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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帝京雪 ...

  •   腊月廿三,祭灶。
      帝京的雪下得纷纷扬扬,将朱墙金瓦、九重宫阙都笼在一片凄迷的素白里,戍边大将顾寒川奉诏回京述职,暂居御赐的镇北将军府已有月余。
      府邸轩阔,亭台楼阁皆按规制,却因主人常年戍边不喜奢华而显得格外冷清,只余下些老仆沉默洒扫,脚步声在覆雪的回廊间空空回荡。
      辰时刚过,顾寒川自兵部衙门出来,他未乘轿,只带着两名亲随,踏着青石板上新积的,且尚未被车辙碾实的薄雪,大步流星往府邸走。
      玄色织金大氅在凛冽北风中猎猎作响,勾勒出他挺拔如枪的身形,眉骨深邃,鼻梁高挺,紧抿的唇线如刀削斧劈,透着一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生人勿近的冷硬。
      这份冷硬,是他在北疆尸山血海里磨出的铠甲,亦是应对京城这潭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浑水时,下意识的戒备。
      如今皇上病重,龙体不适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太医院院正日夜轮值乾清宫,汤药的气味隔着重重宫墙都能隐约闻到。
      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此刻成了架在炭火上的鼎,几位年长且各有势力的皇子,便是围着鼎添柴的手,动作已从最初的暗流涌动,渐成明面上的角力与试探。
      连顾寒川这块远在边关、素来以“不涉党争”闻名的“硬石头”,回京后也未能幸免,各方势力或明或暗的帖子或邀约,乃至“偶遇”后的攀谈,如雪片般飞来,他一概以“武将本分,戍边为重,不谙朝政”为由,生硬回绝,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直到三日前,七皇子萧景澜的帖子,递到了他的案头。
      不同于其他皇子或直白招揽或隐晦暗示的言辞,那张洒金梅花笺上,只写了寥寥数语。
      字迹是极漂亮的行楷,风流俊逸,力透纸背:“闻将军还京,澜心甚喜,寒梅初绽,薄酒已温,盼与将军共赏岁寒,一叙别情,澜,谨启。” 落款处一枚小小的朱砂绘就的澜字印,艳如滴血。
      没有提及朝局,没有拉扯利益,只有“赏梅”与“叙旧”,语气恳切自然,挑不出半分错处,却更让人心生警惕。
      顾寒川盯着那帖子看了半晌,墨香里仿佛能渗出暖阁的馥郁和酒液的醇厚,和那人眼波流转时,惯常带着些真切却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提笔,蘸了浓墨,在另一张素白信笺上,以军中惯用刀劈斧凿般的笔力,回了廖廖几字:“末将偶感风寒,恐染贵恙,恕难从命。”
      拒绝得干脆利落,如同他斩向敌酋的刀锋。
      转过靠近府邸的街角,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带来细微刺痛的凉意,反倒让他因连日应对官场虚与委蛇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前方却传来一阵与这雪日宁静格格不入的喧哗斥骂声。
      只见一架装饰得过分华丽,车辕镶金垂着流苏锦缎的车驾停在路中,拉车的两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只见几个身着锦衣,面色骄横的豪奴,正推搡着两个衣衫褴褛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乞丐,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妪跪在冰冷的雪地里,不住地磕头,额前已是一片青紫;一个瞧着不过十来岁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被一个壮硕家丁反拧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硬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地上散落着几枚踩得污脏的铜钱,和半个被踏烂冻得硬邦邦的杂面窝头。
      “不长眼的腌臜货!惊了殿下的马驾,磕几个头就想了事?”为首的管事尖着嗓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丐脸上,抬脚又要去踹那孩子。
      顾寒川脚步未停,目光甚至未曾斜视,京城里,这等高门大户欺压贫贱仗势凌人的戏码,每日不知要上演多少回。
      他久在边关,见惯了更直接的血与火,对这般蝇营狗苟恃强凌弱的行径,从心底感到厌烦,却也深知这潭水太深,牵扯太多。
      他无心也无力去管每一桩不平事,此刻的他,只想尽快回到那冷清却相对安宁的府邸,远离这些令人窒息的算计与纷扰。
      就在他即将与那华丽车驾错身而过时,那垂着的绣着繁复云纹的锦缎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从内挑开了一道缝隙。
      先是一股清冽又缠绵的冷梅幽香,混着一点暖融融的似是酒意的甜馥,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与周遭冰冷的空气和污浊气息形成鲜明对比,随后一张美到令人发指的脸探了出来。
