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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你一定要 ...


  •   温挽月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坐车,也没看路,脚往哪边走,人就往哪边走。

      昨天在虹吸巷一无所获。

      她走得不快,也没想好要去哪,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等红灯。

      旁边有人也停下来了,温挽月偏头看了一眼,是周明宇。

      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袋子上的字,是老陈记的。

      “巧啊,妹妹。”周明宇率先开口。

      “巧。”温挽月轻声回应,声音淡淡的,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绿灯亮起,行人纷纷迈步向前,两人也一同走上斑马线。

      “你一个人?”终于,周明宇先开了口,语气自然,像是随口一问。

      “嗯。”温挽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前方平整的路面上。

      “随便走走?”周明宇又问,说话间,他始终目视前方,没有看向身侧的女孩,只有手里那袋刚出炉的老陈记包子,还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温热的白气。

      温挽月再次偏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应了一声:“嗯。”

      “我也是。”周明宇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没什么事,出来买点东西。”

      他们沿着路往前走了一段,周明宇没问她去哪,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着,不算近也不算远。

      走到一处岔路口,周明宇忽然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向温挽月。

      “你往哪边走?”

      “没想好。”温挽月如实回答。

      周明宇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下巴朝左边那条路扬了扬:“那边有条巷子,挺安静的,走那边?”

      温挽月没反对。

      他们拐进了那条巷子,确实安静,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有些剥落,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稀稀拉拉的。

      “最近挺累的吧?”周明宇又问。

      “还好。”

      “竞赛班那个强度,我看着都累,”他说,“我是不行,让我天天刷题,我能把桌子掀了。”

      温挽月嘴角轻轻勾起,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声道:“你当然不用。”

      周明宇倒也不谦虚,大大方方地承认:“那倒也是。我爸妈早就对我没什么指望了,不惹事,能顺顺利利混个高中毕业,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巷子愈发安静,忽然,周明宇停下了脚步,温挽月有点疑惑,也跟着驻足,顺着他的目光,朝着巷子深处望去。

      “怎么了吗?”她问。

      周明宇没马上回答,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这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江淮外婆家那条路。”

      温挽月瞬间沉默下来。

      周明宇又深深看了一眼那里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在路边冰凉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随即抬头看向温挽月:“坐会儿?”

      温挽月犹豫了一秒,也在他旁边坐下了,石阶有点凉,隔着一层裤子也能感觉到。

      周明宇把袋子放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往前看,前面是一面墙,墙根有些杂草。

      “他外婆,”周明宇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走了好几年了。”

      “我知道。”温挽月说。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从路口开过去,引擎声在窄巷里被放大,然后又消失。

      周明宇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包子,递给温挽月一个。
      温挽月接过来。

      包子还是热的,透过薄塑料袋烫她的掌心,她也没吃,就拿着。

      周明宇咬了一口自己那个,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慢慢说:“我跟江淮认识好几年了。最开始的时候,我就是觉得他这人挺有意思,所有人都觉得他脾气好、好说话。”

      顿了顿,他看向温挽月,语气沉了几分:“但是,你知不知道,江淮小时候,那些长辈、大人,其实都不太喜欢他。”

      温挽月偏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周明宇继续说,“我认识他那会儿,他已经不跟那些人玩了。但我爸有时候提起来,说他小时候去江家,江淮看他的眼神,让他不舒服。”

      “什么眼神?”温挽月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包子。

      周明宇没直接回答,他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你见过。”

      温挽月瞬间愣在原地,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画面。

      第一次茶会,江淮看她的眼神,好像是看一件物品,礼貌的、疏离的、评估的。

      那个时候,咨询师对江建国语气无奈又惋惜地说:我没法给你一个诊断,他不符合任何一项临床标准。他没有情绪障碍,没有行为问题,认知能力远超同龄人……但他跟其他孩子……确实不一样。”

      那段话,江淮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而那一年,他才只有八岁。

      如果看起来正常一点,大人就不会来烦他,不会追问他在想什么,不会带他去看咨询师。
      他不想处理这些麻烦,所以选择用最少的动作换取最大的清静

      江建国和郭靖蓉没有再问,他们理性上接受了。
      但那只是,理性上的。

      外婆是唯一一个没让他装的人。
      她从来不要求他“变成正常人”,她只是教他该怎么做。

      ——别人难过的时候,你要问“你还好吗”,就算你感受不到,也要问。
      ——别人帮你的时候,你要说“谢谢”,这不是客气,是规则。
      ——你可以感受不到别人的痛,但你不能因为感受不到就去伤害。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江淮把每一条都记住了。不是因为他觉得对,是因为,这是外婆说的。

