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香》风月三更

21、第 21 章 老天都觉得

　　那黑影身法极快，如电火行空，片刻就窜出了镇子，若不是夜斓用妖力在它身上留了标记，说不定真让它跑脱出去。
　　黑影应是发现自己被下了追踪印记，奈何腾不出功夫解开，左右甩不掉身后的尾巴，忽地就地一滚，龇着兽牙咬断绕在前腿上的线。
　　就这么一耽搁，夜斓已到眼前。
　　胖狸奴眼瞳放大，背部弓起，长尾竖立，全身毛发炸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威慑夜斓不准他靠近。
　　夜斓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渊宵也到了，狸奴一瞧他装扮，低吼伸爪，飞速朝渊宵扑来。
　　渊宵袖中灵剑出鞘，狸奴连忙急退，仍是被削掉了一小片毛发。
　　狸奴落地后又是一滚，蓦地化形成一个十五六岁的圆脸少年。
　　化了人形却依旧徒手攻击，饶是他指甲尖长，碰上渊宵这身法奇诡又使剑的，的确是占不得半分便宜。
　　夜斓全程负手旁观，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渊宵知道他修为不高，并未与他多番缠斗，拘灵符一出，眨眼将那猫妖少年捆了个死紧。
　　少年挣脱不开，低头咬不到符纸幻化的绳索，索性又变回原形，然而那绳索随他身体大小变化，无论他形态如何，皆是死死紧缚。
　　许是觉得原形在他俩面前气势不足，最后他还是化成人形，瞪着眼睛露出两颗小尖牙：“你们是谁！凭什么抓小爷！”
　　虽然口气蛮横，还刻意压低了嗓子，但配上他肉乎乎的脸和圆溜溜的杏眼，着实没什么震慑力。
　　渊宵淡道：“你在徐家作乱。”
　　“我没有！”少年立马否认：“小爷我不过是看徐家的吃食不错，留在那多吃了几口而已！他们家那么有钱，还能被我吃垮了不成！”
　　夜斓强忍住笑，“若只是为了吃，为何要嫁给徐小公子？”
　　少年气得跳脚，腮帮子一鼓显得脸更圆了：“是那傻子胡来，和小爷我有什么关系！”
　　“狡辩。”渊宵长剑一伸，“老实说出真实意图。”
　　锋寒的剑尖指到眼前，少年缩了缩脖子，声音稍微小了些，“我……我没骗人！”
　　夜斓拉了下渊宵衣袖，渊宵神色未动，手上倒是收了半寸。
　　威胁略去，少年的视线转到夜斓身上，怒道：“你也是妖，为什么要和道士混在一起！道士为什么不抓你！”
　　夜斓转了转眼珠，一副思索模样，而后得出结论：“可能……因为我是好妖。”
　　少年一时语塞：“那、那小爷我也是好妖！”
　　夜斓摊手，“你在徐家蹭吃蹭喝，可算不得好。”
　　少年气愤地瞪大眼：“我没有蹭！是那傻子自己要喂我的！小爷在路边闲逛，他硬要把我抱回去，还硬塞吃的给我，就连娶亲也是他要做的！再说小爷没有白吃白喝，那日要不是小爷在，那傻子早就淹死了，小爷是他的救命恩人，供着吃喝怎么啦！”
　　夜斓装模作样地摸着下巴，“这样说来，你确实算得上是好妖。”
　　说着他又拽了拽渊宵拿剑的那只手，渊宵瞥了他一眼，垂手把剑收了。
　　“既无害人之心，理当速速离去。”
　　少年颇有些畏惧渊宵，话语间少了些嚣张气焰：“不行，我不能离开。”
　　渊宵抬眼看他，“为何？”
　　少年咽了咽唾沫，“因为……因为那傻子离不开小爷，小爷不看着他，说不定他什么时候又把小命丢了。”
　　“嗯？”夜斓疑道：“方才不是说因为贪吃，怎么现在变成离不开人了？”
　　少年眼神左右飘忽，支吾其词：“小爷、小爷就好一口吃的，顺便、顺便看顾下傻子，不行吗！”
　　渊宵视线如剑，厉声道：“从实招来。”
　　少年一昂头，仍在嘴硬：“小爷说的就是实话。”
　　场面一时又紧张起来，夜斓缓和道：“小猫，你要乖乖说实话，我们不会为难你的。徐小公子家中富硕，仆役众多，自是不缺人照顾，你辛苦修炼成形，何不随我去一处适宜修行之地？”
　　“一说那些人就生气，人多有什么用！”少年很是愤愤不平：“没几个是认真照顾的，明知道他是个傻子，却不时时刻刻盯着，不上心就罢了，还有些暗地里嘲笑他！他只是傻了些，反应慢了些，不是不明白！他……”
