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她又在乱吃东西》南凭

85、回忆（1） 在这个世上

　　“你这头小狼，总算被我逮着了。”

　　“小子，你愿不愿意跟我回绯雪峰？”

　　“昭隐。你选的名字很好听，我也喜欢这个。”

　　“……”

　　司瑶光的耳畔响起了自己的声音。

　　她知道，这些声音并非现实，可是……

　　它们也并非幻觉。

　　那是三百岁之前的她会说的话。

　　那一年，她来到了四海。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生命、她的因果，无可控制地走向了一个令人始料未及的方向。

　　也是那个时候，她遇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却在后来被她遗忘的少年。

　　——————

　　那是一个晴日，司瑶光渡过汪洋，从绯雪峰直抵北溟海。

　　前些日子有人给她送来一艘两层楼高的浮空宝船，说是救命的诊金，她嫌太招摇不肯示人，从没拿出来过。

　　这次前往北溟海，她带了卢钦玄一起，想着不妨带徒儿乘个宝船玩玩，图几分新鲜，反正四海人烟稀少，也不会有人注意。

　　谁承想甫一落地，竟有一伙人早已等在那里，见她现身，便巴巴地围了上来。

　　看他们的衣着打扮，来自什么宗派的都有，其中大部分是仙盟的人。

　　“见过瑶光真人。”

　　看到她身后还跟着亲传大弟子，众人不敢怠慢，一并问了好。

　　“见过卢小道友。”

　　卢钦玄立在司瑶光身侧半步，规规矩矩地朝众人行礼：“诸位道友，椿寿长吉。”

　　“椿寿长吉，”司瑶光随意摆了摆手，“我家小阿纭呢？”

　　“这……”

　　众皆面面相觑，一时无人作答。

　　见状，司瑶光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眼梢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了，只余清冷。

　　镇守北溟海鬼门的神兽回了天界，如今门关空虚，厉魂凶煞趁机出逃，这群人不去想办法解决最要紧的事，反而跑到她这里来献殷勤。

　　司瑶光心底有些不快，可也没得选。

　　要知道，上一代的几位巅峰修士，早已陨落的陨落、闭关的闭关、躲清静的躲清静，全把担子甩给了他们这些后辈。

　　论修为，简行真与她是修仙界独一档，是令人望尘莫及的存在；论名望，温如玉如今是中州皇室延请的国师，又是列宿宗的宗主，自是深孚众望。

　　北溟海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方才她神识一探，发现四海境内几乎全部沦陷，简行真、温如玉，还有她，三人之中总要有人站出来主持局面。

　　可是嘛……

　　简行真暗中修习禁术，体内那一缕残魂至今不曾祓除。他是不可能来北溟海的，否则引动残魂走火入魔，这一生的修行便到头了。

　　温如玉如今是帝都国师，肩上担着万千百姓的寄望。幽族在四海徘徊，而亡魂则在凡间为祸，他要操心的事不比这里少。

　　所以这棘手的烂摊子，只能由她来收拾。

　　她一手带大的齐纭在三十年前转入了列宿宗，如今已是宗门翘楚，眼下也来了北溟海，正在研究封印之法。

　　一问之下，她发现齐纭身边竟无一人帮忙，甚至就连踪迹也没人知晓。

　　就算她性子孤僻了些，认真做事的人也不该这样受冷落。

　　司瑶光不指望这伙人能帮上什么忙，挥挥手让他们各自散了。

　　随后，她侧首给卢钦玄递了个眼色，让他联系自己的师妹。

　　聆风蝶在卢钦玄身侧盘旋了一会儿，最终落在他肩头，发出细碎声响。

　　“嗯……北方，危月燕……”

　　对面传来一道低低的女声，听上去似乎有点气虚，而且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见旁人言语。

　　“师妹？师尊和我已经到了北海，你在何处？”

　　“哦，嗯嗯。”

　　“师妹。”卢钦玄压低嗓子又叫了她一声。

　　“啊，我……”齐纭如梦方醒，“我不知道自己在哪。”

　　“……”

　　卢钦玄无奈地摇摇头，看向司瑶光。

　　“这丫头。”

　　司瑶光手拈老檀白玉珠，踱了过去，“怎么了我的小阿纭，不会是迷路了吧？”

　　“瑶姨？”

　　听到熟悉的声音，齐纭微微一滞，明显放松了些，“我没迷路。”

　　“也是，”司瑶光语气轻松，“就算迷了路，你随手打一卦也该知道方向了。”

　　“……封印鬼门的阵法，很复杂。推演需要场地。”

　　司瑶光：“你在寻找场地？”

　　齐纭“嗯”了一声。

　　“师妹可要帮忙？”卢钦玄问。

　　“不必，找到了——哎哟！”

　　最后一个音戛然而止，齐纭似是被什么东西给打断了。

　　卢钦玄：“？”

　　司瑶光：“？”

　　二人正欲探问原因，谁料聆风蝶扑棱两下翅膀，就此不作声了。

　　这般状况，司瑶光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她轻轻一抬手，在正前方的虚空中化出一道门，转首看向身旁的卢钦玄。

　　“走，去瞧瞧。”

