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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幻觉邮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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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城市的脉搏在通勤早高峰中强劲搏动。王振宏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在八点四十五分准时踏入了位于CBD核心区、光可鉴人的写字楼大堂。自动玻璃门无声滑开,中央空调恒温的、略带干燥的空气裹挟着星巴克咖啡豆的焦香和各式昂贵香水的尾调扑面而来。他习惯性地挺直脊背,脸上挂起那副经过多年职场打磨、温和中带着适度威严的标准笑容,向擦肩而过的熟人点头致意。
电梯轿厢内壁映出他一丝不苟的形象:深蓝细条纹西装,熨帖平整;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恰到好处,既显精神又不至过于刻意;腕间低调的机械表指针平稳走动。一切如常,完美符合一个中年有成、前途看好的企业中层管理者应有的体面。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从上周五深夜收到那封邮件起,就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攥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滞涩的沉重感,将一种名为恐惧的毒素缓慢泵向四肢百骸。
那封邮件,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黑色石子。
发件栏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字符,来自某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免费邮箱服务商。主题只有一个词,冰冷,突兀,不带任何情感色彩:【问候】。
起初他以为是垃圾广告或钓鱼邮件,带着一丝不耐随手点开。纯白色的邮件背景,默认的宋体字,正文只有寥寥两行,没有任何称呼,没有寒暄,直白得令人心悸:
“王主管,夜色虽好,但总有人醒着。”
“你‘猎艳’的足迹,比你想象的更清晰。”
落款并非名字,而是一个简笔勾勒的眼睛符号,线条粗糙,却仿佛带着穿透屏幕的凝视感。
“嗡——”
王振宏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钝器狠狠撞击了一下,耳边瞬间响起尖锐的鸣音。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逆流,手脚冰凉。“夜色”?“猎艳”?“足迹”?
这几个关键词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精心维护的现实表象,直抵那个隐藏在网络暗处、名为“浪迹天涯”的卑劣灵魂。那个他在“夜色杂谈”板块里肆意宣泄阴暗欲望、吹嘘龌龊“战绩”、甚至试探性寻找“助兴”门路的马甲。
暴露了?怎么可能!
他自认行事足够小心。专用的代理线路,毫无关联的虚拟身份,只在深夜或使用公共网络时登录,发言也尽量使用黑话和隐喻。那个论坛本身就隐秘如同都市传说,访问者皆是心照不宣的“同好”,彼此保持着危险的默契和距离。
是论坛被端了?还是哪个“盟友”为了自保或利益出卖了他?抑或是……更高明的手段,越过了他自以为坚固的数字屏障,直接窥破了他的双重身份?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他第一时间尝试重新登录“夜色杂谈”。然而,那个熟悉的、需要特定关键词才能触发的入口,竟然失效了。浏览器返回一个简洁到冷酷的提示:“404 - 板块不存在或已关闭维护”。他又试着用“浪迹天涯”的账号和密码去登录其他几个偶尔流连的、性质类似的边缘社群,结果无一例外:密码错误,或账号不存在。
不是无法登录,是账号本身似乎被从这些平台上彻底抹去了。干净得仿佛“浪迹天涯”这个身份,连同他在那些阴暗角落里留下的所有污言秽语和罪恶幻想,都只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噩梦。
但邮箱里那两行字,和那个沉默的眼睛符号,却在冰冷地提醒他:噩梦,才刚刚开始。
整个周末,王振宏都活在一种濒临崩溃的焦灼里。他像一只惊弓之鸟,反复检查个人电脑和手机,用最激进的安全软件进行深度扫描,删除了所有浏览器历史、缓存、cookie,甚至不惜重装操作系统。他不敢再连接家中Wi-Fi,改用手机流量,并且断绝了与任何可能和“那个世界”有牵扯的线上联系(尽管本就寥寥无几)。那封邮件和消失的账号,像两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囚禁在疑神疑鬼的孤岛中。
他试图自我安慰:也许只是某个技术不错的黑客的恶作剧,或者是竞争对手的阴招,想搞垮他的心态。网络上的吹牛罢了,就算对方知道“浪迹天涯”就是王振宏,又能怎样?那些关于下药、偷拍、□□的言论,完全可以推脱是“口嗨”、“角色扮演”、“压力下的变态幻想”,没有实质证据,法律也奈何不了他。只要他咬死不认,对方能拿他怎么办?
