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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对错 善恶对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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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云昭隐咳嗽两声,睁开眼,捂着胸口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心神受损,虽看不出什么外伤,但是五脏六腑都如移位般阵阵作痛。
这样程度的损耗,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他只能一条胳膊搭在膝上,垂着头微微喘息。
齐纭听到动静,结束了打坐,视线转向他,静静地打量着。
她发现脱离“巫”的状态之后,这位师弟给人的感觉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之前的他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刀,那现在就是收刀入鞘、沉静如水一般的感觉。如此收敛的杀气,换作明虚宗的那几位长老,也未必能及。
难怪他使的是三柄柳叶刀,这般心性手段,给病人剖腹剜痈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行外科倒很合适。
与此同时,司瑶光也注意到了他的动静,一抬眼便看见人已经起身了。
她倾身过去,问:“怎么样?还难受吗?”
云昭隐看见司瑶光的脸,立马乖觉道:“师尊……”
之前发生的事他都记得,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道:“对不起,我没控制住。”
司瑶光没说什么,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侧开身子,让他好好与齐纭对话。
云昭隐转身面对齐纭,略一俯首:“……师姐。”
他的语气不算很缓和,但也不像之前那么生硬了。
齐纭也对他点了点头:“你好。”
他们互相打个招呼,接着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三个浑身挂彩的伤员坐在地上,其中两个你不看我、我不看你,好像从没认识过似的。
于是司瑶光只好主动开口:“昭隐来的时候,阿纭已经下山很多年了。这是你们两个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俩人同时“嗯”了一声。
司瑶光见状,心道这两个锯嘴葫芦是指望不上了,还得她来引导。
于是道:“阿纭已同我解释了,并非有意设阵害人。至于具体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看向齐纭:“我想听你亲自说。”
感受到司瑶光投来的目光,齐纭喉头一紧,嗫喏了半晌,不知如何开口。
长久的犹豫中,没想到云昭隐竟主动打破了僵局:“倘若我错怪了你,你对师尊是真心爱重,便不应让她为难。来一趟四海,她要冒的风险比你大得多。”
闻言,齐纭一愣。
只见她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其实……我早就来过东漓海,宗门的人都不知道。我考察过几次,最后决定在这里布下引魂阵。
“此岛位置偏僻,又有特殊的黄泉花,很适合用来试验阵法。
“是的,试验。我知道引魂之阵是禁忌,但我一定要这么做。因为只有吸引大量幽魂,试验才能进行。
“不,我不是要控制它们……因为北溟海的那个阵法,有缺陷。我必须重新设计出一个完美的、不再有缺陷的阵法。那样的话,瑶姨的病,或许就有救了。
“当年的事,我、我对不住……”
齐纭说着说着,忽然红了眼眶。
司瑶光默默走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抚了抚她单薄的脊背。
“原来如此,谢谢。”
她轻声道,“当年你做得很好,我很骄傲,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齐纭闻言,不受控制地眨了下眼,一滴泪水无声落在司瑶光肩头,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一阵风吹来,将她们周身的黄泉花瓣吹散。
遍地艳红逐渐染上了一抹金色,是天已破晓了。
“……”
云昭隐抱着手臂想说什么,见到这一幕,又生生憋了回去。
等司瑶光放开了齐纭,他才开口,说出自己的怀疑。
“照这么说,东漓海最近发生的其他事,与你毫无干系?”
齐纭面露不解:“何事?”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问罢,他自己撤回了这句话,“算了,你若真不想说,我也问不出什么。”
毕竟司瑶光还在这儿,他横竖得认这个师姐,总不能再一次大打出手吧。
司瑶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齐纭。
“列宿宗的胥长老,没给你传信吗?”
齐纭:“传了。他说东海秘境试炼遇到了一些问题,取消了。”
司瑶光:“还有呢?”
齐纭:“没了。”
司瑶光:“……没了?”
齐纭:“嗯。长老们知道我不管这些,大致说一下就行了。”
司瑶光:“……”
云昭隐:“是吗,那他们还挺贴心的。”
齐纭隐约察觉到他语气古怪,转头看过去,神色平静。
“我的确不知具体情形,但我猜测,近日有其他人来过这座岛。引魂阵里的幽魂数量减少了,应当是被带去了别处。”
司瑶光心想:成千上百只幽魂数量还少了,那原本得有多少啊。
“不知道?”云昭隐挑了挑眉,“你是布阵之人,有人动了你的阵法,你会不知道?”
