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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孤刃焚坛 一 静夜独 ...

  •   一 静夜独行
      钟山别院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流汹涌。
      自那夜从瀚海书肆归来,高凤翔的名字与“血莲令”的残迹,就如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叶随风和陆霜的心头。真相的轮廓狰狞浮现,但通往它的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顾长老承诺的情报和洛阳的线索需要时间,太子朱常洛那边的态度也需观察。等待,成了最煎熬的毒药。
      陆霜变得异常沉默。她按时喝药,配合太医调理,偶尔在叶随风的搀扶下在院中散步,看秋叶一片片凋零。但叶随风能感觉到,她平静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凝结、硬化。她的眼神越来越静,越来越深,那冰蓝色的幽光时常凝固不动,仿佛寒潭结冰。夜里,她不再从血色的梦魇中惊醒,但叶随风知道,她睡得极少,常常整夜睁着眼,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她抚摩秋水剑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指尖划过冰凉剑身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又像是在与一个久别的、充满罪恶的老友对话。叶随风看在眼里,心头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骄傲与倔强,了解她对于“寒刃”过往那份无法释怀的罪孽感。镜宫中的眼泪可以暂时冲开隔阂,但血债本身,并未消失。
      “霜儿,”某一日午后,他终是忍不住,握住她冰凉的手,看着她清减的侧脸,“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真相要查,仇要报,但不必急在一时,更不必……独自承受。我们说好的,一起。”
      陆霜抬眼看他,冰蓝色的眼眸中映出他担忧的脸。她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我知道。只是有些事,终究要自己去了结。”
      她的回答含糊,叶随风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他开始更严密地留意她的动向,甚至暗中嘱咐陈靖安排的人手,加倍注意别院出入。但陆霜曾是“寒刃”,是玄镜司最顶尖的杀手之一,她若真有心隐匿行迹,常人极难察觉。
      变故发生在他们从瀚海书肆回来后的第十天深夜。
      叶随风因连日心绪不宁,浅眠易醒。子夜时分,他忽然感到身侧一空,猛然睁眼。榻上果然已无人,陆霜常穿的素白衣裙整齐叠放在枕边,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不知她从何处找来的、便于夜行的玄色劲装不见了。她惯用的软剑,以及几样小巧却致命的暗器,也一同消失。
      枕上,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是陆霜清瘦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旧债需偿,勿念。归期不定,自珍重。”
      没有落款。
      叶随风握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冰凉!她果然还是去了!以这种方式,不告而别!
      “陈靖!”他低吼一声,抓起外袍和秋水剑,冲出房门。陈靖今夜当值,闻声立刻出现。
      “她走了!什么时候?往哪个方向?”叶随风语速极快,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焦灼与怒意。
      陈靖脸色一变:“未时三刻前后,陆姑娘说院中气闷,想在门口走走,属下派了两人远远跟着。但……就在半柱香前,那两人被发现倒在西侧竹林小径,被点了昏穴,无性命之忧。陆姑娘……不知所踪。”
      西侧!那是出钟山,前往金陵城外西南方向的路!叶随风瞬间想起,顾长老曾隐约提过,“无相门”在江南的几处残余势力,似乎就盘踞在西南方向的句容、溧水一带山林中!
      “备马!最快的马!”叶随风咬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想起陆霜抚剑时的眼神,想起她说的“自己了结”,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她要单挑“无相门”余孽!以“寒刃”的方式,去赎“寒刃”的罪!
      陈靖不敢怠慢,立刻吩咐下去。叶随风甚至来不及换夜行衣,抓起马鞭,跃上亲卫牵来的骏马,一夹马腹,骏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沉沉夜色,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陈靖点了四名精锐,也策马紧随。
      秋风扑面,冰冷如刀。叶随风的心却像在油锅里煎炸。他恨自己的疏忽,更恨陆霜的决绝。她身体未愈,寒毒未清,此去无异于自寻死路!什么旧债新偿,她的命,早就不只是她自己的了!
