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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门 先遁为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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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观精舍的万渡台向来是大家名士清议之所。窗外满目莲池,菱荷覆水,重瓣相继不绝,盛夏暑气都被这水色荷香消解三分,最是催人入眠。
裴少帷收回目光,掩唇打了个哈欠。
这哪是清议,分明是高端催眠现场。
她勉强打起精神,隔着青绫屏风,重新观赏屏风之后的言辞交锋,此刻倒是越发火热了。
“……诸君所谓出,不过是比吾等走得快了些。我辈在北地,虽有戎獠侵扰,犹自坚守,直至今时今日,此谓‘出处之际,有所不得已’。若论起忠贞,我辈不落人之下!”说话此人名唤郎韫玉,出身名门,文采斐然,其余北地士族子弟隐隐以他为首。
裴少帷默默喝了口饮子。
来了来了,南北地图炮,这火力比公司群里部门互撕还刺激。
“崇临之乱,天下倾覆,若不是前人随元帝南渡,创业垂统,何来此刻你我们所站之建康?何来今日之安?”这回应的人姓裴,名元思,正是裴少帷的四堂兄。
郎韫玉冷笑一声,清朗脸庞带着讽刺:“前人之心,青史可鉴,那又敢问今人,设侨郡,行土断,有民间戏言,宫中五品官不及南族守门仆,此话又何解?”
他这话一出,在座众人一刹寂静,面面相觑,难掩震惊。北地士族的人也没想到自家人这般敢说,伸手扯了扯郎韫玉的衣袖。
“三郎……”
郎韫玉反而对着裴元思做了请的手势:“裴兄请解。”
裴少帷也暗道,好家伙,这是能说的吗?只差没指着南地子弟骂“你们这些世族悖逆,把持朝政”了。北地自己人都扯袖子了,你还往前冲,真勇士也。
依照自家堂兄的性子,定是要气炸了。
她猜得没错,裴元思牙都要咬紧了。他今日本就另有要事成算,没成就罢了,结果拗不过好友,来这劳什子清议,还被眼前这厮挑衅至此,就差脸上写着“我要踩着你脸面扬名”了。
但他也知晓自己几斤几两。自出生便不爱念书,经义没翻过两篇,称得上裴家上下最不通文墨的人。真要和郎韫玉辩起来,只会丢了自家与南地世族的声名,回家落个宗祠罚跪的下场。
然,天无绝人之路。他不行,这不是还有府中文曲星在此?
裴元思目光缓缓移向那道青绫屏风,走近两步。
裴少帷:……?有话好好说,别过来。
对方不仅没停,反而低声恳切唤道:“阿妹……”
裴少帷内心长叹一声。今日真不该信了堂兄口中的“有好事”。
在府里练字它不香吗?动手总比动脑好吧。
况且满座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她一出口,岂不是老底都漏光?明天建康就能传遍“裴家九娘伤仲永”。
“阿妹!”裴元思见自家妹子迟迟不语,语气又多了着急,“众人看着,你若是再不帮愚兄,岂不是说裴家无人。”
要死,赶鸭子上架。
裴少帷想着,沉吟片刻,开口道:
“昔元帝南渡,对跟随之士道:‘人生所求,不过安稳之地’,自此斩荆棘,开阡陌,定社稷。
今尔等至,江已有舟,城已有郭,朝已有仪,野已有田,声无哀乐,亦有诸君口中的民间戏言。然此社稷安稳之象之所以能立于建康,非天降也,乃今人所铺之席也。
渡者,辟土开疆者也,是南地;归者,择木而栖者,乃北地。诸君学问渊综广博,我不敢轻言。然支道林有言: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中窥日。显处视月者,月固明矣,然所照者广而泛;牖中窥日者,所窥虽狭,然所见者真,各有其好。
诸君谈青史,谈出处,谈本心,然有一事,诸君始终未曾提及:诸君犹在渡,我辈已至矣。谨记圣恩,尽节竭诚。”
胡编乱造一大通,应该大概也许没露馅吧。不管了,先遁为敬。
一口气说完,裴少帷即刻从蒲团起身,接过婢女秋霜递来的幕篱戴好,从屏风绕出来,朝众人轻颔首,便带着秋霜出了门,留下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潇洒背影。
见状,裴元思瞧着众人皆是沉思,得意拱手:“舍妹浅谈,诸君莫要见笑。”
甩下这句极为装杯的话,他连忙也跟了出去。
室内此时才响起絮絮交谈。方才女郎的声调清越婉转,如同泠泠轻响,而话中驳斥大气,他的诘问也如数还给他——不过是民间戏言,今上不在乎,他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更是无谓,以至于郎韫玉都细细品味,随后才问道:“敢问这是裴家哪位女郎?”
