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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蛊虫 七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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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残阳未尽。
阴风正盛,偌大的程宅炊烟未熄,便已再无人敢踏出房门半步。
大宅偏院的香漱斋挂满白绸,门窗全被黄纸贴满,幽荡荡地迎着冷风。
叶秋尘、镜台僧和意外救下二人的枕琼枝一起站在院落中,紧盯着香漱斋的大门。
“这屋子怨气极深,不知生前发生过什么。”叶秋尘捻动指尖,倏忽亮起萤火。本应明亮的火焰却在恻恻阴风中晃动成了蓝色,幽蓝的火苗像是幽咽的鬼,扭曲着身子,张牙舞爪地晃动着,向仇敌索命。
“要平深怨,得先明其冤。”叶秋尘将指尖萤火捻散,见静悄悄的院落没什么值得继续探查的,提着剑想直接揭开那些黄符进屋查看,却被枕琼枝一把拦住。
“你旧伤未愈,不得鲁莽。”枕琼枝紧紧握着叶秋尘的腕脉,极不赞成她这提剑就干的鲁莽行径。
“不管发生了什么,这怨鬼祸乱程家上下三十几口是事实!若是有冤,她本可至冥王殿鸣冤,何故自行作恶?以她之为,当应永世镇压,以儆效尤。”镜台僧没觉得叶秋尘鲁莽,但他极不喜欢叶秋尘的论调。既然作恶之事已昭然若揭,还讲什么生前冤枉这本末倒置之事?倒不如直接提剑杀进去,强硬镇压来得干脆。
被拦着的叶秋尘本还在和枕琼枝拉扯,听见镜台僧说话,一时都忘了抽手,被枕琼枝拉到了身后。她真的没想到,镜台僧能说出这种不像人的鬼话。
“找冥王殿鸣冤?先不论冥王是否真有法身,只论有因有果的道理,镜台僧不懂吗?不查起因,不论因果,只因作恶而强行镇压,镜台僧是不是太武断专权了些?还是世人尊称你一声佛子,镜台就把自己真的当佛了,可妄断这人世因果?”叶秋尘这话骂得毫不客气。一路上她忍了这和尚许久,要不是耳朵边上那冷冰冰的蛊虫一直威胁着要她恭顺,她早就踹了镜□□行了,还能留镜台僧这个没什么本事的废物和她同行这么久?
“当真无礼!”镜台僧被她驳了脸面,还被她用最在乎的佛子身份讽刺,当即摔袖转身,撂下一句“无礼”,转身念诵他的佛理。叶秋尘一路上好不容易痛快了这么一次,只是想到那蛊虫的威慑,还是不禁觉得自己鲁莽。
她有些害怕地抓紧了枕琼枝的袖子。枕琼枝感觉到袖子的牵引,刚回头就听叶秋尘喉中压出一声低哑的痛呼,整个人瞬时委顿在地,身体蜷缩着不住颤抖。枕琼枝吓了一跳,不知道叶秋尘突然这么难受是发生了什么,被她带着一起坐在地上,随后赶紧反应过来,抓着人的肩膀把人搂进怀里。
此时,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痛痒已经逼得叶秋尘咬不住牙关,脑海中唧唧索索、听不清内容的声音响得她头痛,不住后悔自己多言鲁莽。
即使如此,那虫子犹嫌不足,像是分了无数身躯在她经脉中游荡啃噬,逼得叶秋尘控制不住四肢开始抽搐。
枕琼枝搂着叶秋尘手足无措,她从没听说叶秋尘有什么旧疾,强硬地扯出叶秋尘藏在怀里的手腕,左支右绌、费力地压制着叶秋尘的挣扎,探寻着脉搏看看这人究竟是怎么了。
“怎么又发病了?”本背对着二人的镜台僧听见动静,快步走上前关心。
“又发病?”摸着脉实在发觉不出什么问题的枕琼枝紧紧揽着叶秋尘防止她挣扎,看见镜台僧走来,不解他口中的“又发病了”是何意味。
镜台僧叹了口气,放下方才芥蒂,蹲在叶秋尘身前,颇为担忧地摸了摸叶秋尘的额头。
“不知道秋尘之前碰上过什么,她身上应该是被下了蛊。那蛊虫不定期就会蚕食她的血脉,严重时还会控制她的心神。我们一路结伴,贫僧已发现多次,只是苦于没有解法。”
镜台僧发现叶秋尘体温没什么异常,随后又摸了摸她颈脉,感觉那没什么异常的跳动,反而锁紧了眉头,神情严肃。
“只怕这次还要严重些,她的脉没任何异常,只怕是那蛊虫要接手她的心智。得把她放进冷水中,压住躁动的蛊虫,再想办法唤她。贫僧拙见,最好还是给她师尊秋寂剑主发封函件,看看是否知道内情。”镜台僧安排得妥帖,枕琼枝此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点头应下。
“来,我抱她进屋吧,免得琼枝仙子劳累。”镜台僧伸手想从枕琼枝手中把叶秋尘接过,枕琼枝却没松手,担忧地看着叶秋尘苍白挂满细汗的脸。
“不必,我来吧。劳烦镜台去打些井水。”说着竟毫不费力,一把抄起人膝窝,把人稳稳抱在怀里,往她们住的房间走去。
她们本是听闻程家鬼怪逸闻,受程家人所托,特意等着七月十五祭拜地官这一天来探访。谁知道赶上叶秋尘发病,如此看来探访之事只能暂缓。
枕琼枝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落,抱起叶秋尘出了香漱斋。
回到居所,镜台僧正在外间一桶一桶倒着井水。
把叶秋尘放到内室榻上,此时再看,叶秋尘已经牙关咬紧、意识昏厥了。枕琼枝怕她咬了自己舌头,赶紧从身上掏出帕子,团成一团塞进叶秋尘口中。
“如何了?”