      二血字惊江湖
      句容县西北三十里,有一处名为“黑风坳”的山谷,地势险恶,瘴气时隐时现,本地人视为禁地,少有人至。江湖中少数人知道,这里曾是“无相门”设在江南的一处重要分坛,负责情报中转和训练新血。魏忠贤倒台后,此处虽不如以往兴旺,但仍有一些死硬分子潜伏。
      第一夜,子时刚过。
      黑风坳深处的山寨还亮着零星的灯火,巡夜的哨卫抱着兵刃,在秋夜的寒风中缩着脖子,低声抱怨。忽然,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枯枝折断的声响从寨门方向传来,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谁?”哨卫警觉,提刀上前。
      迎接他的,是一道比夜色更黑、比寒风更冷的剑光。剑光如毒蛇吐信,一闪而逝。哨卫甚至没看清来人,只觉得喉间一凉,所有的声音和力气便迅速抽离,软软倒地。
      玄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轻盈地掠过寨墙,落入院中。她手中是一柄窄细的软剑,剑身在黑暗中不反射丝毫光芒,唯有剑锋掠过空气时,带起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嘶鸣。
      “敌袭——”凄厉的警报终于响起,但已迟了。
      玄影所过之处,血花无声绽放。她的剑法简洁、狠辣、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咽喉、心口、太阳穴……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完成某种冰冷精确的清除程序。偶有武功稍高的小头目试图阻拦,却惊恐地发现,对方的剑仿佛能预判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总是先一步截断他们的攻势,刺入最致命的破绽。
      是“寒刃”!是那个消失了数年、曾令玄镜司内外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的剑法!
      有年长的、侥幸从魏忠贤时代活下来的“无相门”老人,在临死前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梦魇。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当最后一个试图从后山密道逃走的香主被软剑从背后刺穿心口时,黑风坳分坛二十三名“无相门”骨干,已无一生还。
      玄色的身影站在弥漫着血腥气的山寨中央,缓缓收剑。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她走到聚义厅正面的墙壁前,那里原本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她抬手,软剑如笔,剑尖凝聚内力,在坚硬的砖石墙面上,划下一道道深深的刻痕。
      石粉簌簌落下,八个凌厉狰狞、仿佛带着血腥气的大字,赫然呈现:寒刃已归,旧债新偿。
      刻完,她不再看身后的人间地狱,身形一闪,没入山林夜色,消失不见。
      消息在第二天中午,才通过侥幸在外办事、逃过一劫的漏网之鱼,以及附近被惊动的江湖耳目,迅速传开。
      “无相门”黑风坳分坛被血洗,满门诛绝,墙上留有“寒刃”血字!
      一时间,江南武林震动!那个曾经隶属于玄镜司、魏忠贤手下最锋利的刀,难道重出江湖了?她为何要对“无相门”残余势力下手?是内讧,还是别有隐情?
      叶随风在次日傍晚,循着零星线索和血腥味,找到了黑风坳。看着山寨中的惨状和墙上那八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无法呼吸。真的是她!她竟然用如此酷烈的手段! “公子,看血迹和现场,出手之人武功极高,且……似乎对‘无相门’的布置和人员很熟悉。”陈靖检查后,低声禀报,神色凝重。
      叶随风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熟悉?她当然熟悉!她曾是“无相门”幕后主宰魏忠贤最得力的杀手之一!可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陆霜!这不是他想看到的“赎罪”!
      “追!去溧水方向!”叶随风翻身上马,眼中已布满血丝。他知道,“无相门”在溧水方向,还有一处据点。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溧水东郊,有一家名为“悦朋”的客栈,乃是“无相门”伪装的情报点。第二夜,亥时。
      当叶随风和陈靖等人赶到时,悦朋客栈已是一片死寂。大门洞开,里面桌椅整齐,却空无一人。浓烈的血腥味从后院弥漫开来。后院地窖入口敞开,阶梯上血迹斑斑。
      地窖下,是一个经过改造的、颇为宽敞的密室。此刻,密室中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皆是客栈掌柜、伙计以及数名伪装成客商的“无相门”探子。致命伤与黑风坳如出一辙,皆是一剑毙命。
      在密室正中的石案上,同样以剑刻着八个大字:寒刃已归,旧债新偿。
      字迹比黑风坳的更加凌厉,更加杀气腾腾,仿佛执剑之人内心的暴戾与决绝,也随着杀戮在增长。
      叶随风站在石案前,看着那八个字,仿佛能看到陆霜刻字时,那双冰蓝色眼眸中凝结的寒冰与近乎自毁的疯狂。他的心在抽痛,怒火在燃烧,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到底想干什么?用这种疯狂的方式燃烧自己吗?
