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雪归鸿》坠落的星星

8、第七章 青州故人，暗潮再起 马车轱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时，天刚擦黑。

　　青州城的暮色里飘着炊饼的香气，混着雪融后的湿意，裹着一股子烟火气。城门处的守军穿着灰布棉甲，拢着袖子缩在避风处，见了那辆青布马车，只扫了一眼车旁汉子亮出的腰牌，便摆摆手放行了。

　　“王长史的令牌，在青州地界还算管用。”赶车的汉子回头笑了笑，嗓音带着点粗粝的沙哑。

　　车厢里的暖意散了些，李雪雁掀帘往外看，只见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落在积雪上，映得石板路波光粼粼。偶有提着食盒的妇人匆匆走过，或是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收摊，一派安宁祥和的模样，竟让人忘了一路的血雨腥风。

　　王叔靠在车壁上，脸色好了些，闻言低叹：“王长史是太子旧部，当年若不是他拼死护住青州，这地界怕也早成了武后的囊中之物。”

　　马车在一条深巷尽头停下，巷口立着两株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落了一层薄雪。一扇朱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块牌匾，写着“王宅”二字，字迹苍劲，透着几分风骨。

　　青衣汉子推门引路，一行人踩着青石板进了院子。院里种着几竿翠竹，雪压竹梢，簌簌地落着细雪。正屋的门敞着，暖融融的烛火淌出来，映得门槛上的积雪都泛着暖意。

　　一个身着藏青棉袍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面容清癯，颔下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却温和。他看到李雪雁，目光微微一震，随即快步上前，拱手躬身：“末将王威，见过小姐。”

　　“王长史不必多礼。”李雪雁扶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他袖口的补丁，心头又是一热。父亲在世时，常说王威是个难得的忠义之士，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王威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身上的伤，眉头蹙了起来：“快请进，伤药早已备好，先处理伤口要紧。”

　　堂屋里生着一盆炭火，烧得正旺。几个仆妇端来热水和伤药，鹰扬卫的死士们各自找了凳子坐下，卸下染血的甲胄，上药时疼得龇牙咧嘴，却没人哼一声。

　　苏慕云缩在角落里，看着李雪雁和王威在堂中说话，指尖还残留着扳动弩机时的涩意。他悄悄摸出怀里的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污，那血渍却像渗进了皮肉里，怎么也擦不干净。

　　“小姐带来的密诏，可还完好？”王威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门窗。

　　李雪雁从怀中取出锦盒，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锁扣：“完好无损。只是程务挺虽死，他的亲信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神都那边，怕是已经收到消息了。”

　　王威点了点头，面色凝重：“程务挺的胞弟程务忠，如今正坐镇青州都督府，此人比程务挺更狠辣，且极善钻营。我能护住小姐一时，却护不住一世。这青州城，早已不是铁板一块了。”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门房的喝问：“什么人？”

　　“都督府巡夜！开门查验！”

　　一声厉喝穿透夜色，惊得院中的翠竹又是一阵簌簌落雪。

　　堂屋里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众人脸色骤变。鹰扬卫的死士们瞬间握紧了兵器，伤口崩裂的地方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

　　王威的眼神沉了下来，快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巷口处火把通明，十几个身着玄甲的兵士正守在那里，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副将，正不耐烦地踹着门房的栅栏。

　　“是程务忠的人。”王威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他们来得太快了。”

　　李雪雁握紧锦盒，手心沁出冷汗。她没想到，追兵竟会这么快就盯上青州，盯上王威的府邸。

　　“小姐，你带着密诏从后院走！”王威猛地回头，语气急促，“后院有个狗洞，通着城外的乱葬岗，那里人迹罕至，能暂避风头。末将留下来拖延时间，定然不会让他们查到蛛丝马迹！”

　　“不行！”李雪雁断然拒绝，“王长史于我有恩，我岂能弃你而去？要走，我们一起走！”

　　“小姐糊涂！”王威急得直跺脚，“密诏重于一切！李唐的希望，全在这锦盒里！你若出事，我们所有人的牺牲，都白费了！”

　　院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兵器碰撞的脆响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兵士们踹门的闷响。

　　“没时间了！”王叔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嘶哑，“小姐，老奴陪你走！王长史，大恩不言谢，他日若能光复李唐，必当厚报！”

　　王威看着李雪雁决绝的眼神，喉结动了动，终究是狠下心：“后院的狗洞被雪盖住了，我让小厮引你们去！记住，出了城，往东南走，那里有我的旧部接应！”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哐当”一声巨响，院门被踹开了。

　　火把的光瞬间涌进院子，映得堂屋的窗纸一片通红。

　　程务忠的声音带着狂傲的笑意，响彻夜空：“王威！本将军听闻你府上来了贵客，特来登门拜访！”

　　李雪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一次，他们又陷入了绝境。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