　　卢钦玄点了下头，随她一同踏入门内。

　　身为逍遥境修士，缩地成寸不过动动手指的工夫，若非带着卢钦玄一起，司瑶光其实就连这道门也不必变化出来。

　　至于齐纭的位置，在聆风蝶出现的那刻，她就已经用神识捕捉到了。

　　跨过这道门，相当于一脚跨过了小半个北溟海，直抵齐纭所在之地。

　　再睁眼时，卢钦玄尚有片刻眩晕，而司瑶光已先一步走了出去。

　　“哟，这是做什么呢。”

　　司瑶光不动声色地将珠串戴回手上，抄着袖子上前看热闹。

　　在她面前，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在对峙——

　　准确地说，一个正在试图进攻，而另一个则默默防守。

　　只守不攻的是齐纭，她今日并未穿着列宿宗的淡黄色弟子服，而是换上了司瑶光从前给她买的衣裙，看上去比平时灵动了些。

　　而那个矮她一头的小子，正举着一把匕首试图破开她的灵力护盾。

　　司瑶光从未见过此人，不过一眼便看出他缺衣少食、无人照看，竟像是个流浪儿。

　　这倒是奇了。

　　齐纭虽不擅长应对战斗，但以她的修为，莫说道中随便遇上个少年，就是在三宗里挑些与他同龄的弟子出来，也没人是她的对手。

　　可眼前这小子却能把齐纭逼得连本命法器“闻星”都拿了出来，着实有点意思。

　　他要么是经历了什么奇遇，要么就是天生的修行根骨。

　　司瑶光来了兴致，抱着手在旁边看热闹，一副不打算掺和进去的模样。

　　此时卢钦玄已经不晕了，走到她身侧问：“师尊，不出手吗？”

　　司瑶光摇摇头：“无妨。那小子虽然灵力充沛，但只晓得用蛮力，过不了多久就会力竭。他打不过阿纭的。”

　　卢钦玄闻言，怔了一下。

　　“师尊的意思……那不是怪物，是人？”

　　“自然，还是个根骨极佳的孩子呢。恐怕遭遇了什么变故，所以才流落到四海的吧。”

　　卢钦玄皱了下眉，疑道：“就连我们这些修士也不敢轻易渡海，一个不会术法的凡人又是怎么做到的？”

　　“哎，话不是这么说，”司瑶光望向那少年，了然道，“在这个世上，就没有野心和欲望到不了的地方——不论你是凡人，还是修士。”

　　“他一个半大孩子，能有多大野心？”

　　司瑶光摇头：“不是他，而是那些在背后迫害他的人。这孩子，原本的身份估计不简单。”

　　“……”卢钦玄垂首，“师尊识人通透，弟子受教了。”

　　“这算什么教诲？”司瑶光哑然失笑，“随意聊几句罢了，别这么严肃嘛。”

　　卢钦玄：“……”

　　二人闲谈间，齐纭那边已经见了分晓。

　　那野小子见自己打不过，不知从怀里掏了个什么物什出来，往地上一摔，瞬间在周身一丈半内出现了浓厚的烟雾，其间还飘出一股辛辣的气味。

　　司瑶光站得不远，被那辣味呛得连连咳嗽，连眼泪都差点飙了出来。

　　待她终于缓过来，浓烟也渐渐散去，定睛一看，那小子早溜没影了。

　　“师尊！没事吧？”卢钦玄匆匆问道。

　　司瑶光摇了摇头，视野投向少年消失的方向。

　　“这小子，倒是机灵得很。外头幽族躁动，他想必还会回来的。”

　　“到时该如何处置？”

　　“处置？”司瑶光捻了下手中珠串，“谁说要处置他了？你且不必管，交给为师就好。”

　　卢钦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没多问，只答道：“是。”

　　就他所知，师尊向来懒得管陌生人的闲事，遇上不得不管的，要么丢给他处理，要么快刀斩乱麻了结，从未有过这样主动的时候。

　　他心底隐隐有种感觉，或许师尊对这少年上了心。

　　可师尊她是云端的仙子、天上的明月，而一个不知底细的野小子，成日混迹山林沼泽，与毒蛇猛兽为伍，又如何配得上她的青眼。

　　卢钦玄的内心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情绪，他宁愿自己的直觉出了差错，也不希望它成真。

　　可后来呢。

　　后来她真的将他带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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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

　　齐纭的阵法外围闯入一位不速之客。

　　又脏又瘦的少年捂紧胳膊上的伤，一瘸一拐地走着，鲜血滴滴答答流了一路。

　　忽然之间，他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了头——

　　面前的大树上，一道白衣身影斜倚着树干，姿态随意，像在闭目养神。

　　两人一上一下，一云一泥，彼此之间仿佛隔着天堑，触不可及。

　　可就在那一刻，白衣人蓦地睁开了眼，像朵云絮一般从树梢飘下，落在他眼前。

　　那是少年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人，竟一时忘了疼痛，只晓得呆在原地。

　　在中州望海城，人人都说他的继母美艳极了，凭一张漂亮皮囊嫁入了云家，可他并不认同。

　　他一直觉得好看的人不长那样。

　　今日方知，合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