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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病房暗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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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盘踞在空气里,混着窗外飘来的、属于初冬的干冷气息。
单人病房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暖气片偶尔发出的、细微的金属膨胀音。阳光透过半掩的百叶窗,在洁白的被单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苏晚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流入她的血管。她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明,正静静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
落雁湖的冰冷湖水似乎还在骨髓里残留着寒意,但更深的寒意来自于回忆——周慕辰最后那个狰狞的、毫不犹豫要将她推下深渊的眼神,以及针尖在昏暗中闪过的毒蛇信子般的寒芒。
门被轻轻敲响,节奏平稳有力。
“请进。”苏晚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沙哑,是湖水呛伤的后遗症。
沈星河推门进来。他没穿警服,一件质感挺括的深灰色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像经过精密打磨的探针,不动声色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苏晚脸上。
“林女士,感觉好些了吗?”他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好多了,谢谢沈警官。”苏晚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被子下的身体却保持着一种近乎戒备的放松。“劳烦您跑一趟。”
“职责所在。”沈星河拖过床边的椅子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既不过分亲近带来压迫感,也不至于疏远到听不清低语。“另外,周慕辰的案子,有些程序上的细节还需要跟你最后确认一下。”
他打开随身带着的平板电脑,调出笔录界面,但没有立刻开始询问,而是先观察着她。
眼前的“林薇薇”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精神崩溃的呆滞,也不是嚎啕大哭后的虚脱。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脆弱,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的暗流被严密地封冻着。这种反差感,从第一次在周慕辰公寓见面时就存在,而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搏斗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明显了。
“沈警官请问。”苏晚配合地说,将视线转向他,目光坦荡,却也像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深处。
“落雁湖边,周慕辰持针袭击你的时候,你之前撒向他脸上的粉末,是什么?”沈星河问,语气平直,像是在问天气。
“是……辣椒粉和一点墙灰。”苏晚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和窘迫,“我、我那天出门前,不知怎么心里很慌,就……就从厨房调料罐和阳台花盆边刮了一点,放在一个小布袋里,想着万一……能防身。”这个解释,是一个长期被控制、缺乏安全感的女性可能做出的、笨拙而绝望的自保尝试,符合林薇薇的人设。
沈星河在平板上记录着,不置可否。“据周慕辰车上行车记录仪(最后片段)和我们赶到时看到的情况,你在被他抓住袖子、差点坠湖时,用一块石头击中了他的太阳穴?”
“是。”苏晚点头,手指微微攥紧了被单,“我当时……吓坏了,手边刚好摸到一块石头,就……就胡乱砸过去了。我也不知道砸到了哪里,只想让他松手。”恐惧下的本能反应,同样合情合理。
“石头是岸边常见的鹅卵石。”沈星河补充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锁着她的脸,“力度和角度很巧,正好让他短暂晕眩,给你争取了挣脱的时间。”
苏晚抬起眼,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茫然和一丝庆幸:“是……是吗?我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可能是……运气吧。”她将一切归结于绝境下的肾上腺素和运气,这是最无懈可击的解释。
沈星河看着她,几秒后,点了点头,在平板上又划了几下。“最后一个问题,林女士。根据我们调查,周慕辰通过匿名号码,雇用一个有前科的社会人员,试图在云舒咖啡馆附近拦截你,制造混乱。但那个人的行动被我们提前布控的同事及时发现并阻止了。在此之前,你是否察觉有任何异常?或者,收到过任何警告信息?”