然而,这种脆弱的心理建设,在周一早上九点整,他像往常一样打开公司配备的笔记本电脑,登录工作邮箱时,被彻底击得粉碎。
收件箱里,静静地躺着三封未读邮件。发件人地址各不相同,看起来都是随机生成的乱码,但邮件主题却像三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他最恐惧的角落:
第一封主题:【王主管,金煌VIP666包房的‘精彩片段’,你备份好了吗?】
第二封主题:【关于你寻求的‘娱乐辅助品’,我这里有些‘专业建议’想给你。】
第三封主题:【你对你部门那位女员工的‘特别关照’方式,真的很‘独特’。】
“啪嗒。”
王振宏指尖一颤,触碰到了旁边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溅出几滴,在光洁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污渍。他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瞳孔因为惊骇而急剧收缩。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留下眩晕般的苍白。
他颤抖着手,点开第一封邮件。正文依旧简洁得可怕:
“精彩的商务谈判总是令人难忘,不是吗?尤其是当一方‘状态不佳’的时候。那些记录,是独家收藏,还是已经找到了‘欣赏’的同好?建议妥善保管,毕竟,数字世界的‘意外’太多了。”
没有附件,没有链接,只有这看似平静、实则字字诛心的文字。金煌KTV,666包房,七个月前那次“搞定”李代表的商务宴请……对方连这个都知道!甚至暗示了偷拍“记录”的存在!
第二封邮件,内容更短:“你上次询问的‘西班牙苍蝇’和‘GHB’的替代品,渠道不太安全。我这里有更‘干净’的来源,以及使用时的‘安全须知’。有兴趣聊聊吗?”
王振宏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确实在论坛里隐晦地打听过这些违禁药物!对方连他使用的黑话代号都一清二楚!
第三封邮件,直接戳破了他现实中的罪行:“张晓慧是个勤奋的员工,可惜遇到了不懂得欣赏她努力的上司。你施加的压力、散布的谣言,以及那次未遂的侵犯,她承受得很辛苦。你觉得,如果公司高层,或者警方,收到一份关于你职场行为与网络身份‘浪迹天涯’言论高度吻合的分析报告,会怎么样?”
小慧!果然是那个贱人!但她怎么可能……不,不是她!她没有这种能力!是有人替她出头?是谁?!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混合着被彻底看穿、剥光的羞辱感。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每一个丑陋的细节都被放大、审视。对方不仅知道他在网络黑暗中的龌龊,更将他现实中的恶行与网络身份精准挂钩!
“王主管?王主管!”旁边工位下属的呼唤将他从冰冷的窒息感中猛地拉回现实。
“啊?什么?”王振宏仓惶抬头,脸色惨白,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
“您没事吧?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总监刚才叫您,您好像没听见……”下属关切中带着一丝疑惑。
“没……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王振宏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可怕的文字。
整个上午,王振宏都处在魂不守舍的状态。部门例会,总监在台上总结上一季度业绩,点名让他补充市场活动细节。他张了张嘴,大脑却一片空白,平日里烂熟于心的数据此刻搅成一团糨糊,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引得总监眉头紧锁,目光如刀。
午休时在员工餐厅,他端着餐盘,总觉得四周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异样。远处几个女同事凑在一起低声说笑,他疑心是在议论自己;保洁阿姨多看了他一眼,他也觉得那眼神充满鄙夷。食不知味地扒拉了几口饭菜,胃里却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出来。
下午的工作更是煎熬。他强打精神处理一份市场推广方案,目光却无法集中在文字上。屏幕右下角,各种即时通讯软件和邮件客户端的图标,此刻都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让他心惊肉跳。
就在他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方案上的某个数据图表时,屏幕中央毫无征兆地、突兀地弹出了一个纯黑色的小窗口。
窗口没有边框,没有标题栏,没有任何关闭按钮。就那么寂静地悬浮在文档上方,占据屏幕中央大约十分之一的面积。窗口内,只有一行惨白色的字,用的是最常见的系统字体,却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忏悔的时间到了,王振宏。”
字迹清晰,冰冷,毫无感情色彩,像机器的宣判。
“啊——!”王振宏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向后一仰,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半个办公室的人都看了过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抓鼠标,光标疯狂地在那个黑色窗口上点击、拖动,试图将其关闭或移开,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那个窗口如同烙印在屏幕上的幽灵,纹丝不动。