料理了叶秋尘,枕琼枝赶忙到外间去看镜台僧。正赶上镜台僧将最后一桶水倒进浴桶。
“后面我就不便帮忙,只能有劳琼枝仙子了。”说罢还非常担忧地看了眼里间,长叹一气,“也不知这蛊虫是如何招引来的。罢了,贫僧去外间等候,给秋寂剑主发封传信,告知一下此处境况,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办法,再去找找周遭医士。”说罢默了默,又补了一句,“只怕今日这时间,寻常的医士也不愿出门。”
一直以来,江湖上总是传闻叶秋尘对镜台僧痴心几许,一直缠着人不放。这次见面,相处几日却发现二人总是意见相左,枕琼枝还以为这二人貌合神离。可如今来看,镜台僧竟是个如此妥帖的人。
“有劳镜台。内里有我看顾,医士之事还望你尽力。”
镜台僧点了点头,同枕琼枝行了一礼,出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叶秋尘和枕琼枝。
枕琼枝走回里间,此时床榻上的叶秋尘已经疼得缩成一团,一张脸皱得像是分不开。
太痛了,看着就太痛了。
枕琼枝坐在榻边,揽着叶秋尘双肩,想给人抱进怀里褪下衣服。可痛极的叶秋尘根本分不清人,这时候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加剧她的痛苦,每动一下都是抓着她的皮肉撕扯,要将筋脉剥离她的骨头。
怀里声声呜咽,拽得枕琼枝进退两难。叶秋尘疼极时的不断挣扎都带着哽咽,看向枕琼枝,满眼的委屈化成泪水夺眶而出。
枕琼枝心觉,那蛊虫都不容痛到她自己身上来让她安心。
“乖,咱们去冷水中缓缓就不痛了。”枕琼枝根本不知道冰冷的井水究竟能不能缓解叶秋尘的病痛,她甚至都不知道这痛来源何处!
嘴上的低喃牵强地安慰着叶秋尘,也安慰着自己。
叶秋尘像是痛麻了,手搭在枕琼枝胳膊上抽搐着靠在人怀里,任由枕琼枝剥掉她的衣服。
雪白的皮肉上,自心口蔓延出一道道血管似的红痕。都是心脏周边的筋脉,随着呼吸起伏,看得人触目惊心。
枕琼枝知道,这是蛊虫的外显。
只可惜她不善蛊虫之术,看不出其中的所以然。只是这些红线缠在叶秋尘心脏上各处命脉,犹如枷锁,随着疼痛勒紧,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太痛了。
枕琼枝不让自己再看那些红痕,在叶秋尘疼得麻木涣散的目光中脱掉人的衣物,抱着人走向浴桶。叶秋尘已经没什么力气反抗,她呆滞地睁着眼睛,分不清痛苦之外的东西。直到枕琼枝把叶秋尘放进木桶中,刺骨的井水锥着叶秋尘的皮肤血肉,叶秋尘喉咙中压出一声算得上惨烈的痛呼。
只这一声,便再没了动静。
枕琼枝要吓死了。
她拉着叶秋尘,拖着人腋下想把人抱出浴桶,叶秋尘却恢复了些力气推开她。随后就哆哆嗦嗦地,一捧一捧将冷水往身上泼。
应当是真如镜台僧所言,叶秋尘身上的蛊虫被刺骨的井水压制住了。叶秋尘应当也是知道这办法,才会不断地往自己身上泼冷水舒缓。
枕琼枝凑近想帮人,可一双手刚碰到井水就被刺得缩了回来。太冷了,像是一桶顺着人骨缝散出寒气的冰。叶秋尘却只能在这冰中,压制蛊虫活性。
“铛铛铛。”
三声门响,是镜台僧在外。
枕琼枝不放心地看了眼叶秋尘,叶秋尘扭过头不理。枕琼枝不觉冒犯,替人拢起长发盘在头顶,免得被井水打湿。
“我就在门外,有事你喊我。我去看看镜台,马上就回来。”
像是大人出门嘱咐孩子一样,叶秋尘闷闷地“嗯”了一声,不再回复。
枕琼枝便转身出去。
房间里只剩叶秋尘一人颤抖地缩在浴桶中,因为寒冷不断打着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