      眉如墨染,斜飞入鬓,带着三分天生的风流韵致,眼若桃花,右眼下有一颗淡淡的痣,眼尾微挑,此刻因着车外光线,微微眯起,顾盼间水光潋滟,偏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因冬日寒冷而生的慵懒,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细腻瓷白,被那绯红的狐裘一衬,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丽色,唇色却极艳,不点而朱,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一点红梅,或是……一滴凝而未落的血珠。
      他披着银狐滚边的绯红大氅,领口因探身的动作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颈项和精致的锁骨。
      正是七皇子,萧景澜。
      他目光先是随意掠过地上的狼藉,在那孩子青紫的胳膊和老人磕破的额头上顿了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眼波流转,落在了正要经过的顾寒川身上。
      那双总是蒙着层雾霭般的桃花眼里,瞬间漾起真切的笑意,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拂开,漾起粼粼的、碎金子般的波光。
      “我当是谁,”他开口,声音清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尾音微扬,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轻轻搔过人的心尖,“原来是顾将军…真是巧了。”
      顾寒川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抱拳,行礼,声音是一贯的冷硬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末将顾寒川,见过七殿下。”
      “将军不必多礼。”萧景澜虚虚一抬手,广袖滑落,露出一截同样白皙的手腕,他目光转向那犹自跋扈的管事,语气淡了几分,却自有一股生于天家浸淫权势多年养成的,不容置疑的威仪在里头,“何事喧哗?惊扰街市。”
      管事连忙躬身,添油加醋地将“乞丐冲撞车驾、惊扰贵人”的说辞重复一遍,语气愤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景澜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顾寒川没什么表情的脸。
      “罢了,”听完,萧景澜随意摆了摆手,动作优雅,仿佛掸去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些许小事,何须为难他们,马惊或是意外,人无事便好。”他说得轻描淡写,方才家奴的嚣张气焰,仿佛与他这位主子毫无干系。“多予些银钱,让他们自去寻个暖和处避雪罢。”
      豪奴悻悻松手,胡乱丢下几块碎银,老小乞丐如蒙大赦,也顾不得捡齐全,胡乱抓起地上的铜钱和窝头残渣,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仓皇消失在风雪弥漫的街角。
      萧景澜这才又看向顾寒川,笑意重回眼底,比方才更盛几分,几乎要将人溺毙在那片桃花春水中:“扰了将军清静,我本是要去城西别苑赏梅的,刚得了两坛窖藏二十年的‘寒潭香’,想着将军戍边辛劳,最是驱寒,正欲改道给将军送去,不想在此遇上了。”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马车为何会出现在这相对偏僻的街巷,又抛出了由头,笑意盈盈地望着顾寒川,那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一人,“不知将军……可肯赏光,共饮一杯?就当做是……澜为下人们的不当,向将军赔个不是?”
      寒风卷起他绯红氅衣的一角,那抹艳色在灰白天地间显得愈发刺目,也愈发……孤绝,冷梅香幽幽,缠绕过来,无孔不入。
      顾寒川垂下眼帘,避开那太过灼人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不带半分转圜余地,像北地冻土上崩裂的冰碴:“殿下厚爱,末将心领,只是军务在身,不便饮酒,且末将一介武夫,粗鄙惯了,不懂风雅,恐扰了殿下赏梅的雅兴,也辜负了殿下的美酒。”
      拒绝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不留丝毫缝隙。
      萧景澜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不过极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冬日光影变幻造成的错觉。
      随即,那笑意更深,眼角眉梢都弯了起来,艳丽得近乎妖异,可眼底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迅速冷却凝固,使得那双桃花眼越发幽深难测,像两口不见底的、结了冰的古井,表面光晕流转,内里寒意森森。
      “是么……”他轻轻叹了一声,尾音拖得绵长,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被拒绝后的遗憾,又像是……早就料到般的了然,“将军忠勇,时刻不忘职责,令人敬佩。既如此,本宫也不便强求。”
      他顿了顿,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大氅领口银光水滑的狐毛,目光落在顾寒川被北风吹得僵硬线条愈发冷硬的侧脸上,话锋忽地一转,语气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莫名浸入骨髓的寒意,“只是,这京城不比边关,风大雪急,人心……也杂。将军孤身在此,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这话说得轻飘飘,如同雪落无声,可落在顾寒川耳中,却字字千钧,带着某种隐晦的警示,或是……威胁?
