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包分配！》挽鹤归云

25、弑师 “去死吧！

　　“去死吧！你这是个无用无才的女人！”
　　“杀了她！！杀了她就不会痛了！”
　　“杀了你自己，杀了你自己，你就能保住道义，保住梁淳玉！”
　　“你是个无用的修仙者，你文不成，武不就，达不成你师尊那样的功勋！”
　　“死吧……”
　　“无用之人！！”
　　无数的谩骂在耳边不断回响，模糊混杂，却总有几个恶毒的字眼能钻进叶秋尘自我否定的心里。它们是地狱中的鬼怪，蛊惑着她拿起手中的三尺水，削去自己挣扎的命途。
　　叶秋尘知道自己诸多不好，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师尊那样的大能贤才，知道自己不像师姐师兄们那样处事练达，便是修炼也做不到致臻化境。她修习无情道，却总被人间牵绊，扔不掉，放不下。
　　可是，她自己也就罢了，旁的什么凭什么说她？她被耳边不间断的声音激恼出火气，疼痛、烦扰让她变得昏聩，所有的一切都在消磨掉她的隐忍克制。她紧紧握着手中的三尺水，只有这把剑，是她紧紧握住不会丢的。
　　她疯了般挥着剑，砍杀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声音忽大忽小地还在她耳边回荡。
　　杀谁？为什么杀人？凭什么杀人！
　　叶秋尘对着周遭那些根本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怒吼咒骂，为什么就缠着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委屈，她只能无助地挥剑，想要虚张声势地吓退这些声音，冲散她的委屈。
　　可是杀不干净啊！散不尽啊！
　　那些纠缠的声音，那些对她的诋毁和谩骂根本散不尽啊……
　　杀！那就都杀了！
　　都杀了！！
　　三尺水不断地挥着、劈砍着，她用毫无章法的剑招妄想砍断那些声音，妄想证明她不是无用之人！证明她不会愧对师尊们的教诲！
　　癫狂地挥着剑，嘴中发泄似的咒骂，红着双眼的叶秋尘，现在狰狞得像个恶鬼。
　　“秋尘……”
　　“囡囡呀……”
　　是师尊！师尊在唤她，师尊来了！师尊会救她的！
　　“我的……囡囡呀……”一声叹息，似如春雨普降甘霖。
　　被那些声音逼得走投无路的叶秋尘颤抖着发现她的剑动不了了，像是被卷入泥沼，劈砍不动。
　　谁抓住了她的剑？是不是师尊在唤她？春雨似的温润迎面而来，点点落在手上。温热、湿润拂过了她的痛楚。叶秋尘不禁往前伸了伸手，她想去再够一够那润雨，解一解身上苦痛。
　　“叶仙师，就此别过了……”哀叹一般的声音彻底散在了温润的雨中，是梁淳玉的声音！
　　叶秋尘骤然清醒，想要去抓那声音，她不要让梁淳玉魂消魄散，明明她还没……
　　她还没怎么样……叶秋尘混白的视线清晰了，随着视线的恢复，脑中又变得一片空白……
　　嘈杂的声音小了，晚风温温柔柔地摸过叶秋尘的脸颊。
　　已是七月，天上没降春雨，手中还握着三尺剑……
　　嗡的一声鸣响冲散了叶秋尘脑海中回荡的所有谩骂，既然没有春雨，手上又为什么湿润？
　　“我的，囡囡啊……”叶寂华叹了一气，随后咣当一声，叶寂华手中的秋寂剑应声落地。
　　叶秋尘被叶寂华紧紧抓着手腕，属于师尊温润的灵力游走洗涤过她的脉络，驱散了鬼夺舍后附着在脉络上属于九幽的阴寒，将梁淳玉的痕迹从她身体里抹除得干干净净。
　　随后，叶寂华像是骤然被抽掉了生机，跌落的身躯拽着没有力气的叶秋尘一起摔倒在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叶秋尘身后扶着师徒二人的枕琼枝，拉不住她们两个人跌倒的势头，被一起带着摔倒在地。
　　可是叶秋尘看不见，顾不上，她只看见落在手上的春雨变成满手猩红，三尺水隐没在叶寂华身体里，那些血是从叶寂华的肋下涌出的。
　　为什么三尺水刺透了叶寂华的身体？
　　为什么都是血？！
　　“师尊，师尊……师尊你怎么了，谁伤了你，师尊……”叶秋尘带着无力的手拽着叶寂华，拽着她把她拉近怀里，“师尊，你怎么了啊，师尊……好多血，好多血啊，怎么办，师尊别流血了，求求你了师尊，师尊……”
　　叶秋尘手足无措地拉着叶寂华，摁着叶寂华被三尺水洞穿冒血的伤口。血太多了，叶秋尘不敢拔剑，只敢摁着伤口，便是掌心被剑刃划伤都没有知觉，只是血混着血，铺满了叶寂华的衣襟。
　　叶秋尘面上全是慌乱，空白的大脑让她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只像个害怕的孩子，无助地喊着师尊。
　　“我的囡囡……”这是叶寂华第三次哀叹，但是此刻她面上是带着笑的，“囡囡不要怕，不要怕，不是你的错。”
　　叶寂华紧紧地攥住叶秋尘按压她伤口的手腕。枕琼枝在叶秋尘身后，伸手要去摸叶寂华的脉，被叶寂华毫不犹豫地拂开。她只紧紧拉着叶秋尘，攥着她的手腕。