      后来外婆走了。
      他就不装了,因为他找不到理由继续。

      他不会主动靠近谁,也不会让谁靠近他;那些大人从最初的“觉得可怕”,慢慢变成了“敬而远之”。

      温挽月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她没资格替江淮原谅任何人,也没资格替那些人辩解。

      可他没有长成任何一个人预言过的样子,他干干净净地长大了。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那个凉透了的包子攥在手心里。

      周明宇看了她一眼,把手里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温挽月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她没让它掉下来。

      她没有资格替他哭,那些年,她不在,她凭什么哭。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些。”他说,“他可能永远不会跟你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你不一样。你是他选的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温挽月也站起来,手里的包子已经完全凉了,她把包子放进外套口袋里:“他不是没人选。”

      周明宇愣了一下。

      温挽月抬起头看着他:“是他不想选,他从来不是没人要,是他不要别人。”

      ………

      温挽月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周明宇走了以后,她没有马上离开,就站在石阶旁边,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没有哭,刚才在周明宇面前忍住了,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哭。
      只是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那种感觉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周明宇说的那句话——“你是他选的人”。

      她不知道什么叫“他选的人”,她只知道,她一开始接近江淮,是有目的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喉咙里那股酸涩就更重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了刚才周明宇给她的那个包子,已经完全凉了,硬邦邦的,她没有拿出来,就让它待在口袋里。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亮起一条消息,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抬头。】

      温挽月抬起头,才发现他已经站在路口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江淮缓步朝她走来,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哭了?”

      温挽月下意识地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没有。”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石阶,石阶上还放着两个空饮料罐,是之前不知道谁留下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江淮轻声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温挽月沉默了几秒,“没什么。”

      江淮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

      “那你哭什么?”

      “风大。”温挽月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江淮看着她,一秒,两秒,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泛红的鼻尖,又从鼻尖移到她攥紧的右手,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巷子深处。

      “嗯。”他说,“风大。”

      “你不会在乎那些人怎么看你的,对吧?”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杂草沙沙响,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不在乎。”

      温挽月看着他,喉咙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就好。”她说。

      江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那条窄巷往里面延伸,路灯的光照不到尽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那边,”他说,“就是我外婆家。”
      温挽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子深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暗。

      “要不要去看看?”他问。

      温挽月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点了一下头。
      江淮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温挽月跟在他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不快不慢,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

      “这里。”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左手边的一扇铁门,“后院。”

      铁门是暗红色的,漆剥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江淮没有去碰那扇门,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温挽月跟上去。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看不出什么情绪。

      “正门在前面。”他说,声音不大,像怕吵醒什么。

      巷子拐了一个弯,更窄了,两个人并肩走有点挤,江淮往旁边让了半步,让温挽月先走。
      她经过他的时候,闻到一点很淡的味道,不过很好闻。

      她忽然想去拉他的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她没有这么做。

      前面有一盏路灯,比之前那些亮一些,江淮在那盏灯旁边停下来。

      “到了。”他说。

      温挽月抬起头,看见一扇木门,门板旧了,门上没有春联,没有福字,什么都没有。

      就是这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让江淮心甘情愿变温柔的人。

      江淮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没有说话,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苍白。

      温挽月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站在他旁边。

      “江淮。”她叫了一声。
      他偏过头来看她,“嗯?”

      温挽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她说。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天生的。”顿了顿,“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温挽月没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一点。

      “走吧。”

      温挽月“嗯”了一声。

      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带松了,一边的带子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

      她还没弯腰,江淮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蹲了下去。

      他系鞋带的样子很认真,跟做题的时候不一样。做题的时候他是散的,笔转来转去,漫不经心。

      系鞋带的时候他低着头,手指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规矩。

      温挽月蹲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睫毛垂着,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嘴唇的颜色很淡,比平时还要淡一些。

      露出一截后颈,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他系完了,没站起来,抬起头,从下往上看她。

      这样仰视的姿势,很少有人能好看,可他偏偏生得极好,即便是这样,也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没有移开目光,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然后开口。

      “江淮。”

      江淮没有说话,依旧静静看着她,眼底映着她的身影,等待着她的下文。

      “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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