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她又在乱吃东西》南凭

37、停泊 今夜的景很

　　“阿嚏——”

　　司瑶光打了个喷嚏。

　　小核舟外的风有些冷，她裹紧了身上的外袍，换个姿势继续坐着。

　　“师尊，小心着凉。”

　　云昭隐说着，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件披风，走过去盖在她身上。

　　司瑶光一怔，下意识道了声谢。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这披风还怪眼熟的。

　　是自己曾经送给小徒弟的旧物，还以为他会嫌弃，没想到一直留到了如今。保养得倒是很好，几乎看不出是个百岁高龄的物件。

　　不过云昭隐自己应当也用过的，否则这披风上怎么会留有他的味道，一股……雨后雪松的香气。

　　这种气味，司瑶光其实有印象。

　　在渊华宗的时候，云昭隐长期借住在含光阁，而含光阁的背面，就生长着成片的雪松。

　　灵山之上物华天宝，这雪松的香气也格外明显，每回路过含光阁的时候，总能让人放缓脚步停留片刻。

　　尤其是雨后，雪松香气混合着清新的泥土芬芳，格外怡人。

　　想来云昭隐应是长年累月待在那样的环境中，才会沾染上这股气味。

　　不过随着离开渊华宗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身上的这股气味也渐渐变淡了。

　　奇怪的是，谁没事总在雨停之后跑到松林里去呢。

　　司瑶光灵光乍现，想到一种可能性。

　　草叶露水，尤其是晨间清露，在炼制灵药时用处颇多，甚至还有延年益寿的作用，所以有人会专门采来饮用。

　　云昭隐会不会也经常做这样的事呢？

　　但就司瑶光所知，他对炼药一门兴致缺缺。倒不是他炼得不好，相反，他炼得很好。

　　但他一贯耐心有限，这种比机巧玩具无聊百倍的事，非必要他是不会去做的。

　　司瑶光将身子缩进披风里，顿时觉得暖和许多。她眯了眯眼，忽然又想起件事来。

　　这晨露，她也饮过。

　　从前在绯雪峰，隔三差五就会有盛着露水的木碗出现在房门口。

　　起初，她还以为是雨水或者自己随手舀的山泉，后来发现是晨露，便理所当然认为是被她救助过的山间灵兽送来报恩的。

　　如今细细想来……会不会是……

　　司瑶光不由捏紧了披风的一角，抬头看向小徒弟。

　　此刻他正专心驭舟，只留给她一个劲装窄袖的挺拔背影，高束的马尾被风扬起，看上去洒落不羁。

　　司瑶光静静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他偏过头来，才收回了目光。

　　又一阵凉风吹过，她轻声道：“今日怎的这般冷。”

　　“入秋了，师尊。”

　　“入秋了？”司瑶光重复一声，撑起胳膊探出小舟之外，俯瞰波光粼粼的海面。

　　“再过半日，我们便能踏上南鸿海的陆地。师尊是打算直接前往不死之国，还是……”

　　云昭隐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她。

　　见她小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他呼吸一滞，差点反应过度，随后怔了怔，问道：“在做什么？”

　　司瑶光伸出手，指了指脚下的海面：“那里，有一批洄游的鱼群，我用神识探到了。”

　　云昭隐见她又往外探出一截身子，看着像要跳下去凫水似的，却不阻止，只是打个响指给她加了一道护身咒。

　　听了她的话，他问：“师尊知道不死之国的传说吗？”

　　司瑶光点点头，又摇摇头：“知道一点，不多。听说南鸿海的不死民都是游鱼变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云昭隐：“确切地说，他们会变成游鱼，再从游鱼变回人身。”

　　司瑶光觉得很神奇：“也就是说，他们的‘不死’，并非□□永远不老，而是不断在人身和鱼身之间转换？”

　　云昭隐笑道：“切中肯綮，不愧是师尊。”

　　司瑶光支起下巴，思忖道：“乍听上去，倒很像夺舍之法……但四海境内没有那么多的人身可供夺舍，而且这种法子代价极大，施法者会被天道惩罚，更加不可能长生不死的……看来，不死之民有他们自己的秘法。”

　　“这不是很好吗？”云昭隐道，“弄明白他们长生的秘密，也许……”

　　他没说完，只深深地望了司瑶光一眼。

　　自从宣布境界倒退、修为散佚之后，司瑶光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究竟还有多少时日可活，成了除她自己以外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事。

　　当然，大部分人只是好奇，想吃个瓜罢了。

　　云昭隐却不一样。

　　眼见司瑶光境界倒退的事有了转机，如今已然回到金丹期，他欢喜之余，内心仍是辗转不安。

　　倘若这次能够掌握不死民的延命之法，从此以后，他便不用为失去她而担惊受怕了。

　　“昭隐，你说……这些不死民如今是人是鱼？也许上岸之后，咱们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只看到一群鱼在吐泡泡呢。”

