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时》玻璃瓶汽水

35、第35章预演的喜欢（三十五） “好久不见

　　萧予辞本以为他们俩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

　　却没想到叶知秋先开了口。

　　“萧……”他张了嘴，像是要叫名字，又叫不出口，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三个字：“学长，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萧予辞端起桌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咖啡是冷的，从杯壁渗出来的水珠沾在指尖上，凉的。

　　过得好还是不好，他其实说不上来。不是不清楚，是不知道从哪说起。从哪一年说起？从顾予忆走的那一年，还是从他发现自己等了三年也没等到一条消息的那一年？

　　“还行。”

　　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敷衍，又像在说实话。

　　叶知秋顺着这句话接了下去：“什么还行？”

　　萧予辞没回答。他把咖啡杯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反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咋没说一声？”

　　叶知秋愣了一下。

　　顾予忆——是三天前回的国。朋友圈发了一条“已回国”，配的是机场落地窗外的风景照。发的时候他盯着那个“谁可以看”的按钮看了很久，最后选了“公开”。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又犹豫了一下——不是屏蔽了谁，只是不确定那个人还在不在看他的朋友圈。

　　最后还是发了。公开。

　　“三天前。”他说，“工作太忙，没看手机，忘记说了。”

　　萧予辞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那杯冰美式上，再滑回来。

　　“哦。”

　　就一个字。但那个“哦”里面塞了太多东西——是忘了说，还是不想说？是忙到忘了，还是看到了某个人在线但不想通知？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空气里只有咖啡机嗡嗡的声响和轻音乐里某个吉他手拨弦的尾音。

　　直到萧予辞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松了一点：“晚上的朋友聚餐，来吗？”

　　叶知秋没敢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杯冰美式上，杯壁上的水珠正一颗一颗地往下淌。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去的话，怎么说？不去的话，他会怎么想？

　　“来。”他说。顿了一下，又问：“晚上的几点？”

　　“七点。”萧予辞看着他，“没多久了，就半个时辰。”

　　叶知秋“嗯”了一声。

　　萧予辞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几秒又开口：“那小学弟，要一起去吗？刚好一块去，又顺路。”

　　“顺路”两个字说得理所当然，但叶知秋知道不顺路。顾予忆住的老街区跟萧予辞的公司方向完全相反。他只是找了个理由，跟之前问‘能不能往后退一点时间’是同一种理由——不是真的在问路，是在问‘能不能多待一会儿’。

　　叶知秋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萧予辞情绪似乎有些波动。一时之间都忘了现在才五点多，直接开口：“那小学弟要不要现在一起去？”

　　叶知秋几乎有些震惊。但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脱口而出：

　　“行。”

　　心里立刻骂了一句：靠，这……

　　3650系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像素弹幕浮在视野边缘，蓝莹莹的：

　　「祝您好运，叶先生。」

　　叶知秋在心里回它：啥时候又蹦出来的，还祝你好运，这怕不是狗屎运吧！

　　3650系统一本正经地回：「叶先生，您俩的情绪波动有些大，请平静！」

　　叶知秋：？？？

　　他甩了甩头，又想起刚才被打断的问题，在心里问：3650系统，他俩到底发生啥事了？

　　3650飘出一条弹幕：「叶先生，您写的，您怕不是又忘了。」

　　叶知秋：我是忘了，所以才来问你的。所以他们两人到底发生什么事，还有他们两人的关系。

　　3650沉默了两秒。弹幕的像素边缘微微闪烁，像在检索什么。然后缓缓浮出来，只有两个字：

　　「暗恋。」

　　叶知秋脑子里刚转完这个“暗恋”的意思——谁的暗恋？谁的？顾予忆的还是萧予辞的？还是——

　　一不留神，额头杵到了一根路灯杆上。

　　“咚”的一声，不轻不重，但足够让他回神。

　　他这才发现——顾予忆的身体一直在跟着萧予辞走。他刚才跟系统说话的时候，脚没停过，人已经跟出去十几米了，完全是身体在自动导航，像一具被设定好路线的木偶。而萧予辞听到那声闷响，回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没事吧？刚才是你出神了吗？”

　　叶知秋觉得尴尬得脚趾抠地，硬着头皮回，声音里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镇定：“没有，只是觉得学长这么早过去，是不是有些过于早了？”

　　萧予辞站在街道上，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肩上，像撒了一把碎金。他看着叶知秋额头上的红印，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很早吗？”

　　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那要不然咱们休息会儿再去。”

