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古亭镇(三) 对,我八岁 ...
-
画卷上的一雪子,素白衣袂轻轻垂落,身形清隽挺拔。
他斜倚在一株银杏树下,身后是寺庙的大铜钟楼。
肩头垂落稀碎的光影,下颌线清晰冷厉,耳畔雪白的发丝掠过金色面具,露出的双眸微微垂下,淡淡的笑意好似融化了的冰雪,面具冰冷的光芒好似都变得温润了不少。
目光之处是身侧的孩童,那小孩蹲在青石板上,小手扒拉着圆滚滚的石子,正在地上摆着什么图案。
“白九尧和一雪子。”蒲明衣的手轻轻抚上画卷,喃喃自语。
曾经白九尧也来过古亭镇?
叩叩叩。
就在蒲明衣把手里的画卷放回原位的下一刻,门被轻轻敲了几下。
蒲明衣看向房门,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刻意等了几秒。
叩叩叩。
门外的人依旧没有说话,还是保持一模一样的节奏,不急不躁地敲门。
他立刻就明白,门外的人不是李来节和陆甜甜。至于夫子和谢道之,也不会连续敲门这么久还不吭声。
房门哗啦一声被蒲明衣打开。
此时,一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少女静静立在他面前,她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红色碎花绸裙,容貌清秀,两双眼睛很大很黑,目光正呆呆地看着他。
“大哥哥,你能跟我玩跳绳吗?”
蒲明衣冷漠地拒绝:“找别人,我不会。”
说完他就要把两边的门关上,那少女却抢先他一步,从他胳膊肘下溜进去。
“大哥哥,我们在里面跳绳好不好。”少女木讷的脸轻轻歪斜,忽然冲他来了一个冰冷僵硬的微笑。
“......”蒲明衣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姑娘,我不认识你,也没答应要跟你跳绳,请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少女仿佛听不懂他的话,或者他们两人根本不在同一频道上,她开心地耶了一声。然后小跑到蒲明衣面前,不顾他僵硬的表情,把右手的绳索递了过来:
“大哥哥,请牵住绳子的一端,小玉要开始跳咯。”
蒲明衣撇见小玉的左袖子看起来很不自然,直挺挺地垂下来,当她跳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那只袖子里根本没有手,空荡荡的,随着小玉蹦跳而晃荡着,小玉是个断臂少女!
“五、六、七......”小玉嘴里有节奏地数着数。
“......”蒲明衣忍住了要甩掉手里的绳子的念头,罢了罢了,等她跳完了再赶她出去。
“许玉!你怎么又乱跑!”门外冲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脸上皱纹本来就多,这一发火,皱纹更明显了,像枯老的枝节盘踞在脸上。
老妇人身后紧跟着三个仆人,嘴里叫着“夫人当心!”“夫人慢点!”“小姐!”。
许玉停下跳绳的动作,扭头冲老妇人笑:“娘亲,你来了,大哥哥好善良啊会陪小玉跳绳。”
“对不住客人,这位是我女儿许玉,她才八岁,患了疯病,刚吃了药躺下,药比较刺激,她半夜有时会受不了要到处乱跑,为了她的安全,我们会用绳子把她绑在床上,等到第二天她稳定了才解开。”
许夫人将林玉强势地搂到身边,又将她手里的绳子收回来,卷起来,交给旁边的仆人。
“你们怎么看着小玉的,怎么让她跑出来了?下个月工钱全扣了!”许夫人转头对身后的仆人们斥道。
仆人们慌忙低下头,连连认错。
“客人,小玉不懂事,如果惹你生气了还请见谅。”许夫人再次对蒲明衣赔笑,“路途奔波,想必客人也累坏了,老爷有时候会彻夜求神,故大堂彻夜通明,堂外专设有夜宵,请客人也去尝尝吧?”
蒲明衣眉头微蹙,随后他不答反问:“你刚才说许玉八岁?”
许玉样貌和个头怎么看都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但许夫人却说她才八岁,怎么可能?
“对、对的,小玉八岁了。”许夫人忽然换上了慈祥的面容,温柔地抚摸着比她高了一个头的许玉的头发。
许玉大声附和:“对!我八岁了!”
“小玉居然八岁了,转眼间长这么大了......”许夫人喃喃着,她慈爱的目光怎么都不舍得放下。
“您几岁?”蒲明衣又问。
旁边的仆人觉得他问的很不礼貌,想要出口打断。
许夫人却眼神扫过去,示意无碍。
许夫人认真地答:“我二十九。”
蒲明衣目光停在许夫人的白发和皱纹上,一言不发。
“客人的四位朋友说一整天都没吃饭,所以已经去了堂外用食,老爷特意叫后厨安排了多点好菜来款待诸位。”许夫人看了眼外边的天色,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天色确实很晚了,但许家一般不会这么早就休憩。”
因为许老爷求神的缘故,许宅的作息和外边的人大有不同,宅子内时而热闹到半宿,时而也能通宵至天明。
蒲明衣听到其他人都去用餐后,脸色不动声色地变了一瞬,随后他点了点头,让许夫人他们带路。
.
堂外是一处空地,摆着几张方形桌子,来来往往的仆人们端着一道道精致丰盛的饭菜上来,灯笼环绕在四周,亮堂一片。
蒲明衣大老远就看见李来节朝他招手:“师尊,我们在这里!”
蒲明衣无奈地走过来。
李来节一把将他按到椅子上,“师尊,我们每道菜都检查过了,银针啊灵力啊符纸都用上了,饭菜没毒。”
李来节用手掩住嘴巴,压低声音:“以防万一,还是请您帮忙看看,这许宅做的饭菜能不能吃?”
蒲明衣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尊?”