北地之人不清楚,南地这边则是有人摇着麈尾,故作潇洒道:“你们初来建康,自是没听过这位。儿时颖悟,六岁便熟读四书五经兼太史。十岁时左儒见之,称她神爽聪令,非常人也。”
“原来她便是裴家九娘子。”郎韫玉径直接话道。他转过身看向裴少帷离去的背影,心想名不虚传。
“诶……”我没提名字啊。
原先说话那人没想到,裴家女郎的名声都传到北地去了。
裴少帷若听见,大概只会悲愤掩面,完了,神童包袱又加重了。
——
六月徂暑,午阴嘉树青圆。
脚步匆匆的裴少帷连忙上了牛车,就拿起茶水一口饮尽,见自家娘子额间都是细汗,秋霜递过丝帕,又拿起纨扇轻轻打着。下一刻追上来的裴元思便掀帘上车,忍不住问道:“怎么走如此之快?你未瞧见那郎韫玉的神色,真是出了恶气!”
前朝纲纪废弛,赋役繁重,民不聊生,元帝身为前朝臣子却有仁心,毅然焚袍起义,建立新朝,后又为天下安定,带着诸多世族南渡,越了谯坞江,定都建康。只是北方仍留着一些士族,直至今朝,圣人下南迁令,他们才陆续举家迁来建康。
南北之争,屡禁不止。
在裴元思看来,元帝建国,先帝于众多兄弟中夺位,以及当今陛下登位,皆是倚仗南地士族。那些后来的北人,还想同他们争,哪儿来的脸?
裴少帷光是瞧着堂兄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郎韫玉也确实没说错,民间戏言,燕坐天下,族分天下。
要是她是皇家人,也定是不得酣睡,不过谁叫她是士族这一阵营呢,至少此刻能坐着平稳的牛车,还是挺好睡的。
她扯过隐囊,没工夫管裴元思的少男心事,含糊留了句:“我先睡会儿,到了再唤我。”便安然入眠。
裴元思看得发笑,随即想到什么,低声问秋霜:“你家娘子昨夜看了一宿书?”
秋霜:“回郎君的话,算是吧。”她也不知道话本子算不算书。
得到肯定回答,裴元思看向自家文曲星,啊不,妹妹的目光愈发钦佩。读书不易啊。
裴少帷这一觉睡得舒服,下车发现是浮昌酒肆的门口,心情越发愉悦,尤其是裴元思那句:“今日多亏琇琇,随意点,为兄请。”
裴少帷行九,家中人一般唤她小字琇琇。
那便不客气了。
裴少帷随裴元思去了雅间,对着食单一口气点了炙豚、肉羹、羊肉灌肠、糖蟹以及胡饼。裴元思又加了鲈鱼脍和一坛金陵春。等上菜期间,他去了窗边斜倚着,百无聊赖地瞧着。
“他们竟然遇上了?”他忽地拍腿叫道,“阿妹,来看。”
裴少帷走到他旁边,顺着往下看,便见两匹高头大马相对,马上的两位男子也是容貌不俗,左者风姿特秀,右者芝兰玉树。
“左侧之人便是郎韫玉,右边……”
他今日出来就是为了带自家妹妹瞧这人的。
“谢清括。”如今谢氏最出挑的人物了,也是南地士族公子的魁首。
楼下谢清括微微抬眼,目光扫过郎韫玉,淡淡一颔首,便催马而过。
“当真是让人自惭形秽啊。”裴元思感叹道,“阿妹,你觉得……”
他转头,就见裴少帷已然安坐在桌前,执箸伸向炙肉,眼中露出疑惑茫然,似乎在问怎么了。
“……”
裴元思觉得,自家妹妹出落得极美,人又久负盛名,却迟迟没定下亲事,就是这口腹之欲耽误她了!
