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47章 “如果以后 ...
-
一上午过去,她问了十几个小卖部,没有一家认识李强。
中午她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坐在花坛边啃。
全是无用功,纯靠大海捞针。
傍晚六点,温挽月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撑。
整整一天,老工业区的犄角旮旯她全踏遍了,问了十三家小卖部,没有一个是她要找的李强,有个姓李的,名字对不上;有个听过名字的,三年前就搬走了,去向不明。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街边的路灯尚且未准时亮起,幽深曲折的巷子里传来几声此起彼伏的犬吠。
温挽月盯着那只橘猫。
它伸了个懒腰,闭眼接着睡。
真好啊。
她忽然想,要是自己也是只猫就好了。不用查真相,不用找人,不用半夜醒过来满脑子都是江淮的眼神,不用扛着这些走不出去——
算了。
温挽月转过身,推着车慢慢走。
今天不找了。
找不动了。
吴志勇跑了,王国华找不到,李强满大街都是。
她低着头,影子被刚亮的路灯拉得又细又长。
胳膊酸,腿酸,全是骑车走路磨出来的,脚趾麻得没知觉。
………
温挽月没有立刻回温家,她想一个人待着。
傍晚她在一个没什么人的小广场坐了会儿,这里平时没人来,只有几盏旧路灯,光线昏黄。
手机震了一下。
【。:晚饭。】
一个名词,单独成行。
温挽月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他把话题扔过来,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接。
【温挽月:吃了。】
江淮向来不多黏人,这五天江淮和温挽月没约见面。
温挽月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只不过对别人是真的懒得理,对她,是觉得没必要硬找话说,顺其自然就好。
很快,消息再次发来:【你猜我信不信。】
温挽月指尖顿在屏幕上,沉默着没有回复。
【。:在哪。】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位置发了过去,他没再回复。
夜空很干净,没什么云,月亮很亮,把四周照得一片银白,地面像铺了层薄薄的霜。
温挽月抱着膝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黎秋下午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最近睡得挺好的,让她别担心,可温挽月知道,黎秋只是在安慰她。
她今天没忍住,打了个电话回去,黎秋接电话时声音有些哑,说自己刚才在睡觉,温挽月问她咳嗽好点没,她说好多了,药都在吃。
然后黎秋说:“月月,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妈没什么本事,就希望你这辈子平平安安的,做个善良的人,妈就知足了。”
温挽月握着电话,喉咙发紧。
善良的人。
下午看见两个老人在吵架,好像是其中一个占了另一个的摊位,她站在远处看了会儿,最后什么也没做,转身走了。
如果是黎秋,大概会上去劝一劝,哪怕没什么用,可她不会,她只会在心里计算值不值得,有没有风险。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她没有回头,江淮在她旁边站定,没说话,低头看了她一眼。
“哭了?”低沉清淡的嗓音在夜色里响起。
“没有。”
“嗯,”他说,“看着也不像。”
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坐下,“你打算在这儿坐到什么时候?”
温挽月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无力:“不知道。”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坐下了,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风过来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把外套脱了,随手搭在两人中间的长椅背上。
谁都能拿。
温挽月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没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伸手拿过来,披上了。
江淮没看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有点凉,吹得她眼睛发涩。
“江淮。”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可悲的?”她问,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江淮偏头看她。
她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养母咳嗽又厉害了。我问她,她说没事。”她顿了一下,盯着前面那盏路灯,光晕在眼睛里化开。
“她总说,让我做个善良的人。”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可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江淮没说话,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停了两秒:“你养母希望你善良,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
“你想当个善良的人吗?”
她没想过,也不敢想,她做的事情本身就不善良。
温挽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说:“她是我妈妈。”温挽月声音发哽,“我想让她……至少别对我失望。”
他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你想听真话?”
温挽月顿了一下,没接。
他也没等,自顾自说:“是挺可悲的。”
“可悲的点不在于你做了什么。在于你做了,还觉得自己应该愧疚。”
“你养母希望你善良,”他说,“但你做不了善良的人。所以你在这儿坐着,觉得自己对不起她。”
他顿了顿,:“这就是你现在的处境,可悲吗?可悲,但你改变不了。”
“我……有时候真的会怕。”她声音有点哑,“怕自己走太远,回不了头。”
“你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回头的人。”他说。
“你每走一步,都想清楚了,退了会怎么样,进了会怎么样,你算得比我清楚,所以别想回不回头的事,想下一步怎么走。”
“错了又怎样。我认识的温挽月,不是那种错了就站不起来的人。”
他说得很简单,却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里那些纠缠不清的迷雾。
是啊,她才不是错了就站不起来的人。
夜空很干净。
温挽月把江淮的外套披在身上,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
江淮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叠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风一阵一阵的。
然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温挽月低头看了一眼,是新闻推送。
【今晚将迎来本年度最大规模流星雨,最佳观赏时段……】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动。
旁边的人忽然开口。
“看到了?”
