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时》玻璃瓶汽水

39、第39章预演的喜欢（三十九） 顾予忆，醒

　　叶知秋看着萧予辞转回头去，自己也转过来趴下，下巴搁在胳膊上，小声嘀咕了一句：“才不会忘呢。”

　　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会被听见。

　　但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回应——

　　“嗯。”

　　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叶知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那一个音节落在耳膜上，震得他后颈微微发麻。

　　他没敢回头。

　　午休的时间过得很快。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暖烘烘的，催人犯困。他迷迷糊糊地又趴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醒来的时候，窗户已经被拉上了一半，只剩最上面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变成一道细细的金线，落在地板上。

　　周智渊的声音从旁边炸过来，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顾予忆，醒醒，咱们去打篮球！”

　　叶知秋眯着眼，缓了好几秒才看清面前这张脸。周智渊弯着腰趴在他桌沿上，眼睛亮得像两颗弹珠，浑身上下写着“我要打球”四个大字，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校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

　　“周智渊，你脑子里怕不是只有打篮球吧。”叶知秋撑着桌子坐起来，脖子有点酸，偏头的时候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周智渊立刻把旁边的人拽过来，动作太猛，差点把人拽个趔趄：“才没有，是他非要拉我去打篮球，所以顺便来问问你去不去。”

　　樊轻尘被推到前面，一脸无辜地点头，头发被周智渊拽得一边高一边低：“嗯嗯，去不去玩！”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好脾气的附和，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皮的小猫。

　　叶知秋刚要开口，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回头。

　　萧予辞站在座位旁边，手里已经把书收好了，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每一件事都在他的计划里。表情淡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等一个答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叶知秋立刻明白了，像被按了一个开关。他转回头对着周智渊和樊轻尘，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不去，还要带新同学去领教材书呢。”

　　周智渊不死心，眉头皱起来，像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账：“咱们先去打篮球，等会再去也不迟啊！”

　　樊轻尘也跟着帮腔，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等会去也不迟！”

　　叶知秋几乎是瞬间清醒了，像被人泼了一杯冰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萧予辞，又转回来对着那两个人，声音里多了一层不容反驳的硬：“不了。”

　　周智渊见状，识趣地摆了摆手，脸上的热情退下去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行吧！”

　　两个人抱着篮球出了教室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篮球在地板上弹了两下，远了。

　　叶知秋转过身，准备去找萧予辞——

　　然后他愣住了。

　　萧予辞已经站在教室门口了。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着他。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过来，落在他肩膀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锁骨的一小截露在外面，喉结的轮廓清晰可见。

　　那个姿势，那个位置，那个光线落在他肩膀上的角度——

　　叶知秋脑子里"嗡"的一下。

　　这不对。

　　这个场景，这个动作，几乎和之前3650系统给他发的回忆链接片段一模一样。连萧予辞微微偏头的弧度都重合了，连走廊里那束光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像有人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对准了每一根线条。

　　他这副身体却已经动起来了，像被设定好的程序，脚自己迈出去，嘴自己张开——

　　“走啊！可别跟丢了，萧予辞同学。”

　　话出口的瞬间，叶知秋在心里喊：又是这句！

　　每一个字都和记忆里的碎片对上了，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严丝合缝地转了一圈。他不是在复述，他是在重演。身体记得比脑子清楚。

　　萧予辞“哦”了一声，跟上来了。脚步声落在走廊的地砖上，一下一下，和叶知秋的错开半拍。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底，扶手上的灰被路过的人蹭掉一小块。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旁边就是那面荣誉墙。

　　叶知秋看了一眼，没说话。

　　照片上，十七岁的顾予忆和十七岁的萧予辞并排贴在一起。一个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一个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像在拍证件照。两个名字中间都有一个“予”字，像某种暗号，像命运在名字里埋下的一颗种子。

　　照片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胶水发黄，但那两个名字还是清晰的。

　　3650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像素弹幕从视野边缘浮出来，蓝莹莹的：「叶先生，请回答！」

　　叶知秋问：“回答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口了——

　　“好巧啊？”

　　萧予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好巧什么。”

　　“巧我们都有一个予。”

　　叶知秋在心里崩溃——又来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这段对话和回忆链接里的碎片重叠在一起，一字不差，像被按了重播键。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每一个眼神都和之前系统给他的片段重合，像两盘磁带同时播放，声音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原件哪个是拷贝。

　　他忍不住问：「3650系统，这是不是跟回忆链接重复了！」

　　系统回，弹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带着那种老学究式的从容：「叶先生，没有的。只是你们俩人的话。」

　　叶知秋：“？”

　　萧予辞听完那句“巧我们都有一个予”，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往楼下走。

　　叶知秋跟在后面，心里翻江倒海的。这到底是回忆还是现实？是重演还是第一次？他分不清了。

　　领教材的地方在行政楼一楼。教导处的老师翻了半天，找出一套崭新的高二教材，递给叶知秋。他抱着一摞书，沉甸甸的，纸张的油墨味钻进鼻子里。走在前面，萧予辞跟在后面，偶尔伸手帮他托一下快滑下去的书本，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会停一秒，然后松开。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在校园里。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砰砰砰"的，混着少年们的喊声，像鼓点一样敲在空气里。

　　“你以前在哪个学校？”叶知秋抱着书，侧头问。书摞得太高，他只能从书缝里看路。

　　“市一中。”

　　“为什么转过来？”

　　萧予辞走在他旁边，目光看着前面的路，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家里的原因。”

　　叶知秋没再追问。他感觉到萧予辞不想多说，那种疏离感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像一扇半开的窗，你能看见里面的光，但风进不来。

　　“你成绩很好？”他又问，试图找一个安全的话题。

　　“还行。”

　　“什么叫还行。”叶知秋学着周智渊的语气，故意把尾音拖长，“许老师说你学习很好，让我带你熟悉学校。”

　　萧予辞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了回去，像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那你带我熟悉了吗？”

　　叶知秋被问住了。他抱着书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给他打信号。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三个字：

　　“……正在带。”

　　萧予辞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了。叶知秋赶紧跟上，书摞得太高，挡住了视线，差点撞上前面的电线杆。萧予辞伸手把最上面两本拿过去，帮他把书摞矮了一点。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谢谢。”

　　“嗯。”

　　下午体育课的时候，叶知秋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

　　这副身体似乎有些不对劲——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屏幕，颜色一块一块地剥落。他看到小说外面的自己，被萧予辞紧紧抱着，从楼梯上往下跑，脚步声急促得像鼓点。萧予辞的呼吸打在他耳边，急促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慌。

　　萧予辞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慌。

　　“顾予忆——”

　　可这副身体一动不动，没有醒，也没有回应。他只能隐约地听着，听着小说内和小说外两个时空里的人都在叫他。

　　一个在三年前的午后操场上，一个在三年后的医院走廊里。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近，哪个更远。

　　萧予辞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

　　“顾予忆。”

　　“顾予忆，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