      “公子,此处血迹未干透,人离开应该不到两个时辰!而且,有弟兄在客栈后门外的泥地里发现了这个。”陈靖递过来一小块撕碎的、沾着泥污的黑色布条,正是夜行衣的材质,边缘隐约有一点暗红色的、已干涸的血迹。“看方向,是往南,宁国府那边去了。”
      叶随风接过布条,指尖摩挲着那点血迹,心脏猛地一缩。她受伤了?是旧伤复发,还是新添的伤口?
      “宁国府……‘无相门’在江南的最后一处,也是据说防卫最严、可能有高手坐镇的‘翠屏山’据点?”叶随风的声音嘶哑。
      “正是。据顾长老之前提供的零星消息,翠屏山据点很可能有‘无相门’的‘地’字级高手驻扎,而且地形险要,机关重重。”陈靖忧心忡忡。
      叶随风不再犹豫,转身冲出地窖:“走!去翠屏山!快!” 他已经顾不上什么打草惊蛇,顾不上什么自身安危。他只知道,他必须在她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找到她!拦住她!
      三荒庙裂痕
      第三夜,宁国府以北的翠屏山,笼罩在浓重的夜雾之中。
      翠屏山分坛设在半山腰一处天然溶洞基础上,经过多年经营,内部错综复杂,易守难攻。今夜,分坛内的气氛格外凝重。黑风坳和悦朋客栈接连被“寒刃”拔除的消息已经传来,坛中上下如临大敌。所有明暗哨卡加倍,机关全部开启,那位坐镇此地的“地”字级高手——“铁掌”郭威,更是亲自坐镇中枢,严阵以待。他不相信,那“寒刃”真有通天本事,能连挑三处,还能闯进这龙潭虎穴。
      然而,“寒刃”的可怕,在于她不仅武功高绝,更在于她曾是这个组织最核心的利刃,对“无相门”的运作模式、人员结构、甚至许多据点的布置习惯,都了如指掌。
      她没有强攻。而是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也像一个最了解猎物的幽灵,利用夜色、地形、以及对“无相门”防务换班间隙的精准把握,从一处看似绝无可能、连设计者都忽略了的、位于溶洞顶端一条细小风蚀裂缝,悄然潜入。
      内部的杀戮,比前两处更加艰难,但也更加诡谲。她充分利用复杂的地形和阴影,将暗杀术发挥到极致。惨叫声、警报声、兵刃撞击声,在幽深的溶洞中不断回响、混杂,令人难以判断袭击者的确切位置和人数。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铁掌”郭威又惊又怒,他守在中枢要道,一双铁掌舞得密不透风,掌风刚猛,足以开碑裂石。然而,当他终于与那个玄色身影正面相对时,心中却是一沉。
      那身影并不与他硬拼,剑走轻灵,如附骨之疽,专找他掌法衔接的细微空隙和旧伤之处攻击。更让郭威心惊的是,对方的身法、剑路,隐隐克制“无相门”的许多武功,仿佛早已被研究透彻。数十招后,郭威一个不慎,被软剑刁钻地刺穿肩胛,力道一泄。玄影岂会放过机会,剑光暴涨,直取其咽喉!
      郭威亡魂大冒,拼着肩胛被剑刃彻底撕裂,就地一滚,同时甩出三枚喂有剧毒的透骨钉!玄影似未料到其如此狠辣,闪避稍慢,一枚毒钉擦着她左臂掠过,带起一溜血花,同时,她体内强行压制的寒毒,因这剧烈战斗和受伤,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反噬!
