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她又在乱吃东西》南凭

55、决绝 ……你恨我

　　“……”

　　司瑶光提着灯，静静站着，二人都没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神情。

　　她握住灯柄的手不自觉收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仿佛对此无知无觉。

　　“起来。”

　　她听见自己淡淡地说。

　　然而云昭隐没有动。

　　“师尊你记不记得，那天在玉辰峰后山，我说了什么？”

　　“那天我们说了很多句话。”

　　“是，说了很多。师尊说一颗真心，千金难易。我说我的真心太沉了，流着黑血，插着刀刃。”

　　他顿了顿，声线竟是从未有过的颤抖，“师尊终究还是觉得这颗真心……太脏了，对吗。”

　　“……”

　　司瑶光抿了抿唇，沉默。

　　不，她从没有这样想过。

　　起初因为前世的记忆，她心怀愧疚，自然对他偏私，不论他怎样逾矩，最后都默许了。

　　可是愧疚与心疼，不足以让她默许一切，尤其是他欲盖弥彰的喜欢。

　　这些年司瑶光独自担下了许多事，仿佛天大的委屈也能忍得，但唯独这件事，她不会委屈自己。

　　可是……

　　方才青蛇使乌娅逃离的时候，忽然唤醒了她的一段记忆。

　　前世在北溟海地宫，司瑶光被抓去放血的时候，除了耳内响起神志不清的嗡嗡声，角落里偶尔还会出现另一道声音。

　　如今想来，那声音与乌娅召来的蛇嘶声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她的猜想极有可能是正确的：这群搅乱四海的人，与设计杀她的人，其实是同一拨。

　　鉴于她本人与四海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这些人最终的目的，恐怕就是要掌控四海。

　　而她司瑶光，也许是计划中的一把钥匙，一个枢纽。

　　所以这麻烦是避不过去了，无论逃回中州还是留在四海，迟早都要被找出来。

　　可云昭隐呢，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的。

　　也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因她而再疯一次。

　　假如司瑶光猜得不错，之前针对云昭隐的笛音就是乌娅吹的，而前世就是这道笛音害得他走火入魔。

　　这是司瑶光过不去的心坎。

　　她想救他，只有让他远离巫族，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

　　——除了亲手推开他，没有别的法子了。

　　“……”

　　她盯着云昭隐掌心的柳叶刀，没有伸手去接。

　　“等我们从这里离开，你就回中州去。这是师命。”

　　云昭隐身形一僵。

　　“若我不肯呢。”

　　司瑶光攥紧了手心：“那你我二人，就在这里断绝关系。”

　　她的音调几乎没什么起伏，心口却在隐隐作痛。

　　“……断绝关系？”云昭隐猛地抬头，眼眶泛红，“你当真不要我了？”

　　面对那道灼灼目光，司瑶光如同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别过了头，不忍与他对视。

　　她沉默了半晌，极轻地道：“……你恨我就是了。”

　　“我不听这些，”云昭隐把柳叶刀丢了，死死拉住她的衣袖，一字一句地问，“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司瑶光心乱如麻，忙不迭把衣袖从他手中扯出来，决然转身。

　　她依然是那句话：“你走吧。”

　　“……”

　　云昭隐忽然冷静下来，低头捡回柳叶刀，然后站起了身。

　　他淡淡地说了声：“好。”

　　……他答应了？是愿意回中州去了吗？

　　司瑶光没反应过来，隐约有些不敢相信。

　　她按捺下心绪，提着星灯朝原定的方向走，不再开口，也没有回头。

　　然而这一路只有她和云昭隐二人，身后的脚步不远不近，在空寂的环境中格外明显，一下一下如同落在人的心上。

　　司瑶光的思绪更乱了。

　　她故作镇定地走了多久，云昭隐就默然在身后跟了多久，直到眼前的路走到了尽头。

　　她停下脚步，于是云昭隐也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星灯明灭两下，居然完全熄灭了。

　　本就是温念做的小玩意，能支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司瑶光挥手将它收了起来，转而打了个响指，点燃一簇指尖焰。