“能吃。”蒲明衣简洁答道。
“太好了,可把我们饿坏了。”
李来节把碗筷拿过来,又把几道清淡的菜推到他面前后,便开始毫无顾虑地吃了起来。
“......”蒲明衣依旧一言不发。
得到蒲明衣的肯定,饿坏了的另外三人也不再害怕。
只见夫子开始狂啃一块红烧鸡腿,整得满嘴油腻腻;陆甜甜两只手都抓着大饼,边嚼边回头冲他点头一笑;谢道之喝着香菇汤,啧啧称奇。
“娘亲!我不回去!我要和大哥哥玩!”许玉用力地挣扎着,试图挣脱两边押着她肩膀的仆人。
许夫人连连安慰:“小玉该回去休息了乖。”
仆人生拉硬拽,许玉眼眶眼见地红了,似乎要哭出来。
她还在大声喊着:“娘亲别赶我走!我不要回去睡觉!我不困!我想跳绳!”
这时,一位穿着不凡的中年男子从大堂走了出来,旁边路过的仆人连忙叫道“老爷!”“许老爷好!”“见过许老爷!”。
“爹!别让我回去睡觉了!我想跟大哥哥玩!”许玉看见父亲来了,眼珠瞬间亮起来。
许老爷来到许玉身边,无奈地叹气摇头,摆手示意仆人放手。
许夫人见状,埋怨地看他一眼,想阻止。
许老爷开口:“有客人来,小玉晚点再睡也不迟。”
许夫人嗐了一声,拉着小玉的手,走到旁边位置坐下。
许玉全程的目光都没有移开过蒲明衣,木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突然,许玉从许夫人的怀里蹦出,扑到蒲明衣脚跟,一只手抓住他的腿脚:“大哥哥快跟我玩跳绳!”
“小玉不得无礼!”
“小姐!”
仆人和许夫人赶紧冲上去把她拉回来。
许老爷训道:“小玉,你再不安生就不给你待在这儿了!”
许老爷的话很有威慑力,许玉听罢,嘟着嘴不情愿地回到许夫人怀里。
“五位客人莫见怪,小女患了怪病。”许老爷解释道。
“什么怪病?”李来节好奇问。
许老爷抹了把脸,觉得许玉的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有些东西积压在心里反而很累,今天来了客人,个个看起来不凡,说一说也无所谓,万一他们之中有奇人认识这种病呢?
于是许老爷搬了个凳子,娓娓道来,关于许玉的病的故事。
许玉的怪病是从出生就有的,表现为智力低下,食欲不振,夜里梦游,有时还会竭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发狂打人,出现幻觉等等。
总之,就是民间常说的疯病。经过长期的治疗是能缓解狂躁的,也能让人智力恢复个七八分。
可是,许老爷找了很多大夫,对许玉的治疗均不见效果,他们呆在许宅治疗一个多月甚至更久,最后都连连摇头。
他们有的说这种病是先天的,生来就带的,命里必须要有的,后天治疗根本行不通。
许老爷不相信,觉得是那帮大夫在为自己医术不精找的借口。
于是他跑到神医谷求人,遇到了老神医张玉葛。
张玉葛枯枝般的手拍拍他的手背,说:“有治有治!”
这可把许老爷高兴快了,支付了定金,把张玉葛请到了许宅。
张玉葛说,许玉这种病,不是一般的疯病,因为她是从小就表现出了病症,可能从娘胎出来就患病了,而且,活不过十岁。
听到许玉不能活过十岁,许老爷和许夫人流着泪苦苦哀求张玉葛一定要救他们的女儿,他们是经商大户,家里不缺钱,只要能保证许玉健康活下去,什么条件代价都愿意。
张玉葛开了药,效果果然明显,许玉几乎不会突然狂躁了,但也并未完全成为一个正常人,还是傻傻的,甚至智力更低下了,常常嘴里呜咽着听不懂的小孩话。
夜里吃了药也还会梦游,有一次,她差点放火烧了整个许宅。
张玉葛就加大了药量,许玉半夜直接开始发狂,到处砸东西。
“娘亲!我着火了!娘!我好热!”许玉将花瓶摔出去,碎片飞溅一地。
睡梦中的许夫人和许老爷被吵醒,赶过来就看到了房间满地狼藉,乱成一团,无处站脚。
“小玉小玉!别摔了!”
“老爷,你快来帮忙阻止她!”许夫人抱住许玉,可是她力气变得出奇的大,稍微放松,许玉就挣脱出来了。
仆人们听到喊话,才慌忙赶来,用绳子把许玉捆到床上,这才制止了她发狂。
许玉在狂躁期间不小心把额头磕到桌沿,流出了血,整张脸血淋淋。
“你不是说她好得差不多了吗!你不是说下个月就彻底好了吗!”许老爷愤怒地揪住张玉葛的衣领。
张玉葛崎岖老黄的脸上露出恐慌的神色,那双浑浊的眼睛异常突出:“别、别急,是药的效果,她狂躁的症状确实缓解了。”
“你别想忽悠我,张玉葛!”许老爷给了张玉葛一拳。
张玉葛嘶哑的声音怒喊:“许老爷,我是神医谷来的神医,要是连我都不信,谁还能救你的女儿!”
“你!”许老爷无力反驳,瘫坐在地上。
许老爷没办法,已经治疗了两个月,他不能中途放弃。
“治疗要进入下一阶段了,我保证治疗会有效果,你女儿会没事的。我去熬药了。”张玉葛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拐杖。
“什么阶段?”许老爷问。
“你女儿活不过十岁,是命中注定的,命中注定的东西是神定下的。故而当然是要——”
张玉葛拄着拐杖跨出门框,扭头冲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逆天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