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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迷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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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挽月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顺利得像老天爷在赶时间。
老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可她没资格挑。
陈叙传来了消息。
报告厅的门被推开时,温挽月正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
她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昏暗里,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斜斜切进来,把她半个身子照得发白。
陈叙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先到了。
“你倒是来得早。”
温挽月没接话,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陈叙把门带上,走到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座位。书包往桌上一扔,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歪歪扭扭地堆着,他没有寒暄的意思,开口就说:“找到了。”
温挽月的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那个人叫周刚,现在在‘迷途’酒吧当驻唱。”陈叙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爸以前有个战友,在档案室干到退休。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提了一嘴,当年出事后,有个小年轻吓得够呛,后来不爱说话了,跑去唱歌了。”
“在老厂区附近的酒吧。”
温挽月看着他,眼神锐利,“然后呢?”
陈叙说,迷途那家,开了快十年了,驻唱就那么几个人。有个叫‘刚哥’的,年纪对得上,性格也对得上。
酒保说他不太爱说话,唱完就走,不跟人多聊。
他说完,侧头看她。
温挽月脸上没什么表情,睫毛垂着。窗外的光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白,白得有点冷。
陈叙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你想好了?”他问。
“嗯。”
陈叙没有追问,也没有劝。他知道她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提醒“别走太远”的人。
她有底线,他很清楚;但她也够狠,他更清楚。
报告厅里安静了很久。
温挽月忽然开口:“到时候我一个人去后巷找他。”
陈叙皱眉:“为什么?”
“两个人太显眼。”她说,“你在后面坐着,看着就行。有事我会找你。”
陈叙想反驳,但对上她的眼神时,话又咽了回去。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随你。”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温挽月今天穿得不多,校服外套里面只有一件薄毛衣,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但没有动。
陈叙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到她旁边的椅子上。
动作不大,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像是扔一件不要的东西。
温挽月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没有拿,也没有拒绝。
“我不冷。”
“随便你。”陈叙没看她。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温挽月看着前面空荡荡的讲台。
快了,很快就要结束了。
她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她看了一眼椅子上的外套,没有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陈叙。”
“嗯。”
“谢谢。”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陈叙坐在原地,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了江淮的影子。
——想要什么就去拿,挡路的就清掉,不留把柄,不给余地。
不吵不闹,不动声色。
江淮在篮球场上是这样。温挽月坐在这里也是这样。
*
江淮是被烧醒的。
梦里很乱,他不怎么做梦,但这几天,每次烧上去,梦就来了。
他梦见七岁那年,外婆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面粉,回头冲他笑。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整个厨房都是暖的,他想走过去,脚却动不了。
低头一看,地板变成了水,黑沉沉的,漫过他的脚踝,漫过膝盖。
外婆还在笑,但越来越远。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水漫到胸口的时候,他醒了。
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也是,他伸手摸了一下额头,很烫的,手心也是烫的。
他坐起来,靠着床头,等心跳平复。
客厅很安静,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一袋吐司,他昨天吃了一片,今天还没碰过。
周明宇天天给他发消息,班主任也打了两个电话,让他好好休息,竞赛的事别急。
桌子上那块怀表上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走。
郭靖蓉和江建国都出差了,周末回不来。
他点开微信,往下划了划,对话框一排排的:周明宇、老李、竞赛群、班级群……温挽月的对话框不知道被挤到哪去了。
他退出来,没去找。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不大,细细密密的。
外婆的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早就不会在半夜醒来的时候对着天花板发呆。
可那种预感又浮上来,就像梦里的水,漫过脚踝,漫过胸口。
他说不清是什么。
唯物了十七年,头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抓不住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温云舒打来的语音电话。
“喂。”江淮的声音有点哑,比平时低了几度,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你还没好?”她问。
“快了。”
“快了是几天?”
“明天吧。”
温云舒没接话。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互相给台阶,互相留体面。
“老李说竞赛的模拟卷子我给你留了,”她换了个话题,“等你回来拿。”
“嗯。”
温云舒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她其实没什么要说的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对了,”江淮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语速慢了一点,“这周的数学小测,题目难吗?”