几秒钟后,就在他几乎要崩溃时,黑色窗口又如同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屏幕上恢复了他之前正在审阅的方案页面,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是幻觉?还是……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不敢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再面对这台仿佛被未知力量操控的电脑。他哆哆嗦嗦地长按电源键,强制关机。等待重启的几十秒里,他如坐针毡,感觉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都充满了探究和嘲弄。
电脑重新启动,进入桌面。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但他再也不敢全神贯注于工作,每隔几分钟就要神经质地扫视屏幕的各个角落,生怕那个黑色的幽灵窗口再次出现。握着鼠标的手心,始终是湿冷的。
煎熬中,下班时间终于临近。办公室里的同事开始收拾东西,互相道别。王振宏也麻木地关闭电脑,整理公文包。就在他拿起私人手机,准备起身离开时,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新的短信提示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五个字,没有标点,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威胁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明天会有惊喜”
“哐当!”手机从他僵硬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办公桌的金属边缘,又弹落到地毯上,屏幕朝下。
王振宏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明天……惊喜?
什么样的“惊喜”?更多的恐吓邮件?当众揭发?还是……更直接的、物理上的“意外”?
对方不是在勒索钱财,也不是在谈判条件。对方是在玩弄他,像猫戏弄爪下的老鼠,一步步摧毁他的心理防线,让他活在无休止的、对未知惩罚的恐惧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公司,怎么回到那个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家的。他没有开灯,没有换衣服,直接走进书房,反锁了门,瘫坐在书桌后的皮椅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斑斓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如同鬼魅般的条纹。他盯着黑暗中轮廓模糊的电脑,不敢开启。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让他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死寂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暖气管道细微的嗡鸣,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渐渐地,他开始“听”到别的声音——极轻微、似有似无的电流杂音,仿佛来自墙壁内部或天花板;隐约的、女人压抑的啜泣声,飘忽不定,仔细分辨却又杳然无踪。
是幻听?还是……那些被他伤害过的女性的怨念,真的透过某种方式,萦绕在了他的身边?
他猛地拉开抽屉,手指颤抖着摸索,抓住一个药瓶,也顾不上看剂量,倒出几片白色的药丸,胡乱塞进嘴里,干涩地咽下。药物的镇静效果缓慢生效,带来一种迟钝的昏沉感,但心底那股冰冷的恐惧却并未驱散,反而与药力混合,发酵成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绝望。
明天……
那个未知的“惊喜”,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会以何种方式,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生活,彻底击碎。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暮色四合。
苏晚合上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监控日志和简陋的攻击脚本界面随之隐入黑暗。她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投向阳台外。
远处,CBD的摩天楼群灯火通明,勾勒出现代文明冰冷而璀璨的天际线。那里是王振宏们的主场,是规则、体面、成功学构筑的坚固堡垒。
然而,再坚固的堡垒,也有其裂隙。人心深处的恐惧、贪婪、虚荣与罪恶,便是最致命的弱点。千年之前,洞悉人性之恶是生存的必需;千年之后,这洞察力与新时代的“术”结合,便化作了无形却锋利的刃。
她所做的,不过是轻轻推开了那扇通往人性暗室的门,让里面滋生的怪物,自己暴露在它最恐惧的“目光”之下。无需刀光剑影,无需正面对抗,仅凭几封邮件、一行代码、一条短信,便能将一个人拖入自我构建的恐惧地狱。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有时,报应的形式,会随着时代而变幻模样。
夜风微凉,拂动她的发梢。苏晚放下茶杯,眼底映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狩猎,已悄然进入第二阶段。而猎物在恐惧中自乱阵脚的模样,将为下一幕更精彩的“公开处刑”,铺平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