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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拜占庭国 落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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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神的名号,顺着里海沿岸的曲折商道,一点点向遥远的西方传扬。
流言经由往来的商人、漂泊的水手、赶路的旅人之口不断转述,越传越广,带着几分虚实交织的传奇色彩,在一座座城邦扩散,最终抵达黑海西岸那片巍峨的城墙之下——拜占庭帝国的心脏,君士坦丁堡。
此时正是初冬,金角湾波光粼粼,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金顶在稀薄日光下闪烁。
皇宫议事厅内,皇帝君士坦丁十世听着大臣呈报东方异闻,轻蔑地摆了摆手。
“不过是蛮族编造的神话。我们有真正的上帝庇佑,有正统的信仰,何须在意那些荒野传说?”
座下大牧首点头附和:“陛下圣明。那些所谓神迹,恐怕是波斯人或突厥人散布的惑众谣言,意图动摇我帝国子民的虔信。”
宫廷内外,类似论调比比皆是。
少数听闻“落神之堤”详情的学者虽觉惊奇,但在教廷高压下不敢多言。市井间偶有议论,很快便被巡逻士兵喝止。
在这座千年帝都,所有人坚信:唯有上帝与其在地上的代理人——皇帝与教会——才握有至高权能。
更有不少虔诚的教士与普通民众,断言这名来路不明的域外圣者定是蛊惑世人堕落的异端。
此刻,这位被视做洪水猛兽的“异端”、“邪神”,正悠然坐在一叶小舟上。
舟身不过丈余,在蔚蓝的水面上轻轻摇晃。顾落一腿盘着,一腿垂在舟头,执一杆青竹鱼竿垂钓。
她半眯着眼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却在鱼线轻扯两下之后立刻提起,一条银光闪闪的鲱鱼破水而出,精准地落在翡昭脚边。
翡昭挽着袖子麻利地剖腹刮鳞改花刀,处理好后云岫接手,架在碳烤架上撒调料,烤好了的鱼被守在一旁的玉米蛇一口吞下。
一条流水线沉默而诡异地运行着。
顾落重新把鱼钩放进水里,另一只手凭空一抓,意犹未尽的玉米蛇被她抓来按在腿上。
云岫和翡昭一愣,随即默默松了口气,甩甩快要抽筋的胳膊。
“第六条了,你跟他们抢吃的干什么?”顾落没好气地道。
玉米蛇吐了吐信子,豆豆眼里没有一丝愧疚:“你们吃了这么多天的鱼肯定吃腻了,吾帮你们分担一下,不用谢。”
顾落冷笑一声,把它丢进水里。
这是他们离开亚美尼亚后的第十七天。横渡里海比预想中漫长,顾落选择了最悠闲的方式——漂。
大部分时候,他们真的只是在海上漂着。小舟没有帆,没有桨,只靠顾落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牵引,顺着洋流缓缓西行。
风和日暖,云岫锲而不舍地试验她的调料,已经吃了数不清的鱼的翡昭生无可恋地机械咀嚼。
突然,顾落睁开假寐的双眼,单手结印,小舟突然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从一丈变成三丈、五丈,直至十丈长的华丽画舫。
雕花栏杆凭空浮现,船楼拔地而起,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最夸张的是船底升起祥云,整艘船缓缓离开海面,悬停在半空中。
顾落这样漂着漂着就飞起来的操作两人早已经历数次,但云岫还是很疑惑:“仙人,您这漂一阵飞一阵的,到底图什么?”
顾落一挥袍袖,袖中飞出一串灵光化作的仙鹤,绕着画舫翩翩起舞。闻言,她双手负在身后。
“山海有兆,气运流转不定。潜于浪,是敛神藏迹;升于云,是应运显形。我只是循冥冥感应而动……世间万象皆有预兆,只可意会,不可直言道明。”
每次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仙人就会说这样一堆玄而又玄的话来糊弄她。云岫已经见怪不怪了,懒得追问,继续低头烤鱼。
翡昭张了张唇,看看顾落,又看看盘子里堆成山的鱼,欲哭无泪。
以他们的眼力自然看不见千米外航行的商船,待云舟从天空上经过,商船上的人全都惊呆了。
“上帝啊!那、那是什么?”
“船在飞!船在天上飞!”
“光芒……那是天使吗?”