　　见夜斓意味深长地笑着看他，少年陡然止住话头，嘟囔道：“我和你们说这些做什么……”
　　“反正修炼小爷没兴趣，小爷现在过得不知道多好，有傻子天天伺候吃喝，为何要那么费劲，不去不去！”
　　夜斓诱道：“要是这地方多的是好吃的任你挑选，还有各种玩伴一起，怎样？考虑考虑。”
　　少年嘴一撇，“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小爷的，小爷才不会上当。”
　　夜斓耐人寻味的嗯了一声，“嘴上说是为了吃食，实际上却是为照顾人，你的确是一只懂得感恩图报的好猫。”
　　突如其来的夸奖，少年听完呲出来的小尖牙都收了回去：“……小爷当然好，不用你说。”
　　夜斓走过去，半蹲下来平视他，柔声问：“那好小猫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待在徐小公子身边呢？如果是为了感谢他予你饭食，你救过他一命也算报答了，有更好的去处为何不去？”
　　少年目光闪躲，头撇到一边：“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小爷就是不想去。”
　　“既如此，你定心存谋害之心，留你不得。”言罢渊宵取出一道纸符，作势要结咒。
　　浅绿的眼瞳忽地变大，少年发狠道：“臭道士不要污蔑小爷！小爷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害傻子，你要杀便杀，找什么借口！”
　　话说得厉害，夜斓隔得近，瞧着少年的身体早已克制不住地哆嗦起来，明明害怕至极。
　　转过身朝渊宵使了个眼色，瞥见那符上一片空白，不过是张未着墨的黄纸。
　　夜斓浅笑道：“好了岑道长，不要吓他了，我来吧。”
　　渊宵默不作声地把符纸收好，顺势后退了几步。
　　用手轻轻抚了抚少年头顶，夜斓见他脸色好些了，软语道：“好小猫，如果你愿意说实话，我们是不会冤枉你的。不让你待在徐小公子身边是为了他好，你如今应是刚化形不久，并不能控制妖气外泄，久而久之，与你接触最多的他必然会受影响，轻则小病不绝，重则一命呜呼。”
　　“真……真的吗？”方才怒目横眉的少年霎时慌乱起来：“我会害他死掉……”
　　“是啊。”夜斓正色道：“我们若真想取你性命，何必与你多费唇舌，正因为想知道事情原委，如若情有可原，尚有转圜的余地。”
　　少年安静下来，垂头站了许久才轻声说：“不是他捡到我，是我找到他。”
　　“他上辈子把我从岩石缝里救出来的，明明自己穷得快吃不起饭还要喂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子？你不知道，那些东西太难吃了，我是看他傻才吃的……等我长大一些可以打猎养活他，他竟然就这样死掉了……我不甘心，在山林里转着转着，突然就能变成人了，小爷我不想平白欠他人情，就到处找他的转世，还真让我遇上了。你看，老天都觉得他傻，所以他这辈子才投胎当了真傻子。”
　　夜斓看他的目光愈发柔和：“原来是为了报答前世恩情。”
　　少年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什么恩情？是他又傻又蠢离不开小爷我。”
　　但想到夜斓适才说的，他又收起骄横模样：“可是……如果我真的会害了他，我不会赖着不走，我一定会离他远远的。”
　　少年言语坚决，眼眶却沾染了绯色，配上圆圆的脸蛋，样子很是无辜。
　　夜斓索性也不再逗他，“你的理由我们接受了。”
　　从怀里摸出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夜斓解释道：“这是可以阻隔妖气的奇石，有了它，不仅徐小公子感受不到你的妖气，连那些降妖的道士也察觉不到。”
　　少年睁着大眼怯怯望了望渊宵：“他不就是降妖的道士……”
　　“他嘛……”夜斓笑着回道：“他是好道士，不会滥杀无辜。”
　　说着又拍了拍少年的头：“好猫儿运气不错，既然之前没被抓走，以后只要安分守己小心隐藏，不要暴露妖族的身份，陪徐小公子几十年应是没有问题的。”
　　夜斓抬手，用妖力做线穿过小石头挂在少年脖颈上，接着转身走到渊宵身边，眯着眼问他：“怎么样，岑道长？”