　　这小小的火焰虽不能与星灯相比，但总比在黑暗中抓瞎要好得多。

　　司瑶光借着火焰观察了一番，前方的路已被封死，瞧着竟像是出不去了。

　　可若真的出不去，那青蛇使乌娅又去了哪里？

　　正迟疑间，身后忽然飞来一道燃着火光的符咒，堪堪落在她脚边。

　　想都不用想，这是云昭隐的手笔。

　　司瑶光猝不及防，下意识往旁边躲了半步，心道小徒弟气性倒是不小，刚吵完架就要弑师了。

　　然而她再次定睛一看，才发现脚下似乎暗藏玄机。

　　就在符咒下落的那个地方，有一块石板与其他不同，若不仔细观察是很难发现的。

　　原来他在给自己提示啊。

　　司瑶光敛衣蹲下，将那石板研究了一番，随后用力将它踩了下去。

　　下一刻，墙壁一侧忽然传来震动，一个更大的机关圆盘出现了。

　　没想到不死民身处四海这样的天然之地，居然也懂得制作机巧，并且这些机巧与千年前人族匠师的古老技艺颇为相似。

　　看来不死民和人族，在很早的时候就有交集了。

　　可惜司瑶光仅仅略知皮毛，并不懂得如何解开这东西。真要研究起来，估计能耗上好几个时辰。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云昭隐已经默默走了过来，停在她身侧。

　　司瑶光动作一僵，心念一动，竟不小心把指尖的火焰给熄灭了。

　　二人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那股干净的气息就萦绕在咫尺，既熟悉且安心，竟让她为方才的决定生出一丝悔意来。

　　这时，她听见云昭隐轻轻叹了口气，贴着她的后背绕了过去，站在机关前面，重新点起了一簇指尖焰。

　　他什么也没说，专心转动机关，一炷香之内便将其解开了。

　　司瑶光喃喃道：“好厉害。”

　　“……”云昭隐听见了，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司瑶光撇过头去，视线落在别处，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上。

　　二人又是一阵无言，不过好在机关的动静很大，喀喀啦啦的声响足以掩盖住所有微妙的情绪。

　　只见随着机关转动，路尽头的石板缓缓移动到了一旁，露出地面之下真正的样子。

　　可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见状，云昭隐又引燃了一道火焰符咒，对准那下面，丢了进去。

　　这一回，他们二人都看清楚了——

　　地道之下并不是更深的地道，而是一片不知深浅的水域，熟悉的海腥味开始翻涌上来。

　　虽然令人意外，但仔细一想，倒也合理。

　　毕竟不死民生活的地方离海很近，而且他们能够变为鱼身，自然是要连通陆地与海水之间的道路。

　　眼下也没别的路可以走，总不能返回去给夏鲤一个惊喜，所以这就是唯一能够离开这里的方法了。

　　司瑶光给自己掐了个避水诀，调整了一下呼吸，正待入水，却被云昭隐伸出的胳膊拦了一下。

　　“我先。”他简短道。

　　水下的状况暂时没法摸清，谁先走便是打头阵，需要承受的危险就更大些。

　　司瑶光听了，自然不肯，本想与他好好争辩一番，却又想起自己才放了狠话，这时若多说几句，恐怕他心意一变，到时又不回去了。

　　于是她便没说话，只静静地等着，等他下水之后，立刻跟了上去。

　　司瑶光的水性算不上多好，但有避水诀在，足以在海里行动自如。

　　……至少她本来是这样想的。

　　然而下海没多久，司瑶光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和云昭隐所处的，并不是一片平静的普通海域，恰恰相反，有某种力量正在涌动，拖着他们往远离岸边的方向去。

　　司瑶光试图通过游动的方式对抗这股力量，然而却如蚍蜉撼树，一点作用也没有。

　　她下意识地去寻找云昭隐的身影，看见他就在不远处，同时也朝自己的方向望了过来。

　　二人短暂对视了一眼，双方的眼神都太复杂，像两本无字的书，唯有眼底的关切是真的。

　　下一刻，巨大的漩涡自脚底升起，打着旋儿朝他们袭来。

　　这漩涡带有一股强大的灵力，完全压制住了司瑶光的修为，让她根本没法硬碰硬地反抗，只能被卷入漩涡之中。

　　司瑶光被卷得晕头转向，幸而有避水诀护着，只是觉得眩晕，没有出现窒息的症状。

　　她在水流中努力保持睁眼，想要知道云昭隐在哪，是否也被漩涡卷了进来，可却渐渐找不到他的身影了。

　　就在她心底涌上一丝不安的时候，她的指尖忽然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划过，紧接着半个手掌被抓住——是云昭隐拉住了她。

　　可这漩涡实在太大太急，司瑶光只看见了他的一个影子，甚至还没来得及将他的整只手都握住，两个人就被那股力量强大的水流再次分开了。

　　不，不行……

　　假如他们就在这里分开的话，司瑶光是怎么也不会放心的。

　　至少得亲眼看到他上岸，离开这片土地才行。

　　到时候他会回到渊华宗，卢钦玄也会想办法护着他，也许一切就能改变了……

　　至于她自己，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又有何妨。

　　只要能查清楚四海的真相，找出上一世害她师徒的幕后黑手，就足够了。

　　——这是她被卷入海底之前，最后想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