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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擦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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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饭后,温澈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挽月,吃完饭到我书房来一下。"
温挽月正在喝最后一口汤,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放下碗,轻声说:"好。"
苏曼在旁边笑了笑:"老温是想交代你开学的事吧。云舒后天也走,以后你们可以在放假的时候一起去玩儿。"
温挽月点点头。
温云舒正在刷手机,头也没抬,随口说了句:"我后天一早走,跟朋友约好了。"
苏曼愣了一下,随即无奈摇摇头,没再多说,只是笑着作罢。
温挽月没有接话,安静地把碗筷摆好,起身离开餐厅。
她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擦干手上的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抬手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凉意瞬间覆满皮肤,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楼。
门没有关严,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落在走廊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温挽月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进来。"
她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站在书桌前两步远的地方,规矩地垂着眼。
温澈坐在书桌后面,抬眼看了她一下,示意旁边的椅子:"坐。"
温挽月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温澈放下手中文件,身体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松弛下来,看向她的目光比平日里柔和不少。
“挽月,”他缓缓开口,语气刻意放得温和,“你母亲如果还在,看到你考上沪宁这么好的大学,专业也选得好,应该会很高兴。”
温挽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温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温情:"我跟你母亲,从小一起长大,那时候我家条件不好,她家里也好不到哪去,但我们感情很好,是真的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后来我出来创业,实在太忙了,又要去外地长驻,她等了我几年,实在等不下去了,再后来,她嫁了别人,我也不好多打扰,但你母亲这个人,性子倔,当年没能走到一起,是我对不住她。"
温挽月低着头,没说话。
温澈继续道:"她走了之后,我就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播音专业前景好,学费生活费这些你都不用担心,叔叔会一直资助你到毕业,你只管好好读书,以后出人头地,也算是对得起你母亲。”
他说完这些,自己似乎也被感动了,声音又低了些:"挽月,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我和你母亲当年有过那么一段缘分,如今她不在人世了,我能替你母亲看着你长大成人,也算是弥补当年的遗憾。"
换做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听了,只会觉得温澈是世间难得的重情重义之人。
明知旧爱早已嫁人生子,依旧不计前嫌,默默帮扶故人遗孤多年,心软又善良。
温挽月垂着眼,肩膀微微轻颤,她沉默两秒,像是触景生情,从随身的小卡包里轻轻摸出一张老旧的塑封照片。
她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眼眶泛红,轻声开口:“温叔叔,每次听您说起我妈妈的过去,我就特别想他们。”
说完,她自然地把照片递到温澈面前。
照片里是很温馨的一幕。
年轻的黎秋站在中间,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个襁褓婴儿,身侧站着一位面容陌生的男人。男人站姿端正,微微侧身护着母女二人。
“这是我爸妈唯一的合照,也是我从小到大,家里唯一一张全家福。”
温澈的目光骤然定格在照片上。
温挽月垂着眼:“我妈妈这辈子不容易,还好我爸爸当年一直陪着她撑过来了。可惜他走得早,我记事起,就只有我妈妈一个人了。”
她抬眼看向温澈,眼底泛红,满是真切的感激:“所以我真的特别谢谢您。您念着和我妈妈的旧情,还愿意一直照顾我,对我这么好。”
换做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听了,只会觉得温澈是世间难得的重情重义之人。
明知旧爱早已嫁人生子,依旧不计前嫌,默默帮扶故人遗孤多年,心软又善良。
温挽月终于抬起头,她眼眶有点红,抿了抿唇:“叔叔,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报答您。”
温澈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语气越发温和:"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好好读书,练好专业,以后过得好,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温挽月用力点了点头。
温澈笑着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早点休息吧,后天开学报道,缺什么就跟周姨说。"
温挽月站起来,对着温澈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拉开门的那一刻,她低着头,眼眶还是红的,像是极力忍住眼泪的样子。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站在门外,慢慢直起身。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那一瞬间,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会发现她脸上其实没有任何感动的表情。
