洞,跪在“吾爱妻邱雨”的牌位面前。
“邱雨,小雨,雨儿......我很想你。”
他的眼角还挂着泪痕,其实他已经连续哭了一个月,他一直在想。
想念他的邱雨,想念他的孩子,想着想着,就会陷入深深的无力之感。
他的妻子和孩子在一天之内都离开了他。
为什么丧妻丧子之痛会同时发生在他身上。
他想破脑袋,不知道恨谁,只能恨自己,恨自己做得不够好,没有照顾好邱雨。
御医长老说,人各有命,强求不来。生和死就是一个概率问题。有的人喝口水都能呛死,吃个豆都能噎死......
可是陆天川不喜欢这样的答案,他想要一个确切的、能安放他痛苦根源的答案。
终于,他对着虚空,说出了:
“神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