温云舒愣了一下,江淮从来不问小测的事。
那些题对他来说,跟一加一等于二没什么区别。
“不难。”她说,“只是最后一道大题有点绕。”
又安静了。
“她做对了吗?”他问。
温云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不像江淮。江淮做事从来不绕弯子。
他想要什么,直接拿;他问什么,直接说。
但这一次,他绕了。
“最后一题她没做出来,”温云舒说,“但她前面全对。”
“嗯。”
轻描淡写的。
电话挂断后,江淮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房间又恢复了安静。
窗外的雨比刚才密了些。
他这几天没去,温挽月竞赛班的同桌大概换成了其他人。
江淮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需要陪伴的人。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回到房间,怀表的秒针还在走。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块怀表。
她应该不会问了。
她总是这样,靠近一点,又退回去。像那次在小巷,他等了十秒,她没回头。
*
陈叙在商场一楼的咖啡店等她,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温挽月在他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陈叙看了一眼就别开脸了。
他把面前的咖啡往旁边推了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迷途酒吧,在老厂区南边,离你上次找小卖部那条街大概两条巷子。”他的手指点在纸上,“正门在这条路上,后门在这条巷子里,消防通道在这个位置,通到隔壁那条街。”
温挽月低头看着那张图,线条画得很细,每个出口都标了方向,甚至还标了路灯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陈叙说,“跟老板说我找兼职,在里面待了半小时。吧台、卡座、后门,都转了一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巷没灯,很暗,但是通大路。如果他要跑,往左拐是居民区,路窄,不好追。往右拐是大路,但有个岔口,能通到公交站。”
“你坐这个位置,”他的手指移到地图的右下角,“靠墙,能看到舞台和吧台。歌手休息区在吧台旁边,他唱完一般会去那儿坐。你坐这儿,他过来的时候刚好面对你。”
“你坐哪里?”
“对角线。”陈叙说,“吧台左边靠门的位置。我能看到你,也能看到后门。”
温挽月点了点头。
陈叙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推到她面前。那是一个金属挂饰,很小,可以挂在包上。
“录音设备在里面,夹层里。你按一下这个凸起就开始录,再按一下停。”他演示了一遍,“你领口那个一直开着就行,这个备用。万一他警觉了,你假装摆弄包,也能录。”
他给自己也留了一个。
温挽月拿起来,拧开看了一眼,又拧好,挂到帆布包的拉链上。
“还有这个。”陈叙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录音界面,“你的手机我帮你拿着,万一有事,你不好操作。我在这儿听着,能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你可以听清吗?”
“我学过一点唇语。”陈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我爸以前……算了,不重要。反正能看个大概。”
温挽月没有追问,她知道陈叙不想提那些事。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咖啡店里的音乐是那种没什么存在感的爵士乐。窗外各种声音混在了一起。
陈叙忽然开口:“你真想好了?”
温挽月看向他。
“周刚是当年的目击者,”陈叙说,“你去找他,就等于打草惊蛇。如果他跟温澈那边有联系,你今天晚上就是自投罗网。”
“他没有。”温挽月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跑了。”温挽月的声音很平静,“当年出事之后,他吓得不敢说话,跑去唱歌。如果他跟温澈有联系,他不会还在云禾,不会还在老厂区附近唱歌。他留在这儿,说明他走不了,或者不想走。”
陈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而且,”温挽月顿了顿,“他跑了七年了。这七年没人来找过他。他觉得安全了。”
“你怎么确定没人来找过?”