齐纭摇头道:“我的阵法没有被改动。或许他们有其他法子。”
听罢,云昭隐与司瑶光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某样东西。
——巫族的驭魂之术。
看齐纭的反应,似乎的确对巫族的事知之甚少,甚至引魂阵用的也是中州正统的画法,没有半点巫族的痕迹。
……假如她没有与巫族合作,那幕后之人,又是谁呢。
云昭隐用手指敲了敲胳膊,低头思索一阵。
他又道:“那东漓海的传送阵呢,你可知情?”
司瑶光一听就明白了。
他指的是将弟子们传送去巨人国的神秘阵法,假如没有这道阵法,事情或许还不会乱成一锅粥。
只见齐纭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可以去查。”
司瑶光:“如果你愿意帮忙,就太好了。”
“嗯,”齐纭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笑意,“毕竟阵法是列宿宗最擅长的本事。”
见她一口答应下来,云昭隐便不再逼问。
一路以来的疑点,齐纭已经解释了个七七八八,虽然有些地方仍然没弄清楚,但那要靠他们自己追查下去了。
如果齐纭没有撒谎,那便是有人利用了她的阵法,配合巫族的驭魂之术,制造了这场混乱。
至于这件事背后针对的是那些普通弟子,还是胥长老、齐纭、列宿宗乃至整个仙门宗派,却是不得而知了。
无论如何,齐纭在东海设下引魂之阵,搅乱了阴阳平衡,违反了仙盟的规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如若维持现状,他们三人又守口如瓶,或许这件事还能继续隐瞒下去,齐纭也不会受到惩罚。
可是,这个阵法对东漓海的幽族而言,本质就是一座囚牢。
引魂之阵将它们困在这里数十年,使它们不能前往北溟海的鬼门关重新投胎,相当于阻断了旅人归家的路。
这是一杆心秤。一头是即将接受惩罚的齐纭,一头则是百千幽魂的归宿。
孰轻孰重,要她自己来称。
只见齐纭撑起身子,缓缓走到下陷的边缘,朝下望了一眼。
那地方很高,高到只要往前迈一步,就能摔得粉身碎骨,与那些幽魂作伴。
齐纭并不畏高,但她听见自己的心口在砰砰作响。
——为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
齐纭回头望去,看见了自己最熟悉的那张脸。
从她记事起,司瑶光就是这个模样,清冷,却又温柔。二百余年来,从未变过。
瑶姨仍是她的瑶姨。
这时候,她听见司瑶光在耳边说:“小心点,别摔了。”
齐纭往后撤了半步,沉默许久。
她忽然轻声道:“……瑶姨,我又做错了,是不是。”
司瑶光注视着她,眸光闪动了一下,然后笑笑。
“善恶对错,人心一念罢了。”
她将视线转向陷坑底部:“我相信这个阵法除了你,天下没人能解。可一旦解开阵法,百千幽魂齐出,定会引起中州那边的注意。即使我与你是半个亲人,也不能逼迫你放了这些幽魂。你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做决定。”
齐纭垂下眼帘,沉吟许久。
她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司瑶光教自己阴阳五行、风水术数,自己总是一看就会,可每每到了练针法、制丹丸、熬药材的时候,却总是笨手笨脚的,一次次地把事情搞砸。
为了不让她失望,为了证明自己和钦玄师兄一样,也是个能让她骄傲的徒弟,齐纭经常半夜偷偷爬起来加练,虽有些微末的进步,效果却不甚明显,以至于开始怀疑自己是个笨蛋,彻彻底底的大笨蛋。
后来半夜偷练的事情被发现了,司瑶光并没有横加责备,反倒给自己煮了一碗粥,和娘亲煮的那种味道很像,很好吃。
司瑶光看着自己吃,然后问,你觉得月亮好看吗。
好看。
司瑶光说,月亮这么好看,却很少圆满,大多时候都是缺个角的样子。每个人呢,也都有自己不擅长的事,这很正常。你不必与他人比较,也不必苛求完美。
那,我是笨蛋吗。
她笑了,说,当然不是。我们阿纭聪明着呢。你娘亲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只说让你平安健康地长大,其他的都不在乎,我也是这么想的。若再加一条,就是明辨是非,无愧于心。
说罢,她摸了摸自己的头。
她说,吃吧,吃完好好睡一觉。
“……我想好了,瑶姨。”
齐纭忽然懂了,其实自己真正放不下的,不是这个引魂阵,而是当年没能创造出完美阵法的自己。
当年从四海回来之后,司瑶光就渐渐地不露面了,直到她修为散佚的事情传开,齐纭便一直认为是自己的阵法害了她。
这种想法日日夜夜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如今司瑶光就在这里,一如当年所说,不苛求自己尽善尽美,即便受伤的是她本人,也没有改易分毫。
于是齐纭也赦免了自己。
她道:“我会把阵法毁掉。回到中州之后,一切罪责,我会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