关上房间门,她站在门后,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房间里没开灯,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指紧紧攥着床单。
"我跟你母亲,从小一起长大。"
"后来我出来创业,实在太忙了。"
"她等了我几年,实在等不下去了。"
………
这些话说得多好啊,配上那张端正的脸,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个念旧情的好人。
温澈嘴里这套完美动人的故事,从头到尾,全是假的。
当年温澈一心攀附权贵,彻底从黎秋的人生里销声匿迹。怀有身孕的黎秋孤身待产,举目无亲,万般无助。
小区里有位普通住户,为人正直热心,见她孤零零一个女人,平日里偶尔搭把手,帮些力所能及的小忙。
这张照片,是黎秋生下温挽月的当天,那位邻居顺手按下快门留下的留念。
仅仅这一次交集,之后再无瓜葛。没过多久,男人便搬离了这座城市。
温挽月要的恰恰就是这个效果。她故意把这张普通邻里的合影,当作亲生父母的全家福摆在温澈面前。
她要让温澈根深蒂固地相信:黎秋被他抛弃之后,很快便有了新的归宿,嫁了人,组建起属于自己的家庭。
而她温挽月,是黎秋和别的男人的孩子,跟他温澈,没有半点血缘干系。
唯有这样,她才能安安全全蛰伏在温家,一辈子伪装成温顺无依的孤女。
她攥着床单,指节绷得泛白,许久,才缓缓松开。
胸腔翻涌上来的恶心久久压不下去,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窗缝。夜风灌进来,才稍稍冲淡那股堵在胸口的窒闷感。
黎秋临终说过的话,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黎秋十八岁跟温澈相恋,二十岁那年,二人私定终身,口头许下三年之约。
那时温澈与黎秋,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并非底层寒门。他们说好暂且分开各自打拼,等温澈事业站稳脚跟,就回来娶她。
可异地才刚刚开始,连第一个月都没有熬过去。温澈外出拓展人脉的一场饭局上,结识了彼时还是名门千金的苏曼。
苏曼对样貌出众、处事伶俐又肯拼的温澈一见倾心。
苏家财势兼备,是实打实的上层跳板,这是一无所有、只能静静苦等的黎秋,永远给不了的捷径。
就在那一刻,温澈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
温挽月指尖抵上冰凉的玻璃窗,眼底浸着一层寒凉。
他一边瞒着黎秋,哄骗她守好那纸三年之约,一边坦然接受苏曼的示好,借着苏家的资本与人脉扶摇直上。经由苏家牵线搭桥,他得以结识云禾大学校长江建国,早早铺好了锦舒丝绸集团最重要的根基。
几乎是无缝衔接。
在刻意疏远黎秋的同时,他飞快和苏曼相恋、订婚。
远在原地苦苦等候的黎秋,恰恰是在这个时候,查出了自己怀有身孕,这件事却无人知晓。
这么多年,温澈心安理得活在自己编织出来的深情遗憾之中。
假装对旧爱心怀亏欠,假装满心愧疚。
假装自己心地仁善,好心接济故人留下的孤女。
何其讽刺——
这个被他对外施以善意、处处照拂的孤女温挽月,自始至终,都是被他亲手舍弃的亲生女儿。
………
她攥着床单的手指慢慢松开。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她不愿再往下想。转身取来薄外套、手机钥匙,轻轻拉开房门。下楼同周姨随口借口,要去周边便利店逛逛,很快回来,而后走出了温家别墅。
热意已经散了大半,风里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驶过一辆私家车,很快又恢复寂静,温挽月没有目的,也不急着回去,就顺着路边慢慢往前走。
走了大概几分钟,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岔路。这条路更窄,是别墅区后侧的支路,平时极少有人经过。
两边是高高的别墅院墙,墙头爬满密密麻麻的绿藤,植被繁茂,整条小路安静又隐秘。
转过拐角的一瞬间,温挽月的脚步下意识微顿。
小路前方的梧桐树下,静静立着一个修长挺拔的少年身影。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茶会那天,她虽然在花丛边蹲着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是谁。
那天她一直低头捡落花,但她知道有人在不远处看着她。
白天晚饭前,温云舒跟朋友打电话闲聊,随口提过一句。
——江淮去沪宁了,交大计算机系。
原来,是他。
这个人现在就站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像是独自沉溺在无人打扰的静谧里,周身自成一隅,隔绝了世间所有喧闹。
他斜倚着树干,指尖松松夹着一支烟,星火在昏暗夜色里一明一灭。听见脚步声时他没有立刻转头,直至人影走入视野,才微微偏头,吐出一缕淡淡的白雾,朦胧掠过了他的眉眼。
他皮肤很白,是常年少见阳光的冷白皮,侧脸线条利落干净。
明明是抽烟这种带着叛逆感的动作,落在他身上,却一点不违和,只觉得安静、又落寞。
温挽月静静站在原地一秒。
下一刻,树下的少年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看过来,精准对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夜色静谧,风声轻缓,远处没有行人,整条小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淮的眼神平静地落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探究,几秒后,温挽月率先收回目光。
她下意识低下头,视线落在脚下的路面,脚步不停,安安静静从他旁边的小路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晚风捎来一点极淡的烟草气息,清冽不呛人,全程,她没有再抬头。
而身后的路灯下。
江淮原本散漫垂着的眼眸,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缓缓抬了起来。
他静静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拐角吞没她的轮廓。
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残存的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