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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古玉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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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日子像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苍白,缓慢,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和凝滞感。苏晚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她这具本就虚弱的躯壳疲惫不堪。药物和点滴维持着基本的生理机能,却也让她对外界的感知蒙上了一层迟钝的薄膜。
只有在夜深人静,连走廊护士的脚步声都归于沉寂时,她才能勉强凝聚起一丝精神,尝试内视己身。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灵力近乎枯竭。魂核处那点象征着她千年存在本源的幽蓝光芒,微弱得如同即将被风吹灭的绿豆烛火,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更棘手的是,这具鲜活的□□,这个属于林薇薇的年轻生命容器,像一个巨大的、无法关闭的旋涡,本能地、持续地吞噬着她残存的力量,用以维持心跳、呼吸、新陈代谢这些最基本的生命活动。
这是一个悖论。她需要灵力来维系自我意识、调动古玉、甚至施展微末手段自保,但这具身体却在不断消耗她的灵力来维持生命。像一个被戳破的水袋,无论怎么努力蓄水,都抵不过漏失的速度。
照这个趋势,不出一个月,甚至更短,她这点源自槐树的千年灵性就会被彻底吸干,或者因失去维系而魂飞魄散。到那时,这具身体或许会变成一具空壳,或许会回归某种植物人状态,也或许……真正的林薇薇那早已消散的意识残片会重新占据?苏晚无法确定。但无论哪种结果,都意味着“苏晚”这个存在的终结。
绝不允许。
她必须找到方法,要么停止灵力的流失,要么找到新的力量来源。
她的意识沉入那片幽蓝光芒的中心,尝试沟通那枚将她卷入此世的古玉残片。它安静地悬浮在魂核深处,灰扑扑的,边缘残缺,毫无光泽,与穿越时那幽蓝漩涡大盛的模样判若两物。无论她如何用意念试探、触碰,都如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应。
仿佛那场穿越耗尽了它全部的能量,又或者,它本身也只是一枚失去了灵性的、普通的古物碎片。
但苏晚不信。
能在千年后感应到林薇薇跨越时空的怨念,能撕裂时空壁垒将她魂魄扯来,能与她魂核共生……这绝不是凡物。
或许,只是需要“钥匙”,或者正确的“唤醒”方式。
她回忆起穿越前最后感知到的画面:林薇薇溺毙时的冰冷黑暗、碎骨的剧痛、以及那张温柔面孔扭曲成的狰狞。那极致纯粹的怨念与绝望,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她的灵场。
怨念……不甘……女性的……悲鸣?
苏晚心中一动。她尝试调动起林薇薇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情绪记忆碎片——那些对周慕辰的爱恋与信任被彻底碾碎后的痛苦,对死亡的恐惧,对父母的不舍,对不公命运的滔天恨意……这些情绪虽然因为灵魂易主而淡了许多,但身体的记忆和大脑的神经元连接依旧留存着痕迹。
她小心翼翼地,像触碰烧红的烙铁一样,用自己那点微弱的灵识,去“模拟”并“共鸣”那股恨意与不甘。
很轻微,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
但就在那情绪波纹荡漾开的瞬间,魂核深处的古玉残片,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视觉上的晃动,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能量层面的“悸动”。就像沉睡的火山深处,岩浆极其缓慢地翻涌了一次。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模糊、破碎、仿佛隔着厚重毛玻璃观看旧电影的景象,强行挤入了苏晚的意识:
……冰冷刺骨的水,无边无际的黑暗,口鼻被堵塞的窒息感……
……视角很低,似乎趴伏在地,粗糙的石板硌着膝盖和手掌,视线前方,是一双沾着泥泞的、华贵的古代男式靴履,靴子的主人似乎站在高处……
……耳边有模糊的、充满恶意的哄笑声,还有一个女人凄厉到变调的哭喊:“小姐——!”……
……最后,是所有感官被泥土腥气彻底淹没的绝望,以及灵魂被硬生生从躯体剥离、禁锢于方寸之地的无边怨愤……
画面和感知碎片凌乱不堪,且飞快消逝,仿佛只是古玉残片无意识泄露的一缕“记忆回响”。
这不是林薇薇的记忆。视角、服饰、环境都截然不同。
这是……另一个女人的死亡?
苏晚猛地从内视状态脱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仅仅是触碰这些碎片,都让她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战栗和……同频的悲愤。
那枚古玉残片,在传递完这些碎片后,再次沉寂下去,但表面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死寂,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活性”。
苏晚靠在床头,微微喘息。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病房里的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她好像触碰到了古玉的某种“本质”。它似乎与女性的悲剧、怨念、不甘紧密相连。林薇薇的怨念唤醒了它,而它刚才泄露的碎片,说明它内部还封存着其他类似的……“记录”?
难道这古玉,是某种收集或承载女性冤屈与执念的容器?千年来,它静静躺在老槐树的空洞里,吸收着地气,也吸收着那些消散不去的女性悲鸣?林薇薇那强烈的、来自未来的怨念,像一个特殊的频率,终于与它产生了共振,从而开启了时空通道?
如果是这样,那它选择自己,是因为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千年女鬼,一个最“资深”的女性悲剧承载者?还是因为……自己最后的“不甘”与“漠然”,与它产生了某种共鸣?