苏晚的心脏微微收紧。这才是真正关键的问题。那条让她“快走”的匿名短信。
她脸上浮现出回忆和困惑交织的神色,缓缓摇头:“没有……我当时刚从咖啡馆出来,准备打车,就是觉得……好像有辆车一直慢慢跟着我,我心里害怕,就赶紧往人多的地方走,后来看到有银行,就进去了。进去之后……好像听到外面有车急刹车和碰撞的声音,但我不敢出去看。”她完美地描述了一个受惊者的行为轨迹,隐去了短信,只强调了模糊的感觉和结果。
沈星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她的叙述逻辑自洽,情绪反应也符合预期。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过于“平滑”了。就像一部精心剪辑过的纪录片,每一个镜头都合理,连在一起却少了点即兴的毛边。
他没有追问短信的事。那条短信来自一个无法追踪的一次性号码,技术手段目前没有突破。如果“林薇薇”不提,他暂时没有证据将两者直接关联。
“好的,情况我了解了。”沈星河收起平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林女士,这次你受惊了。周慕辰已经被正式批捕,涉嫌故意杀人未遂、诈骗、侵害公民人身权利等多项罪名,证据链很完整。接下来是司法程序,你需要好好休养,配合后续的庭审。”
“他……会判很久吗?”苏晚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林薇薇的颤抖。
“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沈星河郑重地说,没有给出具体年限,但话语里的分量毋庸置疑。
苏晚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一点,那层强装的镇定露出细微的裂痕,透出真实的疲惫。“谢谢……谢谢你们。”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敲响,一个年轻的刑警探头进来,面色有些凝重:“沈队,技侦那边有紧急发现,需要您过去一下。”
沈星河站起身:“好好休息,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他递过一张只有姓名和电话的简洁名片。
苏晚接过名片,指尖冰凉。“谢谢沈警官。”
沈星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着那张名片,侧脸在阳光下半明半暗,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脆弱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可沈星河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湖边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撒粉、踹腕、砸石的身影。
矛盾感愈发尖锐。
他没有再说什么,带上门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重新恢复寂静。
苏晚慢慢躺下,将那张名片放在枕边。她闭上眼,灵力如同最细微的溪流,在体内缓慢游走,检查着这具身体的损伤。除了轻微的肺部感染和多处软组织挫伤,最严重的其实是灵力的过度透支。魂核处那点幽蓝的光芒,比落水前更加黯淡,仿佛风中的残烛。
周慕辰入狱,只是第一步。姜明远的阴影,沈星河持续的怀疑,自身力量的虚弱,以及这具身体与原主家庭社会关系的牵扯……每一件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还有那条救了她的匿名短信……是谁?
姜雨?她有能力做到如此隐秘吗?还是……另有其人?
纷乱的思绪中,沈星河那双锐利而充满探究的眼睛反复出现。这个人,比周慕辰更难对付。周慕辰的恶是目的明确的掠夺,而沈星河的“善”是程序严密的解剖。他站在规则和光明的一边,却也意味着他的审视无孔不入,难以用对付黑暗的手段去规避。
苏晚轻轻吐出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气息。
扮演“林薇薇”的游戏,进入了更复杂、也更危险的第二阶段。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隔着玻璃,晕开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晕。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被严密看管的审讯室里,周慕辰面对着强光灯和冰冷的墙壁,始终保持着沉默。但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孙济民倒了,姜明远……那个老狐狸,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切割。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硬扛没有意义。他需要新的筹码,也许是关于“林薇薇”的异常,也许是关于姜明远那些更脏的底细……他得好好想想,怎么用这些,换一条不那么绝望的生路。
几乎同一时间,姜氏集团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姜明远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星河。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轻轻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周慕辰被捕的消息他已经收到,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按下几个数字。
“是我。”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之前让你清理的,和‘辰光投资’(周慕辰公司)那边所有非公开的资金往来记录,处理干净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而肯定的回答。
“嗯。”姜明远应了一声,“还有,那个心理医生孙济民,盯紧点,他在里面说了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姜董。”
“另外,”姜明远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夜色,“查一下林薇薇。我要知道她住院的详细情况,探视记录,还有……她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特别的人。”
“是。”
挂断电话,姜明远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管,带来一丝灼烧感。周慕辰是个蠢货,行事不够干净,留下了尾巴。但那个林薇薇……落水前后表现出的反差,让他隐约有些不安。还有姜雨,最近似乎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不喜欢脱离掌控的感觉。任何微小的变数,都需要被及时评估,必要时……扼杀在萌芽中。
夜色渐深,城市在各个角落上演着不同的剧本。
病房里,苏晚在药物的作用下,意识逐渐沉入朦胧的睡眠。在意识的边缘,那枚沉寂的古玉残片,似乎极其微弱地、不易察觉地……悸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了太久的心脏,在深渊里,极其缓慢地,搏动了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