有人高呼上帝,有人画着十字,混乱中透着同样的震撼。
等商船远去,顾落才撤去法术。十丈画舫瞬间缩回一叶小舟,“噗通”落回海面。
玉米蛇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顾落肩头:“你这些歪门邪道的法子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顾落斜祂一眼。
关于为什么她漂一阵飞一阵,当然是因为一直维持飞行法术太耗灵力,不如漂着省力。遇到船只再飞起来装个逼,既能传播名声,又能休息恢复。
她从不停留对话,更不降落接触。距离产生神秘,神秘滋生敬畏,敬畏催生传说。
但这话顾落不会说——保持高深,是神明必修课。
传闻在传播中不断发酵。等顾落的小舟终于抵达里海西岸时,“落神”的名号已经先她一步传到了高加索山麓的村落。
他们横渡了整片里海,打算向南绕过大高加索山脉,避开险峻难行的山地,再度横渡黑海,一路向西,前往庞大的拜占庭帝国。
向西去英国,这座庞大辉煌的帝国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绕开的国度。
而且根据她前前世那点零星的历史知识,此时的拜占庭正处国力强盛,繁华鼎盛,无数文明在此交融碰撞,这让她心中生出几分浓厚的兴致,想要亲眼一睹这座传奇帝国的真实风貌。
得知她的想法,玉米蛇毫不留情泼了盆冷水:“现在去你恐怕是看不到盛况了。”
“?细说。”
玉米蛇将君士坦丁堡城内当下的近况缓缓道出。
如今的都城之内,黑死病已经悄然开始扩散蔓延,死亡的阴影笼罩整座城池。
皇室朝堂与教廷用尽一切已知的办法,祈祷、斋戒、举办盛大弥撒,始终寻不到遏制瘟疫蔓延的有效手段。
极致的绝望席卷全城,在恐慌之下,他们将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全部归罪于女巫作祟,在城中大肆抓捕无辜之人,以此平息民众心中无处安放的惶恐。
听见黑死病和女巫这两个词,顾落有些诧异。
黑死病,由鼠疫杆菌引发,源自中亚,借商贸路线向外扩散。十四世纪中期在欧洲大肆盛行。病菌经鼠蚤叮咬、飞沫传播,患者皮下出血发黑,死亡率极高。
这场瘟疫夺走欧洲近三分之一人口,城市衰败经济崩塌,社会秩序动荡。猎巫行动由此催生,又导致不少无辜人被迫害。
在她原世历史中,这场席卷欧洲的浩劫发生于十四世纪,此世拜占庭尚处十一世纪中后期……
不,其实她也不太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只是对照前前世的记忆,但这毕竟不是她熟悉的世界,不同世界的发展轨迹不一样,就算偶尔有重叠的地名人物,但时间线又不同。
顾落没再纠结,她摸了摸下巴。感叹疫病残酷猎巫愚昧?嘴上说说得了,别把自己给骗了,她知道这是个好机会啊。
见她低头若有所思的模样,玉米蛇吐了吐信子,将目光望向远方。
——
君士坦丁堡,金角湾港口。
浓烟升起,混杂着焦糊的气味。三个木制火刑柱立在码头空地上,每个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三女一男,皆被指控为“女巫”。
围观的人群挤满了港口,至少有上千人。他们大多数面黄肌瘦,眼中带着恐惧与愤怒。黑死病已经在城中蔓延三个月,死了近两万人,街道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连皇宫都未能幸免。
“烧死她们!”有人高喊,“是她们引来瘟疫!”
“上帝在惩罚我们!烧死女巫才能平息神的怒火!”
教廷的牧首身穿黑袍,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声音通过铜皮喇叭放大:“这些魔鬼的仆从!她们用巫术污染水源,召唤老鼠传播疫病!看看你们的亲人——你们的父母、孩子、兄弟姐妹——都是被她们害死的!”
“唯有将她们连同亲属一同处死,向上帝虔诚忏悔祈求,肆虐的瘟疫才会彻底消散,上帝才会重新降下宽恕,饶恕整座深陷苦难之中的城池!”