　　渊宵满脸淡漠：“既已做了，何必问我。”
　　“那我现下求征岑道长准允，可以么？”
　　渊宵眸中诧然一闪而过，挥袖解了拘灵符。
　　“随你。”说着便背身往来时路走去。
　　少年得了自由，扭捏地瞧了夜斓一眼，轻声含糊说：“……谢谢。”
　　夜斓耳尖，坏心顿起：“什么？我没听清。”
　　少年即刻立眉瞪眼，恶声恶气的回：“小爷什么都没说！”
　　夜斓笑着嗯了一声，揉弄起他毛茸茸的脑袋。
　　少年一副想制止又强忍住的模样：“看在你帮了小爷的份上，小爷就让你摸摸，除了傻子，还没人能摸小爷的头呢！”
　　“谢谢小猫高抬贵爪，不挠之恩。”
　　少年压着嗓子嗯了一声，夜斓收了手：“好了，快回去陪徐小公子吧，若他半夜醒了找不着你，又该着急了。”
　　“我走了。”
　　少年嗖地变成一只娇憨可爱的大胖狸奴，圆滚滚的模样实在招人喜欢。
　　夜斓顿时生出个玩笑念头，忽地叫住他：“且慢。”
　　狸奴虽胖，跑得倒轻巧，几步奔到夜斓身边，张嘴吐人语：“什么？”
　　“送你的石头不仅能阻隔妖气，若以后需要帮忙，上面留存了我的一缕气息，只要灼烧我便能察觉。”
　　“知道了，谢谢……”后面两字声如蚊蚋，少年变作猫更是高傲。
　　夜斓笑着笑着，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头到脚薅了少年一把，连那两颗铃铛般的小毬亦没放过。
　　狸奴顷刻炸毛，一蹦三尺高，飞快拉出一段距离，若是人形估摸已脸红如血：“你！你果然是坏蛋！”
　　说罢忙不迭地跑了，生怕再被夜斓逮到。
　　夜斓笑不可仰，抬头见渊宵走得都快看不见了，又急急去追。
　　一赶到渊宵身边，夜斓假意窥探他脸色，“多谢了。”
　　渊宵神情淡漠，看不出何种情绪：“谢什么？”
　　“谢你愿意放过小猫啊。”
　　渊宵见夜斓眼中带着戏谑，仔细观察他反应，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换上另一副说辞。
　　“他修为低微，疏于修炼，心不在修行，也无害人之念，我并无捉拿的理由。”
　　夜斓笑吟吟的：“既是如此，你为何要吓唬他，难不成也觉得他好玩，想逗他一逗？”
　　渊宵破天荒地皱紧眉：“休要胡言。”
　　“生气了？”
　　渊宵不答，瞥了眼夜斓又收回目光，步履平缓地在林中走着。
　　“真的生气了？”
　　渊宵仍默不作声，只略略加快了脚步。
　　他本就容色清冷，面上一板更是寒如冰霜、生人勿近，在瑶清宫若是这般，师兄弟们自会远离不敢触怒，但夜斓不同。
　　“为何生气？”
　　夜斓今夜心情颇好，调笑之心一起便收不住。
　　渊宵越是不回，他越发想刨根问底。
　　从前虽知他是怀枫转生，然而毕竟隔世略有生疏，少不得循规蹈矩不越雷池，这趟外出经历颇多，不知从何时起，已悄然变化。
　　夜斓上前一步拦住渊宵，“告诉我吧，不然我兴许会做些令你更置气的事。”
　　渊宵神情疏冷，似是不信，又似在等他后话。
　　月下深林，弥望朦胧，君子如玉，乱人心曲。
　　夜斓突然伸手揽过他脖颈，一瞬在唇畔落下一吻。
　　温柔的馥郁一拂而过，徒留满池红沸。
　　言语未至，气息已乱，渊宵惊惶瞋目，霎时不知所措地后退了几步。
　　夜斓解颜而笑，弯弯眼眉秋水盈盈。
　　渊宵一怔后反应过来，惊转作怒，快语斥道：“你酒未醒么！”
　　“酒？”夜斓先是茫然不解，忽而了悟：“哦，你说那个……可我不曾醉，何来未醒？”
　　“你！”渊宵神思纷乱，自知举止失措，异样心绪翻腾如激浪，搅浑了向来宁静的平湖。
　　震荡之下，他竭力避开探究的视线，几乎是落荒而逃。
　　“岑道长，等等我！”
　　夜斓声音清亮，在寂静夜里极是明晰，幸而此处人迹罕至，只惊了几只夜鹰。
　　渊宵头也不回地穿梭林间，把那扰乱他的声音抛在而后，直至再听不见。
　　夜斓并非追不上，只是相熟后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措，岂敢穷追不舍逼急了他。
　　待回了客栈想同他赔礼道歉，门窗却被渊宵施了闭锁封印，心知不能再火上浇油，徘徊一阵后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