      “多谢殿下提醒。”顾寒川再次抱拳,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末将告辞。”
      他转身,玄色织金大氅在风中划开一道利落而决绝的弧线,将那抹刺目的绯红,那缠绵的冷梅香,以及那张艳丽面孔上莫测的神情,彻底抛在身后。
      随后大步离去,步履沉稳有力,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单调而固执的声响,不曾有半分犹疑,亦不曾回顾。
      一步,两步,身影没入街角,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萧景澜一直挑着帘子,目送那高大挺拔仿佛与这锦绣堆砌处处机巧的皇城格格不入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如同退潮的海水,最终只剩下一片冰雪般的平静,不,是比冰雪更冷的空洞与漠然,他放下车帘,厚重的锦缎垂落,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也隔绝了那渐行渐远、最终被风雪吞噬的脚步声。
      车厢内暖香馥郁,角落鎏金铜兽吐出的烟雾袅袅婷婷,他缓缓靠向身后柔软的锦垫,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腰间一枚成色极普通、边缘甚至有些毛糙的旧玉环。
      玉质浑浊,与他周身华贵格格不入,却被他贴身佩戴,从不离身。
      他闭上眼,浓密如鸦羽的长睫在瓷白无瑕的脸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出一丝并不平静的端倪。
      “顾、寒、川……”他无声地、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薄而艳丽的唇角,极缓地、极缓地,勾起一丝冰凉而艳丽的弧度。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张绝美的面容,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妖异。
      硬石头?
      再硬的石头,也有缝隙可钻,再冷的心,也有温度可循。
      而撬开缝隙,融化冰层,需要的从来不是蛮力,是恰到好处的温度,是看似不经意的水滴石穿,是投其所好的关怀,是……一场足以以假乱真、赌上性命的“意外”与“守护”。
      他指尖摩挲玉环的动作微微一顿,脑海中,一个尘封许久、模糊不清的影子骤然闪过——是更寒冷肮脏的所在,是呛人的灰尘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是摇曳昏黄将灭未灭的残烛火光,是刀剑劈砍骨肉的闷响与凄厉短促的惨叫……还有一个同样脏兮兮看不清面容,却有着一双异常明亮执拗眼睛的小小身影,在混乱与绝望中,用尽力气将他往后推开,嘶哑地喊着什么,然后转身,迎着闪烁的刀光扑了上去……
      记忆的碎片如同水底被惊动的泥沙,骤然翻腾,带来一阵尖锐不知源于何处的刺痛与窒息感,但很快,又沉没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空茫的麻木,萧景澜蹙了蹙修长的眉,将这突如其来不受控制的恍惚与心悸强行驱散。
      不管那是什么,都不重要,或许是久困宫中产生的臆想,或许是幼时流落在外不堪回首的残梦。
      重要的是现在,是龙椅上那位日渐衰朽、随时可能龙驭宾天的父皇,是东宫那位看似仁厚宽和实则对那把椅子虎视眈眈,且已开始暗中布局的太子兄长,是朝堂上那些嗅到风向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更是边关那块必须握在手中名为顾寒川锋利无匹的“硬石头”。
      他需要这把刀。这把战无不胜、在军中威望极高,且尚未被任何一方势力彻底染指的刀,来为他即将落子的棋局,斩开最坚硬,也最致命的那道屏障。
      软的既然不行,那便来点“硬”的。直接的“硬”若还不行……便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将刀柄递过来,甚至……将性命也交付。
      萧景澜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涟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算计、冰冷刺骨的决心,与志在必得的幽光。那光芒,比他腰间旧玉环最黯淡的角落,还要深沉晦暗。
      马车在寂静的雪道上缓缓启动,轱辘碾过冻土,发出单调的声响,驶向城西那座以梅海闻名的皇家别苑。
      计划,该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帝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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