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女鬼复仇事务所》牧牧牧梓

25、公开处刑

　　周三，上午九点半。XX电器公司总部大楼，十六层多功能报告厅。

　　深灰色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和高级纸张的气息。能容纳近百人的报告厅此刻座无虚席，市场部全员、公司部分中高层管理者、以及从其他部门抽调来“学习观摩”的业务骨干，济济一堂。前方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正展示着一份关于下一季度智能家居产品线推广策略的PPT，色彩鲜艳的图表和激昂的音乐试图营造出一种积极奋进的氛围。

　　市场部总监，一位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讲台侧前方，手持激光笔，对着PPT侃侃而谈，声音通过高品质的音响系统传递到会场的每个角落。

　　“……所以，基于大数据分析和消费者画像，我们决定将营销重点下沉，主打‘智慧生活，触手可及’的概念，联合线下渠道……”

　　王振宏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努力挺直背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专注投入。但他的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眼下的乌青即使用粉底也难以完全遮盖。自从周一的“邮件恐吓”和“幽灵弹窗”事件后，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昨天一整天在极度的焦虑和疑神疑鬼中度过，他推掉了所有应酬，早早回家，却依然被噩梦纠缠。手机里那条“明天会有惊喜”的短信，像一道诅咒，让他对每一个明天都充满恐惧。

　　然而，周三早上醒来，除了更加疲惫和心惊胆战，似乎并没有什么“惊喜”发生。没有新的恐吓邮件，没有诡异的弹窗，甚至那个陌生的号码也没有再发来信息。这种反常的平静，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像暴风雨前的死寂，让他更加不安。

　　他只能强打精神来参加这个重要的季度策略发布会。这是展示部门业绩和领导能力的关键场合，他必须出席，必须表现得正常。他反复告诉自己，那些都是网络背后的宵小伎俩，是见不得光的恐吓，只要自己不乱，对方就奈何不了他。论坛账号被删，反而可能是好事，销毁了证据。

　　“……接下来，关于线□□验店的引流活动，请市场部主管王振宏，为大家详细说明一下执行方案和预期效果。”总监的声音将王振宏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回。

　　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拿起早已准备好的U盘和发言提纲，站起身，走向讲台。步伐还算稳健，但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他与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接过激光笔，将自己的U盘插入讲台下的电脑接口。电脑桌面短暂切换，他找到自己那份名为“Q4线下活动方案V3”的PPT文件，双击打开。

　　投影幕布上，他精心制作的PPT首页显现出来——公司logo，醒目的标题，他的姓名和职位。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王振宏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关于下一季度线□□验店的引流活动，我们部门经过多次研讨和实地调研，制定了以下方案……”

　　他按照提纲，开始讲解活动主题、目标人群、渠道选择、预算分配……最初的几分钟，虽然紧张，但凭借着对方案的熟悉，还算流畅。台下，总监微微点头，几位高层也露出倾听的神色。

　　然而，就在他切换到第三页，一张关于“合作KOL（关键意见领袖）筛选标准”的流程图时，异变陡生！

　　投影幕布上的画面猛地抖动了一下，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紧接着，那张清晰的流程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闪烁的雪花噪点，伴随着音响里传来一阵尖锐的、令人牙酸的电流啸叫！

　　“滋——！！！”

　　全场愕然。王振宏的讲解戛然而止，他惊愕地看向投影幕布，又慌乱地低头操作讲台上的电脑。鼠标点击毫无反应，键盘输入也无济于事。电脑屏幕也变成了同样的雪花状。

　　“怎么回事？技术故障？”总监皱起眉头，看向会场后方的IT支持人员。IT人员也一脸茫然，正准备起身检查。

　　但下一秒，雪花噪点突然消失。

　　投影幕布重新亮起，出现的却不是王振宏的PPT，而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纯黑色的背景。

　　背景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惨白色的大字，用的是最常见的系统字体，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王振宏主管，在开始讲解‘光明正大’的营销方案前，不妨先听听您私下对‘特殊营销手段’的见解？】

　　字迹停留在屏幕中央，清晰无比。

　　全场死寂。所有人，包括总监和高层，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又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僵在讲台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王振宏。

　　王振宏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能看到台下那些目光——疑惑、惊讶、探究、甚至……隐约的兴奋。他张了张嘴，想说是技术故障，是黑客攻击，是有人陷害他……

　　但没等他发出声音，黑色背景上的白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开始播放的音频。

　　起初是沙沙的环境音，夹杂着酒杯碰撞、模糊的音乐和人声喧哗的背景，明显是在某个娱乐场所的包房内。然后，一个熟悉得让王振宏魂飞魄散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醉意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炫耀式的油腻腔调：

　　“……李代表？嗝……那个XX公司的？装得跟个圣女似的……几杯‘特调’下去，还不是瘫在那儿任人摆布？老子手机就搁茶几上……清清楚楚……嘿嘿，那腿……那腰……回头剪个精华版，哥几个‘学习学习’……”

　　声音不大，却通过高品质的音响，清晰地传递到报告厅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王振宏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是“浪迹天涯”的声音！是他上次在“夜色杂谈”里，用变声软件处理过、但依旧能听出本音特征的吹嘘录音！怎么会在这里播放？！是谁录下来的？！还剪接出来了？！

　　“不……不是……这是伪造的！是AI合成！”王振宏猛地反应过来，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惊怒而变形，他扑向讲台，想要去拔U盘或者关闭电脑电源。

　　然而，音响里的声音并未停止，反而切换到了另一段：

　　“妈的，公司里那个新来的小慧……给脸不要脸……摸一下怎么了？还他妈敢推我？等着，看老子不整死她……让她在这行混不下去……随便找点由头，说她勾引我，作风有问题……看她还有没有脸待下去……”