　　“是我不好，囡囡身中蛊虫我都不知道，也无法替你消解，是师尊无用。”叶寂华的眼睛一寸一寸、一寸一寸抚过叶秋尘的面颊。她心疼她的囡囡无助彷徨，她心疼她的囡囡离开她身边就受尽磋磨。
　　可是没有办法了，她也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护着她的囡囡了。
　　“囡囡不哭，不哭了。师尊能教你的，都教给你了。以后没有师尊护着你，囡囡也不要怕，大胆走，就像和师尊说的那样，向着你的意志大胆地走。便是轻舟独穿，沧海逆行也不要怕，师尊会看着囡囡，守着囡囡。”
　　叶寂华咽下嘴里涌出来的血沫，分裂魂灵的苦痛是常人难以忍受的，便是她这样的大宗师也受不住，而她的囡囡却身中蛊虫后，忍了那么久……
　　“囡囡，别哭，记住师尊的话。所行所执，明心见性。梁姑娘的命，师尊背了，你不要怕。我的囡囡，定要成为这人世间，最出色的剑仙，师尊看着呢……”
　　叶寂华深深地看了叶秋尘一眼，她的孩子，她没有力气陪她走完了。万般不舍，千般忧虑，终是无力随着眼帘，随着破碎的神魂垂暮消散。
　　她是想再看看囡囡的，她是想再陪这个孩子走一段的，可惜，世事无常，可惜……
　　她看不见了……
　　“秋尘，你！你怎么可以杀了叶仙师！”镜台僧踱步上前，并指指着叶寂华已经合上眼的躯体。
　　她面容安详地躺在叶秋尘怀里，所有的不舍和担忧都在双眼合上的瞬间留在了这人间。叶秋尘的眼睛几乎被泪水浸透，她抱着叶寂华的尸身，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肋下三寸中剑，怎可夺人性命！更何况是叶仙师这样的大能！镜台，弑师之罪，怎么轻易定论！”
　　枕琼枝现在听见镜台僧的声音就来气，方才几次三番阻碍她，现在还要给叶秋尘扣一个这么大的帽子。莫说修仙界，便是人间也是把尊师重道放在首位的，背上弑师之罪，还是有养育之恩的师尊，这个罪名一旦背上就是把叶秋尘往死里逼！
　　“可是，叶仙师确实命丧三尺水呀。”镜台僧的声音竟然短暂地和叶秋尘脑海中蛊虫冰冷的声音重合了。
　　是啊，是三尺水杀了师尊啊。
　　是三尺水，杀了叶寂华。
　　枕琼枝被这句话堵得根本没什么话反驳，但是叶寂华怎会被这未及要害的一剑毙命呢？怎么会呢！
　　囡囡啊……
　　散在风中的哀叹，叶寂华魂灵最后一句弥留，飘不进叶秋尘耳中了。只留下叶秋尘不住摩挲着叶寂华的眼角，这双眼从青涩到皱纹密布，现在还是闭上了，永远闭上了。她再也不能从这双眼睛中看见自己了，这个人再也不会醒来指导她、拥抱她、安慰她、训斥她了。
　　她知道叶寂华不是被三尺水杀死的，她感受得到身体里面属于叶寂华部分本源之力正稳稳压制着她血脉中蛊虫的撕咬，这是师尊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她的师尊死于魂魄撕裂，自此天上地下，黄泉九霄，她的师尊都不会在了，再也不会遇见了。
　　“师尊，师尊……呜……师尊啊……”
　　细细的抽噎到崩溃的嚎啕，叶秋尘扑在叶寂华的身上大哭不止。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待她如亲子，再也没有人在山门守着孤灯等她回来，再也没有人慈爱包容地喊她囡囡了。
　　叶秋尘狠狠地抱紧叶寂华的尸身，孩子似的崩溃大哭，她好像才刚刚反应过来叶寂华是真的死了。枕琼枝在叶秋尘身后搀扶着，看着她哭得声嘶力竭，用已经哭到沙哑的声音嘶嚎着，枕琼枝不知道该怎么用能言善辩的嘴安慰她呢？
　　可是，命运轻轻一拨，何时会轻易放过绝望的人呢？
　　魂魄撕裂的下场便是魂飞魄散。三界六道都不会再找到叶寂华这个人，转世往生都不会有她的名字，就连尸身都不是这人间该留下之物。
　　天上的月重新被阴云遮盖，没有光招摇这悲苦的人间，只有黑暗，把人生吞活剥的黑暗。叶寂华的尸身随着魂魄的消散逐渐分崩离析。
　　魂魄不全的人的身体就好像一把细灰，风一吹，尘埃似的，再寻不得踪迹。叶寂华的身体就是这样的，随着魂魄散于天地，身体也被晚风化成散去的尘埃，叶秋尘抱着抱着，怀中就变得空无一物。
　　如今连叶寂华的身体都没有了。
　　滚出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师尊不见了，她甚至连叶寂华的尸体都没有留住。
　　只有一把三尺水留在原地。
　　叶秋尘安静地跪着，看着那把她从万宗醮典中赢回来的剑，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极快地扑上去拿起剑，在枕琼枝的惊呼中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如此，是不是就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