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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我希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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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楼,手机响了。
江淮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接了。
“喂?江淮同学吗?”老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我老陈记斜对面那院子的爷爷。上次你和那小姑娘送猫过来的,还记得不?”
他记得,那个院子,剥豆子的爷爷,还有温挽月蹲下去摸狗时的侧脸。
“爷爷您好。”他说,语气平和,“有什么事?”
“哎,打扰你了,”爷爷语气有点不好意思,“我给小温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她是不是在上课?我这事有点急,就翻到上次她留的你号码……”
“您说。”
“就那只猫的事,还有些手续没弄完。宠物医院那边需要当初送养人和接收人一起签个字,补个档案。”爷爷顿了顿,“你看,方不方便联系一下小温?或者你们什么时候有空,一起过来一趟?几分钟就完事。”
江淮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他说,“我联系她。晚点给您回电话。”
*
温挽月的手机调了静音,在书包里震了三次,她都没察觉。
她正在学校附近那家书店里,找一本老师推荐的参考书。二楼人不多。
找到书,她抽出来翻了几页,确定是需要的版本,然后转身下楼。
楼梯是木质的。下到一楼,收银台旁边是饮食区。
她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要了一个金枪鱼三明治和一瓶水。
付完钱,她把书和水塞进书包,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一边小口咬着,一边推开玻璃门往外走。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风里有潮湿的土腥味,雨快要下来了。
她没看见任何人,径直往公交站的方向走,注意力一半在手里的食物上,一半在想事情。
江淮就在她侧后方几步远,静静看着她买三明治、结账、推门出来。
他看着她一边走一边低头认真吃东西。
他依然没叫她,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她的斜后方。
温挽月没有注意到他,她走得有点慢,一直没回头。
直到手里的三明治吃完,她把包装纸团了团,准备找垃圾桶时,才像察觉到什么,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
然后她看见了江淮。
他就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也不知这样跟了多久。
四目相对。
江淮没躲,也没动。
“……”
十多天没说话,此刻突然在昏暗的街头面对面,空气里都像凝着看不见的冰碴。
“你走路不看路。”
温挽月顿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她垂下眼,把手里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你跟了多久?”
江淮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爷爷打电话给我,宠物医院的手续,需要两个人签字,他联系不上你。”
温挽月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表格和一份领养协议。
“我手机静音了。”
“哦。”
雨点开始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柏油路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现在过去?”温挽月问。
“尽快,”江淮看了看天色,“雨要下大了。”
意思就是现在。
温挽月没反对,两人一前一后,往老街的方向走。雨很小,没到需要跑的程度。
两人都没再说话,走到爷爷的院子时,雨已经停了。
爷爷正站在屋檐下张望,看见他们一起过来,松了口气。
“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手续确实简单,爷爷已经把表格都填好了,只需要温挽月和江淮在指定位置签上名字和日期。
那只橘猫长大了些,窝在阿黄旁边睡觉,听见动静,抬起头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签完字,爷爷又拿出手机,让医院那边视频确认了一下。全部弄完,不到十分钟。
“好了好了,麻烦你们跑一趟。”爷爷笑呵呵的,“这下就踏实了。坐会儿再走?”
“不用了爷爷。”温挽月说,“不打扰您。”
江淮也已经站起身,把笔盖合上,放回桌上。
爷爷没再挽留,送他们到院门口。
往回走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沉默。
快到老街出口时,江淮忽然说:“你欠我一顿饭。”
温挽月脚步顿住。
“上次说的。”江淮看向她,眼神很静,“老陈记的面。你说下次你请。”
那是暑假,竞赛班下课,他们一起去吃面,最后他付了钱,她说,下次我请你,但这顿饭一直没还上。
“……现在?”她问。
“现在。”江淮说,“我饿了。”
温挽月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老街另一头:“那边有家煲仔饭,味道还可以,去么?”
其实她不饿,毕竟刚吃完一个三明治。
江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带路。”
店不大,开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盏旧灯笼,在雨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这个时间,店里没什么人。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正靠在柜台后看手机。
见他们进来,老板抬起头,“两位?吃点什么?”
墙上有手写的菜单,温挽月要了腊味煲仔饭,江淮点了排骨的,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温挽月抽出纸巾,擦了擦被雨打湿的桌面。
江淮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把文件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腕骨突出,线条利落。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后厨传来的、米饭在砂锅里嗞嗞作响的声音。
温挽月垂下眼睛,盯着桌面上木头的纹理。
“你手机没静音?”她问。
“我很少静音。”
温挽月想了想,也是,他那个人,手机永远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消息弹出来也不避人,因为根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爷爷说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她低头,“可能下午开会的时候调的,忘了开回来。”
“嗯。”
安静了几秒。只有砂锅的余热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你平时也这样?”江淮忽然问。
“什么?”