苏晚理不清头绪。信息太少。但至少,她确认了两件事:第一,古玉并非死物,它可能隐藏着更大的秘密和力量;第二,唤醒或使用它的方式,似乎与“女性怨念”相关。
这个发现,让她在冰冷的绝境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又切实存在的火光。
就在这时,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的震动。是一条新信息。
苏晚拿起手机。发件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数字,内容只有几个字:
【姜明远在查你住院记录和探视人。小心。------雨】
是姜雨。她果然一直在关注,并且有能力绕过姜明远的监控发出这样的警告。
苏晚立刻删除了短信。心脏微微收紧。姜明远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周慕辰刚倒,他就开始清扫可能波及自身的痕迹,并且将警惕的目光投向了她这个“幸存者”。查探视记录……是想知道她和警方的接触深度?还是想找出其他可能存在的“盟友”?
她必须尽快出院。医院是相对公开的场所,人员流动复杂,不利于隐藏,也容易被监控。
第二天上午,医生查房时,苏晚主动提出:“医生,我感觉好多了,头不晕了,咳嗽也轻了。我想……能不能出院回家休养?在这里我总睡不踏实。”
医生检查了她的体征和肺部X光片,炎症确实在消退。“按理说再观察两天更好。但你情绪焦虑也不利于恢复。如果你坚持,今天再打一次点滴,下午可以办理出院。回去一定要按时吃药,注意保暖,绝对静养,一周后回来复查。”
“谢谢医生。”苏晚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属于林薇薇的柔弱笑容。
下午,在护士的帮助下,苏晚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外套经过清洗熨烫,已经看不出落水的痕迹。她拒绝了院方通知家属的建议,自己整理好不多的物品,慢慢走向住院部大楼的出口。
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站在台阶上,看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病患和家属,以及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距离落雁湖边那场生死搏杀,不过短短几天,却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露出沈星河没什么表情的脸。
“林女士,出院?”他问。
苏晚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和一丝局促:“沈警官?您怎么……”
“顺路。”沈星河言简意赅,推开车门,“上车吧,送你回去。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单独行动。”
是保护,也是监视。苏晚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周慕辰虽然入狱,但姜明远尚在调查中,她作为关键证人和潜在目标,警方确实有理由确保她的安全,同时也便于观察她是否与姜明远方面有接触。
她没有理由拒绝,也拒绝不了。
“那……麻烦沈警官了。”她低声说,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厢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属于沈星河身上的、清爽的皂角气息。他开车很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似乎没有交谈的意图。
苏晚也乐得沉默,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依旧忙碌而陌生,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阳光。
“周慕辰松口了。” 沈星河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苏晚心念微动,转过头看他:“他……说什么了?”
“承认了部分经济犯罪和精神控制的事实,但对故意杀人未遂,他换了个说法。”沈星河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目视前方,“他说,他当时只是想用镇静剂让你‘安静下来’,因为觉得你‘精神失控’,可能会伤害自己。针剂是他从非法渠道购买的,但初衷是为了‘治疗’你。”
好一个颠倒黑白,避重就轻。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关心则乱”、“方法不当”的丈夫,将杀人意图弱化成“过失”甚至“医疗行为”。苏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难以置信的受伤表情:“他……他怎么能这样说?他明明是想杀我……”
“我们知道。”沈星河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现场证据、他的前期准备、还有孙济民的证词,都指向预谋杀人。他的辩解很苍白,改变不了定罪的大方向。不过……”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提到了你的一些……‘异常’。”
来了。苏晚的心沉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说,婚后一段时间,他发现你性情有微妙变化,有时会说出一些不符合你知识背景的话,对某些事情的直觉‘准得可怕’。他还说,落水前,你似乎‘早有准备’。”沈星河用平铺直叙的语气复述着,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但苏晚能感觉到他眼角的余光正留意着自己的反应。
“他这是污蔑!”苏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激动的颤抖,眼圈适时地红了,“我……我被他控制,整天吃药,精神恍惚,有时候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太记得……他当然可以随便编排我!沈警官,你们不会相信他吧?”她将一切归结于药物影响和精神迫害,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沈星河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第一次在车内直视着苏晚的眼睛。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看到灵魂最深处的真相。
苏晚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眼神里充满委屈、恐惧和一丝被冤枉的愤怒,完美复制了一个受害者在听到加害者荒谬指控时应有的反应。
几秒钟后,沈星河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我们办案讲证据。他的说法,目前没有任何实质证据支持。”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林女士,如果你想起任何关于自己……或者关于周慕辰、姜明远,不同寻常的细节,最好能及时告诉我们。任何细节都可能重要。”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我……我知道了。”苏晚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高档小区。
抵达公寓楼下时,沈星河没有立刻让她下车。“我们会在这附近安排便衣巡逻,确保你的安全。你的电话也在保护性监控范围内,如果收到任何可疑信息或感觉被跟踪,立刻拨打我的电话。”他将那张名片上的号码又报了一遍。
“谢谢沈警官。”苏晚真心实意地道谢。警方的保护,目前对她利大于弊。
“好好休养。”沈星河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
苏晚推门下车,看着黑色的轿车驶离,消失在小区弯道。初冬的风吹过,带着寒意,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她转身,走进公寓大楼。门禁卡刷过,电梯上行,熟悉的楼层数字亮起。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又一切都已彻底改变。
那个被称为“家”的囚笼,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无数悬而未决的危机,和魂核深处那枚刚刚泄露了一丝远古悲鸣的、神秘的古玉残片。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