　　叶知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啥，只是点点头，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萧予辞没找别的地方，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车，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上落了几片梧桐叶。他拉开了驾驶座的门：“那学弟，总不能站在街道上杵着休息吧。”

　　叶知秋愣了一下，站在车外没动：“学长，您带我来车里面休息？”

　　萧予辞已经坐进去了，顺手开了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和尾气的混合味道，还有一点初秋的干燥：“不然呢？”

　　叶知秋懒得跟他掰扯，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后座有点乱，散着几张收据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是一张拍立得照片，拍的是某个黄昏的操场，看不清是谁拍的。他坐下来的时候才想起来——刚才问3650系统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

　　“3650系统，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弹幕飘出来，慢悠悠的，像素字一格一格地浮：「叶先生，您刚才问我的那些事情是啥？」

　　叶知秋：“您别告诉我您不知道吧！”

　　3650：「我确实不知道！您刚才走神撞路灯的时候断线了。」

　　又补了一条，补得很笃定：「但可以给您发一条碎片链接。」

　　叶知秋眼前闪过一道蓝光。碎片像旧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噼里啪啦地拼凑出画面——

　　三年前。高二。

　　顾予忆坐在高二（3）班的座位上，刚开学没多久。阳光从教室窗户照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浮沉沉的，像一群微小的飞虫。许文强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粉笔灰从他袖口簌簌地落下来：

　　“咱们班要来一位插班生。”

　　他侧身让出讲台一角，一个穿着黑白校服的男生站在那里，沉默着，像一棵树被移栽到了不认识的土地上。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勒出两道浅浅的痕。

　　“他叫萧予辞，以后就是咱们班的同学了。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在小声议论“转学生”“哪个学校的”“成绩好不好”。萧予辞没笑，也没低头，就那么站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忍耐什么——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

　　许文强指了指顾予忆旁边的空位：“萧同学就坐在顾予忆旁边。”

　　顾予忆当时还不知道，这个被安排到他旁边的人，会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变成他所有“未完待续”的原因。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会写在他每一本笔记本的扉页上，不知道这个人会在毕业那天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知道自己会在两年后坐在咖啡馆里等一“好久不见。”

　　许文强又对他说：“顾予忆，带新同学逛一下学校，熟悉熟悉，顺便带他去把新教材领了”

　　然后老师从后门走了。

　　顾予忆才转过头去。那时候他还比较——怎么说呢，有点傲，又有点活泼，像一只刚被放出来的猫，爪子还没收好，尾巴翘得老高。

　　“你好，新同学，我叫顾予忆，以后咱们就是同桌了。”

　　萧予辞只是潦草地回了一个字，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嗯，知道。”

　　“什么叫做知道！”顾予忆追着问，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我还没自我介绍完呢！”

　　萧予辞坐在他旁边，翻开新发的课本，头也没抬，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我知道你的名字。”

　　顾予忆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对着他笑了一脸。那笑容里有一种没心没肺的坦荡，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来直去的，不知道转弯的。

　　——碎片到这里断了。

　　蓝光消失，画面碎成雪花，然后什么都没了。

　　叶知秋还没从那个画面里完全抽出来，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够把他从回忆里拽回来。

　　“顾乙，醒醒，到了。”

　　他猛地抬头。萧予辞的手还搭在他肩上，微微俯着身子，从驾驶座探过来看他。车窗外的光线变了，从金色变成了暗蓝色——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在萧予辞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咱们到了？”叶知秋脑子还有点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有，我啥时候睡的！现在几点了！”

　　萧予辞已经拉开车门站在车棚下了，回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现在已经差不多七点零五分。”

　　“那岂不是快迟到了！”

　　萧予辞点了点头，憋出来一个字，尾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走出车棚。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底。头顶拉着晾衣绳，几件衣服在风里晃，一件红色的毛衣像一面旗帜。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1011’的号码牌，从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和嘈杂的人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碰杯。

　　推开门。

　　里面闹哄哄的。男男女女围了一桌，大概七八个人，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拍照，有人举着杯子喊“迟到了！迟到了！迟到了”，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麻雀。

　　“小学长和小学弟一块来的——”有人拖长了声调起哄，眉毛挑得老高。

　　“咋可能！”另一个人偷笑，手肘撞了撞旁边的人，“可能是顺路吧！”

　　萧予辞没理他们，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叶知秋站在门口，还没迈步，脚像钉在地上。

　　一个男生跑过来，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都快遮住眼睛了，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卫衣：“你俩怎么才来！”顿了顿，又拍了一下叶知秋的肩，力道比萧予辞重，“别傻站着呀，坐着。”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