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绯雪 这一身紫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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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华宗有很多山头，唯有绯雪峰一座，在短短百年间经历了从极热闹到极冷清的剧变。
彼时司瑶光以二百三十五岁的年纪踏入逍遥境，堪称同辈修仙者中的第一人，与明虚宗的简行真并称“天眷双星”。
宗门许她独开一峰，成为峰主，名字也由她来定。
按照惯例，一位修仙者有了自己的山头，就可以自由收徒了。
那些年她风头正盛，加上本就是修仙界排得上号的美人，想要拜师的人自然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渊华宗的门槛。
然而事实上，她拢共没收过几个徒弟，大部分宣扬在外的，不过是挂名弟子。
而且自她失势之后，那些挂名弟子就如退潮般消失了。
在她记忆里，真正算得上亲传的，就只有三个徒弟。
一个是大弟子卢钦玄，也是她的首徒，如今已是渊华宗掌门了。
一个是故友之女齐纭，在故友走后由她亲自教导了一段时间，之后引荐入列宿宗培养，如今倒也成了掌门。
还有一个，就是看上去和她关系很差的小徒弟，云昭隐。
这孩子天赋极高，又合她眼缘，司瑶光一直都很喜欢。
然而正是因此，起初她很不情愿收他为徒。
原因无他，只是二人相见之时，司瑶光的境界已退至元婴，又找不到转圜的法子，连维持现有的灵力都很难，更不要说分出精力去教导弟子了。
她很乐意与他相识，却不能耽误他的前程。
所以司瑶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徒，却架不住这孩子自己硬要拜师。
当初宗门给他选了一个又一个师尊，连太上长老都惊动了，他却执意要做她的徒弟。
据说他那时的原话是，如若不能拜瑶光真人为师，他宁愿不做内门弟子，只在绯雪峰结界外当个洒扫仆从。
这话传到司瑶光耳朵里，她脱口而出喊了声“祖宗哎”，差点儿没给这小子磕一个。
宗内这一辈最好的苗子，若是因她不肯点头而未能入门，那她岂不成了罪人？
虽说本来名声就差，但司瑶光还想给自己留点体面，遇到这种事，总不能再做缩头乌龟了。
这么想着，她赶紧巴巴地去找几位长老，说了一番“惭愧惭愧”“得罪得罪”这样的客气话，终于战战兢兢地把云昭隐接到自己门下，做了关门弟子。
她从一开始就跟小徒弟说清楚了，绯雪峰已没有多少修炼资源，她也需要长期静养，几乎没法教他。
他倒也不恼，只在最初的一段日子里向她请教了些问题，学了些招式，之后就很少来打扰她了。
随着年日推移，师徒二人的交集越来越少，就算偶有相遇，也只是匆匆交换个眼神，甚至有时云昭隐还会刻意回避。
这种场面司瑶光经历得多了，只当小徒弟也和大家一样，认为自己是个累赘，不值得浪费时间。
她倒也释怀，亲手在绯雪峰的门头挂了一对对子。
一边挂着“生死看淡”，另边挂着“原谅一切”。
此番重生回来，司瑶光把对子给改了——
“生死看不淡，不原谅一切。”
她已发过誓，绝对要揪出幕后之人，查清四海动乱的真相，改写命局。
哪怕是借力于那个来历不明的系统，她也要搏上一搏。
……一副对子换完，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小徒弟应该收到自己的传信了。
司瑶光很少用这种方式叫人来，叫云昭隐更是头一次。
不论前世如何，至少眼下这个时间点，他们都已经好久没说过话了，也不知他会不会应约。
司瑶光坐到小榻上，捡起一串白玉老檀珠，心不在焉地捻了起来。
没等多久，就远远看见一个白衣身影朝这边飞来。
绯雪峰外有一重结界，是她仍在逍遥境时设下的，除非简行真那家伙亲自来破界，否则只有她和少数几个熟人能够进出。
身为她的关门弟子，云昭隐自然顺利穿过了结界，只不过在看到门头新对子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表情十分精彩。
司瑶光假装没看见，却尴尬得差点把白玉老檀珠串搓出了火星子。