“如果温澈找过他,他现在不会在酒吧唱歌。”温挽月的语气很冷,“温澈做事不留后患。”
陈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你比他狠。”他说。
“我进去之后,”她没接那句,“你坐在位置上别动。除非我放下杯子,或者摸左耳朵。”
“左耳朵是延长,放下杯子是支援。”陈叙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如果他跑,你追。”
“我知道。”
………
酒吧门面不大,霓虹灯招牌坏了一半,“迷”字只亮一半,“途”字倒是全的。
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海报,边角翘起来。
陈叙先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里让烟自己烧。
他穿的是深色连帽衫,帽子拉起来,棒球帽压在下面,整张脸只剩一个下巴。
烟烧到一半的时候,他推门进去了。
吧台左边靠门的位置空着。他坐下来,要了一杯啤酒。酒保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年纪不大,但没多问。
十分钟后,温挽月推门进来。
酒保走过来,问她喝什么。
“莫吉托。”她说。她的声音不大,有点软,又不显得刻意。
酒保多看了她一眼。
温挽月的脸在这种灯光下显得特别白,她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像一幅被挂错地方的画。
酒吧里人不多。吧台坐了两个中年男人,角落里有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
舞台上的歌手在唱一首很老的民谣。
温挽月的目光落在吧台旁边的休息区——一张破旧的沙发,一个小圆桌,上面放着几个水杯和一个烟灰缸。
那是歌手休息的地方。
驻唱一般唱完一首会下来歇一会儿,喝口水,抽根烟。
她端起莫吉托抿了一口。薄荷的味道很冲,她不太习惯,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温挽月的左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在告诉陈叙:我准备好了。
九点十五分,舞台上的歌手唱完了最后一首歌。
男人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洗得发白。
他收好吉他,跟旁边的乐手说了几句话,然后拎着一杯水走到休息区,往沙发上一坐。
温挽月没有立刻过去,她等了五分钟。
那五分钟里,她喝了两口莫吉托,调整了一下领口的录音设备,然后站起来,拿起那杯酒,走向休息区。
“这儿有人吗?”她站在沙发旁边,声音不大不小。
周刚抬头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又移回来。
“没、没有。”他往旁边挪了挪,“你坐。”
温挽月在他对面坐下来。沙发的皮面有点破了。她把莫吉托放在小圆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周刚。
“你是驻唱吗?”她问。
“嗯。”周刚点了点头,“唱了好几年了。”
“你唱得很好。”温挽月说,“刚才那首歌我没听过,但是很好听。”
周刚笑了笑。有点腼腆,不像一个在酒吧混了十年的老油条。
“那是老歌了,九几年的。你小姑娘没听过正常。”
“我比较喜欢听老歌。”温挽月说,“新歌太吵了。”
周刚又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不像歌手的手,更像干过体力活的。
温挽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两个人聊了几句音乐。温挽月说她小时候在小镇长大,镇上有一家音像店,老板总放老歌。周刚说他小时候也喜欢听歌,后来才学的吉他。
他的声音慢慢放松下来。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有点拘谨——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对面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不知道该看哪里,手也不知道该放哪里。
但聊了几句之后,他发现这女孩没有那种距离感,也没有傲慢。
她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听他说,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这让周刚觉得很舒服。
让对面的人觉得自己被尊重、被倾听、被理解。这是她最擅长的。
吧台左边靠门的位置空着。陈叙坐下来,要了一杯啤酒。
啤酒端上来的时候他没喝。手指搭在杯壁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从正面看只能看见一个下巴和半截鼻梁。
吧台上面的电视在放球赛,没人看。
“你看着不像经常来酒吧的人。”周刚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落在桌上的水杯上。
“偶尔来。”温挽月说,“朋友推荐的这家。”
“朋友?”周刚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下。
“对,”温挽月说,“她说这家酒吧的歌手唱歌好听。我听了,确实好听。”
陈叙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的这套说辞,但她说得太顺了,顺到周刚那一点点的戒备又松了下来。
“你朋友挺懂。”周刚笑了笑,“这儿生意一般,但来的都是老客。”
“那应该都是冲你来的。”温挽月说。
周刚被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哪儿能,我就是个唱歌的。”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周刚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九,在云禾上学。周刚说看着像大学生,又问她是哪个学校的。
温挽月说了一个云禾随便一个大学的名字。
周刚点了点头。
她问周刚在云禾待了多久。周刚说快十年了。她说这么久,是一直在唱歌吗。周刚说也不是,之前干过别的。
“干什么的?”
“工地。”周刚说,然后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工地啊,”温挽月说,“那很辛苦吧。”
“还行。”周刚把水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握了一下,“年轻的时候能干,现在不行了。”
“后来怎么不干了?”