“手机关静音。”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别人找不到你,也不急。”
温挽月愣了一下。这话听着像随口一问,但她总觉得话里有话。
“……就今天这样。”
江淮没接话。他把排骨吃完,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江淮。”
他抬眼,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顿了很久,才把那句话问出来:“如果有一天,我伤害了你。”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会怎么做。”
江淮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他靠进椅背,就那么看着她,静得像一潭水,你不知道下面有多深。
温挽月没有躲,她迎着他的目光,心跳很稳。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我会找到你。”
温挽月的呼吸顿了一下。
“先问清楚。”他的语气没有半分玩笑,“再决定,原不原谅你。”
她看着他,轻声重复:“就这样?”
江淮嘴角动了一下:“你以为呢。”
他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一度:“难道用对付巷子里那几个人的方式,对你?”
温挽月猛地闭了嘴,指尖微微发颤,她别开眼,不敢再看他。
“今天周明宇说了件有意思的事儿。”江淮语气随意道,“说职高有个人,跑到学校门口堵人,道歉,还想送人回家。”
他停顿,终于抬眼看向她。
“是你吧。”
“……”
温挽月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嗯。”
“他纠缠你?”
“不算,只是想道歉,还有……”她斟酌了一下,“问起你。”
江淮极轻地“呵”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过了几秒,他像是随口问:“怎么处理的?”
来了。
温挽月喉咙有些发紧,她看着对面他低垂的侧脸,昏黄灯光下,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明宇怎么会知道刘磊来学校找她?
她立刻排除了江淮在场的可能。
以他的性子,就算亲眼看见,也只会站在暗处看完这场戏,等刘磊走后才会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让他当场拦住刘磊?他没那么热心。
剩下只有两种可能:周明宇刚好撞见,或是事后听说。温挽月更倾向后者,他人脉广,这事很容易传到他耳朵里。
想通这一层,她反倒平静了。
那么江淮现在问,是要听她亲口说。
“……我跟他说,”她声音平稳,“那天晚上的人,是我男朋友。”
后厨隐约传来水流声。
“理由?”
“这样才能让他死心。”温挽月迎着他的目光,“而且那天晚上的情形,他也看到了。”
她解释完了。
江淮脸上没什么表情。
完全的平静,虽然猜到了,但还是让人心慌。
“……你不生气?”她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江淮看着她,沉默几秒。
“气什么?”他淡淡反问,“气我拆穿你拿我当挡箭牌,还是气你终于肯给我们贴个外人能懂的标签。”
“………”
温挽月一时失语。
“温挽月,”他声音很轻,“那天你不回头,和今天随口说男朋友,本质一样。”
他微微前倾,目光直落她眼底。
“远近、名分,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
温挽月一想,确实。
他扯了一下嘴角,没什么笑意,那张好看的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掌控感。
“下次再用,”他最后说,声音压得更低,“提前想好,毕竟,我即兴发挥起来,未必会按你写的剧本来。”
温挽月垂下眼睫,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那下次,”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提前问你。”
江淮拿起勺子,拨开自己砂锅里的排骨,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直的调子:“吃饭。”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煲仔饭的味道确实不错,锅巴很香脆。
吃完,温挽月叫老板结账。
老板走过来,报了价钱。温挽月正要拿手机,江淮已经抽出两张纸币递了过去。
“哎,这……”老板看向温挽月。
“说好的是我还你的。”温挽月很坚定。
“不用,”江淮走在她旁边,“这顿不算。”
温挽月侧脸看他。
“你欠我的那顿,是面。”江淮说,目视前方,“不是煲仔饭。”
温挽月愣了愣。
所以,债还没还清,还有下次。
老板收了钱,找零,江淮把零钱随手塞进口袋,站起身。
走出店门,空气里满是雨后潮湿清新的味道。
两人沿着石板路走了一段,江淮却忽然在岔路口转向了左边。
那是一条更宽阔、有路灯的马路,并非温挽月平日走的老街近道。
他没提巷子的事,但意思很明显。
温挽月没再说话,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空气里是雨后的清冽,混杂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味道。
沉默走了几分钟,经过一个街心小公园时,江淮忽然开口。
“那天晚上,不是我第一次打架。”
温挽月偏头看他。
“小学三年级,有个男生抢了我同桌的航模,扔进水池。我把他按在水池边,让他自己捞出来。”江淮说,“捞了半小时,他哭了,我没松手。”
温挽月想象不出十岁不到的江淮做这种事的样子。
“后来呢?”