下一刻，只见白衣青年朗朗然飞落在她面前，衣袂拂动间，带来一股清新的雨后雪松香。
“椿寿长吉。昭隐见过师尊。”云昭隐低头行礼。
司瑶光从小榻上直起身，道：“椿寿长吉。”
这是渊华宗特有的问候语，意思是祝福对方如上古椿树一般长寿，正合天下医者的愿景。
打完招呼，司瑶光把小榻一侧的手枕拿进怀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他道：“坐。”
云昭隐在原地没动：“尊卑有序，弟子站着就好。”
司瑶光听了，也不勉强，抱着手枕道：“若我记得没错，这些年你一直借住在含光阁？”
“是。”
按理说，每位峰主的亲传弟子就住在峰内，但绯雪峰早就没人愿意待了，云昭隐也只在拜师的最初十年待过一段时间，之后就搬了出去。
即便如此，他仍是除司瑶光以外最后一个离开这里的人。
司瑶光抿了抿唇，试探道：“那……你可有想过搬回来住？”
云昭隐闻言，藏在身后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过了一会儿道：“师尊，含光阁内灵器藏书众多，我在那里很方便。”
言下之意，是拒绝她了。
司瑶光有些失落地点点头：“好，是我多问了。”
云昭隐见她面色不好，想了想，补上一句：“师尊若有需要，今后仍以这山茶花瓣传信给我便是。”
“没什么需要，”司瑶光摇头，“我挺好的。”
她觉得自己像那种不肯让孩子担心的寡居老太，而云昭隐就是那个不着家的孩子。
这么一想，俩人的氛围似乎有些古怪。
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母，但司瑶光可不想占这个便宜。
于是她大袖一挥：“没事了，你走吧。”
云昭隐听话地站了起来。
“……等等。”她忽然说。
云昭隐又转过身来，面对她。
“难得见面，趁这个机会，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云昭隐垂着头想了一阵：“其实……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说说看？”
“弟子想见识一下那个。”
“嗯？哪个？”
只见他抿了抿唇，语气很认真：“就是那个，‘绯雪散华’。”
当年司瑶光与简行真并称“天眷双星”，各有一成名典故。简行真是“青山横断”，而她便是“绯雪散华”。
据说司瑶光做了峰主之后，原本给自己的峰头想了一堆名字，然而外面的人都不约而同称其为“绯雪峰”，于是便这么叫了。
典故的由来是这样——
某日，某宗弟子集体中了雾蛇之毒，因为牵连人数甚多，情势危急，便请她出山相助。
那蛇毒的解毒条件颇为苛刻，而她灵机一动，就地取材，用盛开的花朵吸收了配置好的解药，再将其切碎，化作绯色花雪从天降下，落了病人们满头满身，不一会儿便见效了。
众人惊叹不已，捻来花瓣碎屑一看，每粒都状如雪片，且各不相同——如若没有极强的精神力和控制力，是不可能做到的。
当然，单以治病救人而言，其实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只因为司瑶光足够强大，足够自信，才能以这样的奇景作为余兴。
彼时，她是天之骄子，是整个渊华宗唯一的逍遥境修士，也是三代以来最有可能步入化神，乃至飞升的修士。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的修为只相当于一名筑基期弟子，没有信心能使出一招完整的“绯雪散华”了。
于是司瑶光只能轻笑一声，摇摇头。
“我现在可做不到。”
云昭隐心下了然，并未多言。
顿了顿，她接着说：“不过，若能从别处借点灵力，倒也不妨给你复刻个大概。”
毕竟是自创的招式，即便使不出全力，比划个架势还是可以的。
云昭隐毫不犹豫：“师尊，用我的灵力吧。”
司瑶光回想起他在地宫中给自己输送灵力的事，不由得眼神一黯，旋即摆手道：“不必。中州的灵气不比从前浓郁，你们年轻人修行不易，别轻易浪费。”
要从别处借灵力，倒也不难。她是木灵根，从那些花花草草里就能借到，只是……
她在心底叹了一声，挥手聚起绯雪峰上的山茶花瓣。
这些山茶树，有的是她亲手所植，有的是从别处移栽，司瑶光没有十分费心养过，倒也随她活了这几百年。
万物有灵，算来也是一群老朋友了。