火刑柱上,最右侧的年轻女子拼命挣扎,棕色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出血痕。
“我不是女巫!”莉迪亚用尽力气嘶喊,“我只是个采药人!我弟弟病了,我给他找草药——”
“闭嘴!魔鬼!”一块石头砸中她的肩膀。
码头上停泊着一艘小船,正在装人。这些都是“女巫”的家属——无论是否患病,全都要被沉入海底。
教廷的逻辑简单粗暴:女巫的血脉已被污染,必须彻底清除,否则瘟疫永不终结。
上面一个瘦弱的少年被两名卫兵死死按住。他脸上有黑死病特有的黑斑,高烧让他浑身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火刑柱上的女子。
“放开她……她不是……”米洛斯声音嘶哑。
一个月前,他开始发烧、淋巴结肿大,身上出现黑斑。
父母早已病逝,只剩姐姐莉迪亚照顾他。
莉迪亚略懂草药,冒着被传染的风险为他寻找治疗。鼠尾草、百里香、柳树皮,能试的都试了,可没有用。
三天前,教廷的搜查队闯进他们家。
看到满屋晾晒的草药,执事当场宣布莉迪亚是女巫:“只有女巫才会搜集这些古怪植物!她在调制毒药传播瘟疫!”
证据?不需要证据。在黑死病的恐慌中,任何异常都可以被解读为巫术。
“莉迪亚……”米洛斯看着执事举着火把走向火刑柱,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他。
莉迪亚反而停止了挣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愚昧的人群、冷漠的卫兵、道貌岸然的执事,突然笑了,笑声凄厉。
“愚昧!你们这些蠢货!瘟疫是病,病需要药治!烧死我们能救谁?上帝?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第一个烧死的就是你们这些见死不救的伪信徒!”
围观的人群之中满是惶恐与无处宣泄的愤怒,无数百姓挥舞着手臂,高声叫嚣呼喊,不断催促岸边的士兵尽快行刑。
执事脸色铁青:“点火!”
火把触及浸满油脂的木柴,火焰“轰”地窜起。
米洛斯看见火焰已经吞没了姐姐的下半身,莉迪亚的惨叫声刺破天际。
“不——!!!”
少年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挣脱卫兵,扑向火刑柱。但立刻被更多人按住,粗暴地扔进船底。船舱里已经挤了二十多人,全都面如死灰。
“上帝啊……”一个老妇人喃喃祈祷,“救救我们吧,我们不是罪人……”
米洛斯流着眼泪。上帝真的在看着这一切吗?上帝也认为莉迪亚有罪吗?如果上帝眼睁睁看着莉迪亚被烧死,他不想再信仰这个神了。
可他还能信谁?
恍惚中,他想起了最近听水手说的传闻……东方来的神明……落神……
“如果您真的存在……”米洛斯对着空气低声说,“救救莉迪亚……哪怕只是……让她少受点苦……”
就在这时,海峡起雾了。
金角湾常年有雾,但这一次不同。雾气不是从海面弥漫上来,而是仿佛从天空倾泻而下,乳白色的浓雾在几个呼吸间就笼罩了整个港口。
“怎么回事?”牧首的声音有些慌。
“只是雾……”卫兵长刚开口,海风突然大作。
“是上帝愤怒了!”有市民惊叫。
“快!快把那些巫孽沉海!平息主的怒火!”牧首急令。
囚船被推向深水区,船底凿开的孔洞开始进水。莉迪亚在火焰中看见弟弟所在的船逐渐倾斜,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呼:“米洛斯——!”
米洛斯抱紧船板,海水漫过脚踝。他闭上眼睛,等待最终时刻。
仿佛回应他的祈求,雾海深处,忽然有光。
起初是一缕金线,刺破浓雾。接着千百道霞光,如剑劈开昏沉天幕。风雷声骤歇,翻涌的海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
所有人都愣住了,仰头望向光源。
“那、那是……”约翰牧首手中十字杖微微发抖。
米洛斯睁开眼,惊愕地发现整艘船离开了水面,正在上升。
他抬头望去,看见浓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银色、蓝色的光交织流转,仿佛……仿佛有一艘巨大的船从雾中浮现。
而他们的这艘小船,正被无形的力量托起,缓缓飞向那艘光船。
港口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浓雾不知何时破开一个圆形的缺口,阳光从缺口倾泻而下,照亮了海面上空那艘……无法形容的巨舫。
它通体由白玉和琉璃构筑,船身雕刻着从未见过的异兽祥纹,栏杆缠绕着发光的花藤。最震撼的是,这艘船没有帆,没有桨,就那样静静悬停在空中,离海面至少三十丈。
甲板之上立着三道人影。
居于正中之人,眉目轮廓朦胧难辨,分不清是男是女,容颜似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明明看不清样貌,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韵,叫人不敢肆意抬眼直视,只觉威严与慈悲并存,令人望之心生颤栗。
祂身侧一男一女分立左右,□□骑着世人从未见过的奇异灵兽,护卫在那人两侧,肃然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