　　这段话，语气更加阴狠歹毒，虽然没有明确的时间地点，但“小慧”这个名字，以及那熟悉的、充满恶意和掌控欲的口吻，让台下不少市场部的员工瞬间变了脸色。几个平时和小慧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已经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愤怒的表情。

　　“关掉！快关掉！这是陷害！是诽谤！”王振宏状若疯狂，手忙脚乱，却发现电脑似乎完全失控了。IT人员也冲了上来，但一时之间竟找不到问题所在。

　　音频还在继续，这次是一段更像日常抱怨、却同样致命的片段：
　　“……烦死了，明天又要跟那帮傻X领导去蜀香楼灌酒……除了灌酒还会干什么？真没劲，还是‘夜色’里自在，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怎么看怎么看……”

　　蜀香楼，公司常去的聚餐地点。“夜色”——台下一些对网络亚文化略有了解的人，脸色变得更加古怪。

　　短短不到一分钟，三段精心挑选、掐头去尾却关键信息明确的音频片段，将王振宏隐藏在“市场部主管”光环下的另一张面孔——一个利用商务应酬侵害女性、职场骚扰下属并计划污名化报复、内心鄙夷公司活动且沉溺于阴暗网络空间的卑劣形象——赤裸裸地、极具冲击力地曝露在了所有同事和领导面前。

　　音频播放完毕，黑色背景上再次浮现白字：

　　【以上录音片段，摘自网络匿名论坛‘夜色杂谈’用户‘浪迹天涯’的历史发言。经初步声纹比对及网络行为轨迹分析，该ID与贵公司市场部主管王振宏先生高度关联。】

　　【我们相信，公正的企业文化，容不下如此的污秽。】

　　字迹停留了三秒，然后，屏幕猛地一黑。

　　紧接着，王振宏那份“Q4线下活动方案V3”的PPT首页，又重新正常地显示在了投影幕布上。仿佛刚才那惊悚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但会场内的死寂和几乎凝固的空气，证明了一切都已改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旁那个面无人色、浑身发抖、额头上冷汗涔涔的男人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尊重或客气，而是混合了震惊、鄙夷、厌恶、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看戏般的冰冷。

　　总监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死死盯着王振宏，眼神凌厉得几乎要将他刺穿。几位高层面面相觑，眉头紧锁。后排有员工开始低声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死寂后蔓延开来。

　　王振宏站在那里，感觉天旋地转。他看到了总监眼中的震怒和失望，看到了高层脸上的凝重和审视，看到了同事们目光中的鄙夷和疏离。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想说那是AI伪造，是恶意剪辑，是竞争对手的阴谋……

　　但那些音频里的细节——李代表、小慧、蜀香楼、夜色——太过具体，太过真实。尤其是关于小慧的那段，几乎就是他内心恶毒想法的原样复述！还有那熟悉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腔调……

　　“我……我……”他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知道，自己完了。无论是否能证明音频的真伪，在这样公开的场合，在全公司中高层和众多同事面前，他的形象已经彻底崩塌。职场性骚扰、意图污蔑下属、私下诋毁公司活动、参与低俗网络社群……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王振宏，”总监的声音冰冷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先回自己办公室。会议暂停。”

　　没有怒吼，没有斥责，但这平静的话语，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宣判意味。

　　王振宏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他不敢再看任何人的眼睛，低着头，像一条丧家之犬，踉踉跄跄地挤出座位，在无数道目光的凌迟下，逃离了报告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反锁上门，他瘫倒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他不敢看，肯定是公司内部的质问、朋友的询问，或者……更多未知的恐吓。

　　完了，全完了。

　　事业，名声，前途……一切都在那短短一分钟内，被那诡异的音频和文字，彻底摧毁。

　　而直到此刻，他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对方是如何做到的，又到底还掌握着什么。

　　未知，是最深的恐惧。

　　就在王振宏在办公室里面如死灰、陷入绝望深渊的同时，城市另一端，苏晚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几个远程监控程序反馈的“任务完成”状态。

　　公共网络跳板，预设好的音频触发程序，针对特定会议室投影系统的无线干扰与注入漏洞（她花费了数个晚上研究该型号设备的已知安全缺陷）……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苦涩，却让她异常清醒。

　　“公开处刑”的目的并非取证或司法制裁，而是在其最看重的“体面”场合，撕开其伪装，让其社会性死亡。职场这张网，有时比法律更迅速，也更残酷。

　　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张晓雅几乎在事件发生的同时就发来了激动万分的消息，字里行间满是震惊和解气。小慧暂时还没有消息，但想必，压在她身上的巨石，已然松动。

　　苏晚关掉监控界面，清除了所有临时文件和操作日志。行动干净利落，没有留下可追踪的痕迹——至少，以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技术层面如此。

　　她走到窗边，望着午后略显慵懒的城市街景。阳光明媚，行人匆匆。

　　王振宏的“惊喜”，已然送达。而这，只是“彼岸事务所”处理这类问题的标准流程之一：搜集污点，制造压力，公开揭露，社会性放逐。不用暴力，不越法律红线（至少明面上），却足以让大多数施害者付出惨痛代价。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该是那份“档案”，去往它该去的地方，发挥更大作用的时候了。

　　她转身回到书房，开始撰写另一封匿名邮件，对象是那家电器公司的一位以重视企业文化和声誉著称的独立董事。

　　猎物的哀嚎，是猎手最好的战利品。而清理战场，引导舆论，确保猎物再无翻身之力，同样是狩猎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