      “噗——”陆霜身形剧震,一口带着冰蓝寒气的鲜血狂喷而出,眼前阵阵发黑,剑势顿时溃散。
      郭威见状,哪肯放过这千载良机,狞笑着忍痛扑上,铁掌凝聚最后内力,拍向陆霜天灵盖!这一掌若拍实,神仙难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霜儿!小心!”
      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如惊雷炸响!一道青色剑光电射而至,精准无比地刺入郭威铁掌的掌心!剑上蕴含的凌厉真气轰然爆发!
      “啊!”郭威惨叫,整只右掌几乎被这一剑绞碎,庞大的身躯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筋断骨折,眼见不活了。
      叶随风身影如风,瞬间抢到摇摇欲坠的陆霜身边,一把将她揽住,同时秋水剑回扫,将几名趁机扑上的“无相门”余孽逼退。
      “走!”叶随风看也不看战果,抱起已陷入半昏迷的陆霜,朝着来时的裂缝方向急退。陈靖等人也及时杀到,断后掩护。
      一场激烈的短促交手后,叶随风等人带着陆霜,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部分来自顾长老的简图,部分来自叶随风的急智判断),终于摆脱追兵,冲出了翠屏山溶洞,没入茫茫山林。
      陆霜在叶随风怀中,身体冷得像一块冰,不断咳出带着冰碴的血沫,左臂被毒钉擦伤处,已然乌黑肿胀,散发着甜腥的恶臭。混合着她体内爆发的寒毒,两股阴寒剧毒在她经脉中疯狂冲撞,侵蚀着她的生机。
      叶随风心急如焚,寻了一处隐蔽的荒山破庙,暂时落脚。陈靖带人守住庙外,并立刻用随身携带的解毒丹药和内伤药,先为陆霜处理外伤,压制毒性。
      破庙荒废已久,神像坍塌,蛛网密布。叶随风将陆霜放在一堆相对干燥的茅草上,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又不断将温和的内力度入她体内,护住她微弱的心脉,驱散那刺骨的寒意。他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生命的火焰正在急速黯淡,那股恐慌几乎要将他淹没。
      许久,陆霜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涣散,慢慢聚焦,看清了叶随风布满血丝、写满惊怒与后怕的眼睛,以及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你……”她想说话,却引来更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溢出嘴角。
      “别说话!”叶随风声音嘶哑,用袖子小心翼翼擦去她唇边的血迹,动作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为什么?陆霜,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瞒着我,一个人去送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连日来的担忧、恐惧、寻而不得的焦灼,看到那两处修罗场时的震惊与心痛,以及方才看到她险些毙命掌下的魂飞魄散,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陆霜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剧烈起伏的胸膛,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但随即被更深、更冷的平静覆盖。她惨然一笑,那笑容虚弱却刺眼:“为什么?……你不是看到了吗?旧债……新偿。寒刃的债,自然要寒刃来还……咳咳……”
      “还?用这种方式还?!”叶随风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杀几个‘无相门’的余孽,就是还债了?那叶家七十三口的命呢?我父亲的命呢?你杀得完吗?还得清吗?!”
      他的话像刀子,狠狠扎在陆霜心上。她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那点波动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冰冷。
      “还不清……我知道。”她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所以,能还一点,是一点。我的命……本就是欠下的。这条命,早在三年前,就该留在叶家了。多活这三年,多造的杀孽……如今,不过是把该还的,一点点还回去……直到还干净,或者……还不动为止。”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破庙中响起。
      叶随风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火辣辣的。陆霜偏着头,苍白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她似乎被打懵了,怔怔地转回头,看着他。
      叶随风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发烫的手掌,又看看她脸上的红痕,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痛悔和更多的怒火,那怒火是对她的,更是对自己的,对这操蛋命运的。 “陆霜!”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眼中是近乎破碎的痛楚和燃烧的火焰,“你给我听清楚!你的命,不是用来还债的!更不是你自己可以随意糟践的!”