美美用过饭,裴少帷回到自己所居的竹素馆,梳洗之后,春枝提醒:“娘子,是不是要往夫人那里去一趟?”
哦对,差点就忘了今日要将手书交给阿母查检。
裴少帷换了件藕荷色薄纱襦,白绢裙,外头只罩了件半臂,帔子搭在肩上,一半垂在身后,便带着春枝去。
守在正堂外头的左媪见到裴少帷来了,脸上扬起笑,伸手打帘:“九娘子来了。”
进了室内,坐在上首的美妇人面如满月,端丽庄静,鬓边插一根白玉簪,再无别的饰物,此时不笑,神色肃然,正是裴家主母蔡仲漪。
“还以为你忘了。”
裴少帷觑着阿母脸色。
“哪里会,我今日就是回府晚了些。”她连忙递上自己的手书,“阿母瞧瞧,我这字可有了进益?”
陈留蔡氏累世经学,极重才情,教导家中子弟也多是如此。裴少帷虽是老生儿,却极为聪颖,从不让蔡仲漪操心。可自从十岁那年,为描摹枯荷,不慎掉入池中,当夜便起了高热。她心痛万分,药汤热帕不敢假手于人。好不容易等小人儿醒了,人却傻了。
往事不晓,经义不知,连人也认不得。
蔡仲漪当机立断命人锁住内府,不许透露半分,裴杭又为爱女请了诸多名医诊治,好就好在,只是过往忘了,人还是晓事的。
经此一事,裴杭与蔡仲漪只愿自家小女能平安长大,识字明理,也不再有多的奢望。
这头裴少帷想起当初穿越也是自闭得很,她正准备去公司年会,采购部的丽姐可说了,今年大奖丰富,她还想着抽个榨汁机呢,狠狠心打车,在忧郁情歌里的三百六十度环绕中睡着了,结果睁眼就返老还童了,还是个古代小神童。
有多忧伤,没有人清楚。
两眼一摸瞎,裴少帷本来还想慢慢装庸才,谁想这过往神童之名已然上达圣听,先帝还在时常常派人来取裴少帷的课业,话里话外都是“我很看好你,不要让朕失望”的意思,因而裴少帷这些年只能咬牙装。
身累,心更累。
别人穿越,宫斗权谋,王侯将相,她穿越,补作业,装神童,五年练字,七年经义,手都要废了。
“进益许多,颇有卫夫人之风。”蔡仲漪仔细看完夸赞道,重新漾开笑意,“今日随四郎出去,好玩吗?”
“尚可。”她不打算说精舍那事,免得阿母担心,只问道:“阿父还没回来?”
正说着,帘子就被打起,裴杭大步进来,脸色肉眼可见地差。
“这是怎么了?”蔡仲漪问道,又眼尖看到了内衫袖口的血点。“怎地沾上了血?可是受伤了?”
“我无事。”裴杭摆手,人一屁股坐下了,话中难掩惊惶,“今日上朝,许太常触犯圣颜,被今上一剑砍了,离我太近,一下子没避开,这才溅上了。”
裴少帷:???
朝堂这么刺激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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