“太累了。”周刚说,“而且……出了点事。”
他的目光从温挽月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烟灰缸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来。
“什么事?”温挽月问。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在听一个朋友讲过去的经历。
“就……工地上的事。”他摆了摆手,“不提了,都过去了。”
“嗯。”温挽月点了点头,“都过去了就好。”
她没有追问。
陈叙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种话术他见过。在他爸还在的时候,他见过那些老刑警怎么跟线人说话。
不给压力,不让对方觉得被审问,让对话变成聊天,让秘密变成顺嘴一提的事。
温挽月比那些老刑警还自然。
周刚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看着温挽月。“你一个人来的?”
“嗯。”
“女孩子一个人来酒吧,不安全。”周刚的语气带着点长辈式的关心,“下次叫个朋友一起。”
“我朋友一会儿来接我。”温挽月说,“她说这边巷子不好走,怕我迷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想到了江淮。
想到了那天巷子里他打架的样子。
“那倒是。”周刚说,“这边的巷子绕得很,不熟的人容易走岔。”
“你很熟吗?”温挽月问。
“住了好几年了,能不熟吗。”周刚笑了笑,“哪条巷子通哪条街,闭着眼都能走。”
“那你不怕迷路。”
“我?”周刚摇摇头,“我闭着眼都走得出去。”
温挽月低头笑了一下,端起莫吉托又抿了一口。
“你在这边住了很久?”她问。
“七八年了吧。”周刚说,“刚来的时候住那边,”他往窗外指了指,“后来搬到后巷那边,便宜。”
“后巷?”温挽月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不是更偏吗?”
“偏是偏了点,但清净。”周刚说,“而且我晚上回来晚,走大路绕太远,走后巷快。”
“后巷好走吗?”温挽月问,“我朋友说那边没灯。”
“没灯,但我走惯了。”周刚说,“往左拐是居民区,巷子窄,但是近。往右拐是大路,远一点,但是好走。我一般都走左边,快。”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
陈叙听着,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温挽月没有追问路线的事。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挺厉害的,我晚上都不敢走没灯的路。”
“你是小姑娘,不一样。”周刚说。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温挽月把莫吉托杯子转了一圈,看着杯子里面的薄荷叶。“你在这边待了这么久,”她说,“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换哪儿去?”周刚问。
“不知道,”温挽月说,“换个城市什么的。我有时候会想换个地方待待。”
“你还年轻,想去哪儿去哪儿。”周刚说,“我们这种年纪,挪不动了。”
“怎么?”
“习惯了。”周刚说,“而且……”他停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他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往沙发上一靠。
温挽月拿起莫吉托喝了一口,看了看手表。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看看时间,怕朋友等急了。
“你朋友还没来?”周刚问。
“快了。”温挽月说,“她说大概九点五十到。”
“那快了。”周刚说。
“你在这边待了七八年,”她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周刚问。
“就是……”温挽月想了想,“值得记住的事。比如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周刚愣了一下。
“也没什么特别的。”他说。
“那你为什么留下来?”
“住久了,不想动了。”
“那也应该有什么让你觉得‘留下来也不错’的事吧。”温挽月说,“比如遇到什么人,或者听到什么歌,或者……”她顿了顿,“看到什么让你觉得‘这个世界还行’的事。”
周刚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陈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的脸。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以前有个人,”周刚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对我挺好的。”
“嗯?”
“嗯。”周刚点了点头,“工地上认识的。教我干活,教我做人。后来……”他停住了。
“后来怎么了?”
“后来出了事。”周刚说。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陈叙在耳机里几乎听不清。
他调整了一下音量,听见周刚接着说:“那事儿之后,我就没在工地干了。”
温挽月没有立刻接话。
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老师傅呢?”
周刚没说话。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问这个。”
“没事。”周刚摆了摆手,“都过去了。”
他说“都过去了”,但陈叙看得出来,那件事没有过去。
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七八年,还在。
温挽月没有再追问。
她把莫吉托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他时间平复。
“你后来就唱歌了?”她问。
话题转得很自然。从那个老师傅转到唱歌,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但一点都不突兀。
“嗯。”周刚说,“那阵子不想干活,就捡了吉他。以前学过一点,后来捡起来,发现还能弹。”
他顿了顿,接着说:“有点冷了。”
“嗯,”温挽月说,“冬天到了。”
“你下次还来吗?”周刚问。
“如果有机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