“老师来了,问我为什么。我说他东西掉水里了,我在帮他捡。”江淮扯了扯嘴角,“没人看见我动手,只看见他浑身湿透在哭。他也不敢说。事情不了了之。”
江淮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个人最后转学了。”
“你从那时候就……”温挽月斟酌着用词。
“就知道怎么让人吃亏,还挑不出错?”江淮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算是吧。很多事其实都一样。找准地方,用对力气,效果最好。”
他说的是打架,又似乎不止是打架。
温挽月又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个洋娃娃。
江淮从来不伪装,他对什么都不在意,也不屑装成在意的样子。
温挽月最会伪装,她把真实的自己藏得很深,深到有时候自己都忘了。
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都知道怎么让别人吃亏还挑不出错。
都习惯一个人扛事。
都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这个世界,指望不上别人。
“那个时候,我外婆还在。”他说。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是一条临河的步道,晚上人少,只有河水拍岸的沉闷声响。
江淮靠在栏杆上,姿态松散。风从河面上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
他外婆得了阿尔兹海默症,最开始是忘带钥匙,忘了关火,后来忘了他是谁,有时候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嘴里喊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的名字,有时候半夜起来,穿戴整齐,说要回家。
他知道这个病不会好,只会越来越差。
那时候她已经不太能走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躺椅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认识人,吃饭要人喂,一顿饭能吃一个小时。
但那天下午她看起来很平静,没有闹,没有喊那些我记不住的名字。就那样躺着,盖着那条旧毯子,像睡着了。
然后他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呼吸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她看起来很平静,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平静。
那些混乱的、不认识他的日子终于过去了。她好像终于回家了,回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给120打了电话,然后打给江建国,打给郭靖蓉。一个在开会,一个在出差,都没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然后他坐在外婆旁边,握着她的手,等她醒,那双手他握过很多次,有时候握着会回握他,有时候不会。
那次不会了。
后来江建国和郭靖蓉来了。
江建国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了江淮一眼,好像在重新认识这个儿子。
郭靖蓉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声音是平的,她问他,你还好吗。
江淮说,嗯。
郭靖蓉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开了。
“后来江建国跟朋友说起这件事。”江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那孩子,外婆走了,一滴眼泪没掉。朋友说,还小吧,不懂。江建国没说话。”
他偏头看了温挽月一眼:“你觉得他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温挽月想了想,“他怕了。”
江淮没有接话。
她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河面。过了很久,久到风把头发吹得更乱。
“江淮。”
他侧过脸。
“我小时候,有一次在天台上看月亮。特别大,特别近,像伸手就能够到。我试了,够不到。”她说,“后来我知道了,月亮就是那么高,谁伸手都够不到。”
她顿了一下,“月亮挽不住是常态。但挽不住月亮,不代表就要背过身,连月光都不看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微微仰头,看着夜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后面疏淡的星子,月亮依旧遥远地挂着。
“温挽月。”
温挽月看向他。
“如果有一天,”他说,“你做了伤害我的事。”
温挽月的心跳停了一拍,她没有让他说完。
“江淮。”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直,像要看到底。
“我希望你能恨我。”她说。
一个字,一个字。
“恨得光明磊落。”
风从河面上来,吹动她的发梢,她一动不动。
——哪怕最后站在他对面的人,是她自己。
他没有说话。
温挽月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河水拍岸的声音。
他这种人,不轻易恨,也不轻易痛。
真到了那一步,他大概只会淡淡撤身,把她归为无关紧要的路人,继续按部就班地走他的路,连一丝波澜都不会有。
不痛,不记,不怨,不留。
可她偏偏不要他这样。
她太清楚自己将来要走的路,也清楚那一路会带给他什么。
他若是无所谓,那她做的一切,就真的成了无端加害。
轻飘飘一笔带过,是她一辈子都还不清的轻贱。
她要他恨。
不是纠缠,不是执念。
是明明白白地厌,清清楚楚地拒。
是从此把她划进禁区,再不肯靠近半分。
只有恨,才能让他彻底远离她的泥沼。
只有恨,才算对得起他本可以干干净净的人生。
………
女孩侧脸线条冷淡,眉眼间没什么情绪,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不满。她站在栏杆边,目光落在河面上,不看身旁的人。男孩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微微低着头看她,那张温柔好看的脸上带着一种纵容的安静。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去理,只是听着她说,偶尔点一下头。
等车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小情侣吵架了,男生在哄。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没有生气,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安静不是纵容。
路灯把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安静,他垂着眼睛,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河对岸有晚归的车灯掠过,短暂地照亮他清俊却没什么温度的脸庞。
半晌,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他侧头看她一眼,眼睫垂着,没什么情绪。
“我不恨你。”
温挽月偏头看他。
“但我会记得,”他说,“然后也会让你忘不掉。”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
“走不走?”
语气很淡,像在问一个顺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