似是有所感应一般，整个峰头的山茶树都为她娑娑地动了起来，枝叶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花瓣却愈加烂漫，会聚成一道斑斓红绸，绕至她的身边。
司瑶光足尖点地而起，花绸在头顶化作片片彤云，飘扬飞舞间，隐有金色丝线一般的流光在其中闪烁。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本以为“绯雪散华”是无比凌厉的一招，没想到竟如春风化雨，一丝锋芒也无。
此时，忽有飞鸟穿花云而过，离去之时，居然片羽无损。
司瑶光浅笑一声，伸出二指轻轻一弹，被切作细末的花瓣便分散开来，随着山间清风，纷纷扬扬落下。
云昭隐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接，只见那绯色花雪在他指尖留连停驻，如同有情人间恋恋不舍的呢喃。
直到花瓣落尽，绯雪峰已成一片烂漫花海，就像被仙人的朱笔涂抹过一般。
司瑶光对自己的表现颇为满意，正要从空中施施然落下，却忽然脸色一变。
——她的灵力运转停滞了。
自从封印鬼门遭到反噬之后，伴随着修为倒退，她身上偶尔会出现这种状况，只是多数时候不太在意。
但这回她都飞上天了，突然使不出灵力，相当于鸟儿断了翅膀，除却摔下去变成肉泥，也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司瑶光在心底暗骂自己是个傻蛋，好不容易撞大运重生一回，转头又要去见阎王了。
她在急速坠落的时候，忍不住想，也许自己就是很失败的吧。
上一世给人吊着捅刀子，这一世把自己摔得稀碎，都是很不体面的死法，在别人眼中肯定像个笑话一样。
“……”
“师尊！”
哪知一道白影以极快的速度闪来，展臂稳稳揽住了她，止住了急速下坠的势头，以及她那些胡思乱想。
司瑶光这时候反应倒快，像个八爪鱼似的牢牢攀住了云昭隐，下意识道：“好徒儿！”
等小徒弟双脚着了地，司瑶光仍没撒手，贴着他的胸膛长呼出一口气。
“哎呀，好险好险。”她插科打诨道。
云昭隐有些无语，低头瞥了她一眼，却忽然像被烫到似的，耳根一红，迅速把视线挪开了。
……方才情况危急，哪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如今后知后觉，才发现二人这么抱着，实在有些逾矩。
云昭隐在心底默念了一遍清心咒，却仍没撒手。
他想，这一身紫衣白衬，低调归低调，到底配不上师尊天姿明艳。
趁司瑶光还没反应过来，小徒弟默默藏好心绪，把她放到小榻上靠着，自己则后退两步，跪了下去。
“弟子任性，明知师尊身体抱恙，还提出这样的要求，理当受罚。”
司瑶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没事，方才还多亏有你呢，哈哈。”
讪笑两声后，她忽而变得有些惆怅，一手托腮道：“一直没能教你什么，‘绯雪散华’我本不打算传给任何人，今日既然有缘，就给你看看。若能对你有所启发，也是好的。”
云昭隐有些意外：“师尊的亲传弟子中，没人学过吗。”
“这招没有，”司瑶光掰着指头想了想，“钦玄、阿纭……天分都很高，但都不合适。”
云昭隐嘴角微勾，又听她补上一句：“其实你最不合适。”
“……”
她说得对。这一招与他平素的风格截然不同，就算真学了，也只是形似而已。
即便如此，她仍为他专门演示了一遍。
云昭隐心情颇好，环顾绯雪峰一周，敏锐地注意到了山茶树的变化：“师尊，这些树……”
“嗐，向它们借了灵力，多多少少有些损伤，百八十年内应当是不会开花了。”司瑶光故作轻松道。
所以绯雪峰百年之内，将不再有绯雪落下。
“师尊……”云昭隐皱了皱眉。
司瑶光笑笑：“无妨。”
比起前世的亏欠，这又算得了什么。
云昭隐仍不放心：“师尊身子可有不适？可要我做些什么？”
司瑶光下意识想说不用，忽然灵光一现，转了口风：“……这么一说，我确实另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系统的首个任务，限时三日，如今已过去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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