　　云昭隐轻笑一声，扬起下巴，示意道：“师尊不是看到了吗？洄游的鱼群。”

　　司瑶光思索片刻，“哦”了一声：“入秋之后鱼群南徙，目的地就是南鸿海。若不死民可以由鱼变人，这个时节，正是他们上岸的好时机。”

　　云昭隐点点头：“是，我正是这么猜想的。”

　　“……四海灵族本就与中州人族有隔阂，如今东漓海闹了这么一出，也不知南海这边的灵族是敌是友。”

　　“师尊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司瑶光笑了笑，“你驭舟辛苦了。我们谨慎一些，等会儿先在不死国附近的岛屿靠岸，休整一下，再商量接下来的行动，如何？”

　　“好，听师尊的。”

　　——————

　　半日后，暮色四垂，小核舟终于靠岸。

　　云昭隐从舟上跳下，遥遥一指：“那座岛，应当就是不死之国的所在了。”

　　司瑶光向远处眺望：“你觉得巫族会去那里吗？他们比我们更快一步，或许已经登岛了。”

　　“有可能。”

　　云昭隐活动了一下手脚，转头对她道，“师尊慢慢想，我去捡点木头生火。”

　　到他这个境界，自然是不怕冷的，生火取暖只是担心司瑶光的身体，怕她夜里冻着。

　　于是她感激地笑笑：“多谢，麻烦你了。”

　　云昭隐应声，有些留连地多看了她几眼，这才转身朝岛屿深处走去。

　　拾柴火的事，云昭隐驾轻就熟，不一会儿就带了整捆回来。

　　待他走回岸边，发现天上已经挂满了星斗。

　　水天相接，海面倒映着银河，数不清的珍珠与晶砂在海浪中闪烁，璀璨不似人间。

　　在这片星河的中心，有一道紫衣身影，正乘着小舟在其中游弋。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披风，却不知何时褪去了鞋袜，坐在船头踩水玩。

　　她足尖一点，水波便向外荡开，星砂的倒映碎成数片，又渐渐重新合拢。

　　……真好玩。山上可没有这样好玩的水面。

　　云昭隐放下柴堆，站在岸边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前方传来一道清脆的“阿嚏”声。

　　于是司瑶光心虚地转头望了一眼，发现有人就在岸边等着，立刻把脚烘干了，扒拉扒拉盐粒子，又飞快地把鞋袜穿好。

　　云昭隐有点想笑，从水上走过去，拿起纤绳，把小核舟往岸边拉。

　　他稍微用了点灵力，所以做起来并不费劲。

　　司瑶光任由他拉着小核舟，摸了摸鼻子，小声道：“你回来了，怎么不叫我。”

　　云昭隐盯着海面，忽然道：“今夜的景很好看。”

　　司瑶光笑了：“是啊，好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了。方才某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候，自由自在的。”

　　“……嗯。”

　　云昭隐轻轻应了一声，将小舟拉回岸边。

　　司瑶光跳下小核舟，将法器收了回去，与云昭隐一起搭篝火。

　　她并不是没在野外待过，奈何云昭隐的熟练度实在太高，旁人只是稍稍搭了几次手，一个完整的火堆就弄好了。

　　“昭隐，你这么会生火，是不是经常偷偷做饭呀？”司瑶光调侃道。

　　“没有，”云昭隐手上动作一顿，语气淡淡的，“我十岁出头的时候被家人抛弃，丢到了野外，身上唯有一把小刀。为了活下去，只能自己找食物、做工具，什么都干。”

　　司瑶光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垂眼道：“……抱歉。这事我竟然不知道。”

　　云昭隐“嗯”了一声。

　　“我没跟师尊说。一点小事，没必要特意说出来。”

　　“这可不是小事，”司瑶光有些生气，“这是很重要的事。你受了委屈，不和人说出来，心里会一直不痛快的。”

　　“……”云昭隐随手捡起身边的木头，比划两下，用柳叶刀削了起来，“嗯，现在告诉师尊了。”

　　司瑶光：“……”

　　行吧。

　　两人并排坐着烤了会儿火，耳畔只有火星的噼啪声，以及小刀削木头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云昭隐忽然道：“师尊，伸手。”

　　司瑶光依言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

　　于是一只袖珍的鲁班锁便落入了她的掌中。

　　司瑶光用指尖捏着它的部件，试了试，顺畅地抽出了其中一根。

　　她眼睛一亮，笑着对云昭隐道：“真的能玩！有意思。”

　　“没想到师尊也喜欢这个。”

　　他吹去刀刃上的木屑，顺手挽了个花，将柳叶刀收回腰间：“以后随时都能给你做。”

　　“……”

　　司瑶光听罢，原本有些感动，忽然忆起在飞舟上，自己第一次跟云昭隐玩这个，还硬着头皮演他小师妹，顿时就不乐呵了。

　　哎，往事有点不堪回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