温挽月转头看他。江淮的视线落在她手机屏幕上,又收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她说。
“想看吗?”
温挽月愣了一下。
她确实没见过流星雨。小镇上没有这个,回了温家也没人带她去看过。
江淮已经站起来了:“起来。”
温挽月看着他的眼睛,没动。
江淮等了片刻,然后微微俯下身。
他的脸凑近了一点:“要我拉你?”
声音很低,带着他惯常的那种淡。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不打算让她继续想。
温挽月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我自己能起。”
江淮直起身,退开半步,看着她。
温挽月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晃了一下,然后稳住。她把帆布包背好,拿起他的外套,递过去。
江淮没接:“你穿着。”
“我不冷。”
“你手都是凉的。”
温挽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江淮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
温挽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她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他。
他从来不跟她争。他只是做决定,然后往前走,然后等她跟上。
她跟上了。
*
他们穿过小广场,走过那条没什么人的巷子,绕过一个正在收摊的水果摊,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
温挽月抬头看清门头,满脸诧异:“……我们学校?”
“嗯。”
温挽月愣住。
现在是放假期间,校门早就关了,他怎么……
江淮已经走进去了。
温挽月站在门口,看着他往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她,像是在等。
她咬了一下嘴唇,跟上去。
穿过门厅,走上楼梯,一层,两层,三层……
温挽月忽然知道他要带她去哪了。
天台。
那个他们在一起的地方。
天台的门没锁,江淮推开的时候,铁门发出一点生涩的声响,然后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比地面更凉的寒意。
温挽月走进去,站在天台中央,抬头看。
天很黑,月亮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听见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
江淮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抬头看天。
两人就这么站着,没说话。
风有点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想起那天在天台,他说的那句“你只要走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我来走”。
她忽然想,江淮好像真的在一步步走向她。
是暴雨天撑过来的那把伞,是凌晨四点恰好亮起的消息。
是她坐在这儿发冷,他就出现在身后。
是她还没开口,他就已经知道要带她来看流星。
他从来不说什么“我为你改变了什么”。
他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困惑的时候点一句,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坐下来,和她一起看星星。
老街那次他追出来,是告诉她:你可以一个人扛,但至少让我知道。
台球厅里他问她“你看出来了吗”,是在教她看人。
刚才在小广场,他说“往前走,错了就承担后果”
他在告诉她:往前走,别怕。
他一直在等她变强。
强到可以保护自己,强到可以和他并肩。
强到,即使有一天他不在,她也能一个人走下去。
………
一道光划过天际。
流星雨开始了。
它们从天空的某个角落倾泻而下,拖着银白色的尾巴,一道紧接着一道,密密麻麻络绎不绝,铺满天际,恍若有人将满满一整袋璀璨星辰尽数倾倒在了浩瀚夜空之中,盛大又壮观。
温挽月仰着头,看着那些光划过夜空,消失在天际,又被新的光替代。
她从没见过这个。
原来流星雨是这样的,满天的光,是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坠落。
她想起那个傍晚,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搜他的照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存了下来。
那时候她告诉自己,就存一下。
现在她忽然明白,那不是“就存一下”。
那是她想他了。
可是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好看吗?”江淮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近在耳畔。
温挽月指尖轻轻蜷了一下,点点头,依旧望着天际。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专门带她来看什么。
就只是因为她在手机上愣了一下,他就带她来了。
她眼眶忽然有点热,但她没让它流出来。
她只是继续仰着头,看那些光坠落。
她和江淮都没许愿,他们都不信这个。
可太过美好的东西,本就注定短暂,终会消散。
她刚看过天气预报,今晚之后,下一次流星雨要等很多年。
很多年以后,她会在哪里,他又会在哪里?
这些光还会不会记得,今晚他们站在一起。
温挽月忽然问:“如果以后分开了,你会记得今晚吗?”
话音落下,喉间微微发紧,视线轻轻垂下。
江淮没有立刻回答,反倒反问:“你会吗?”
温挽月顿了顿,语气笃定:“会。”
这辈子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世事如何无常,她都断然不会忘却今夜的点点滴滴。
记得这辈子第一次,有人专门为她做一件事。
然后她会带着这些,一个人走。
“那如果有一天,”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又问:“你想找一个人说话,会去哪里?”
江淮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仰着脸看那些不断坠落的星子,表情很淡。
“每个人都该有个地方。”她说,“不用很大,不用告诉别人。就是……自己知道就行。”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上。
她没有拂,只是望着夜空,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我觉得吧,高处挺好的。安静。”
流星还在落,一道接一道。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淡:“那你就待在你想待的地方。”
“哪儿都行。”
*
原来人真的会在某一刻,希望时间停下来。
下一秒,又一颗流星拖着长尾,划过深邃夜空。
时间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