      “叶家的血债,有罪魁祸首!是魏忠贤,是‘无相门’,是宫里那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不是你这个被他们操控、身不由己的刀!我要讨还的,是他们的血!不是你的!”
      “你以为你这样死了,就是赎罪了?就是解脱了?我告诉你,那是懦弱!是逃避!是把所有的痛苦和烂摊子,都丢给我一个人!”
      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是,你是‘寒刃’,你杀过人,包括我父亲。可你也是陆霜,是那个会在江南雨夜收留我、会在破庙替我挡刀、会在皇陵里把玉玺塞给我让我活着的陆霜!是那个我找了三年,恨了三年,最后却爱上、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她受伤害的陆霜!”
      “你的命,早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了!从我们在皇陵镜宫里,说好要一起走下去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有我的一半!你没有权力,一个人决定它的用法,更没有权力,把它随随便便丢在某个肮脏的角落里!”
      “你要赎罪?好!我陪你!但别用这种方式!活着,揪出真凶,把他们欠叶家的,欠你的,欠这天下公道的,统统讨回来!然后,用你的余生,好好活着,替那些因为你(或者说因为‘寒刃’)而无辜死去的人,也替你自己,看看这世上除了血和泪,是不是还有别的活法!这才叫赎罪!这才对得起柳飞烟用命换来的线索,对得起我这三年……和以后所有年头的寻找与等待!”
      他吼完了,破庙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陆霜微弱的、带着冰寒气息的呼吸声。
      陆霜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炽热得几乎要烫伤她的火焰,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他何时流泪了?),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她冰封的心防上,那坚固的、用罪孽和自毁筑起的冰墙,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痕。
      脸颊上那一巴掌,火辣辣地疼,却奇异地,让她昏沉的神智清醒了些许。心中那股急于赴死、以血洗血的暴戾和绝望,似乎被这更炽烈、更痛苦、也更真实的火焰,灼烧得松动了一些。
      冰蓝色的眼眸中,那死寂的冰冷,一点点融化,化作迷茫,化作汹涌的泪意,最终,汇聚成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冲破了她所有的防线,汹涌而下。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眼泪疯狂流淌,冲淡了脸上的掌印,也冲开了胸中淤积的、几乎要将她窒息的块垒。叶随风看着她汹涌的眼泪,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和恐惧,瞬间被巨大的心疼和后怕取代。他松开了抓着她肩膀的手,有些无措地想替她擦泪,指尖触到她冰冷湿润的脸颊,又烫到般缩回。
      他最终只是颓然地坐倒在茅草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亦未到恐惧的极致。
      破庙内,只剩下压抑的哽咽和无言的泪水。庙外,秋风呜咽,卷动枯叶,仿佛也在为这对在血海与迷雾中艰难跋涉、伤痕累累的恋人,发出沉重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陆霜的眼泪渐渐止住。她看着叶随风颓唐的背影,看着他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衣衫,看着他为了寻她日夜兼程、不眠不休的疲惫,心中那片荒芜冰冷的废墟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缓慢地,重新生长。
      她伸出手,指尖冰冷,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叶随风身体一震,缓缓放下手,转过头。他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泪痕,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深邃,只是那深邃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对不起……”陆霜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少了那份自毁的决绝,多了几分真实的软弱和歉疚,“是我……太任性了。”
      叶随风看着她,良久,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心痛,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重。
      “没有下次了。”他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决断,“要动手,一起。要查案,一起。要生,一起。要死……”他顿了顿,深深看进她的眼睛,“也得一起。别再想把我撇下,陆霜,你撇不掉的。”
      陆霜看着他,泪痕未干的脸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绽开一个极淡、极轻,却真实无比的、带着泪光的笑容。她轻轻点了点头,回握住他的手。
      “好。一起。”
      荒山,破庙,冷月,寒风。
      但相握的手,终于再一次,紧紧扣在了一起。
      这一次,不再是救赎与被救赎,而是两个在绝境中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真正达成共识,要并肩,走向那未知的、注定布满荆棘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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