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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奔跑的女孩 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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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沐住的地方是城北的一栋独门独院。院子不大,深绿色的大铁门,门边的信箱里塞着几封广告传单,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
“之前排查的时候来看过一眼,敲门没人应,但没进去,怕打草惊蛇。”杨光辉隔着车窗,往那栋楼扫了一圈。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有,“从外面看,没有问题,没有人。”
蔡星澜推开车门下车。她走到铁门前,伸手在门锁上按了按。锁是普通的防盗锁,锁孔周围有一圈很细的划痕,很淡。她凑近看了一眼,划痕的走向不规律,像是用什么东西捅过但没捅开。
“门锁没有被破坏。”她说。
杨光辉绕过房子侧面,走了一圈回来,蹲在墙根下仔细看了半天。“窗户都是从里面关死的,没有撬痕。要么是尹沐自己走的,要么是有人有钥匙,要么就是他压根没锁门。”
喻宇从后备箱里拿出破门工具,走到门前掂了掂手里的撞门器,往后退了一步。
“直接开。”
铁门被撞开的时候发出一阵闷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从门里涌出来。不是尸体的腐烂味,而是蜡的味道—浓重、黏腻,混着一股像有人在这栋房子里点了几百根蜡烛,烧了很多年,把墙都熏了。
“有人吗?”杨光辉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楼上楼下一片死寂。
“分头搜。”蔡星澜说。
杨光辉和喻宇搜一楼。蔡星澜沿着楼梯上了二楼,邓婉仪跟在她身后。
二楼的过道很窄,墙上挂着素描。蔡星澜的视线快速扫过那些画—都是同一个主题:一个奔跑中的女孩,头发被风吹起来,脸看不清楚,身体向前倾着,像要摆脱什么又像要扑向什么。每一幅的笔触都很重,线条反复叠加。
她一间一间地推开房门。卧室、卫生间、储物间。每间房都收拾得很整洁,床铺整齐,桌面没有灰尘,衣柜里衣服叠放得整整齐齐。
“这房子有点干净。”邓婉仪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二楼客厅的茶几旁边,用手电筒照电视柜底下的缝隙。光束扫过去,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抽屉里什么都没有。一个独居男人的家里,连张过期的超市小票都找不到。”
蔡星澜走到楼梯口,看了一眼一楼客厅。杨光辉和喻宇还在翻,但动作已经慢下来了,彼此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等等。”蔡星澜突然说。她刚才走过二楼的走廊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墙面上挂的那些画,排列得太规整了。她回到那面墙前,抬手数了数。左边五幅,右边五幅。但右边最靠里的那幅画离墙边的距离,比左边第一幅到墙角的距离远了一截。不对称。
“这里。”她说。
喻宇已经上来了。他看了一眼蔡星澜指的位置,走过去把右边最靠里的那幅素描摘下来。画框后面没有暗格。但他伸手往墙上敲了敲。
砖墙是实的。再往旁边敲—快到墙角的位置—声音变了。轻了。
“空心墙。”他说,手指在墙面上试探着摸了一遍,停在一块砖缝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比头发丝宽不了多少,如果不是一直在找,根本看不出来。
喻宇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刀,顺着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撬。一块和周围墙面颜色完全一致的木板被打开了,露出一个嵌在墙体里的暗格。
暗格里面放着一把钥匙。
“是哪个房间的锁?”邓婉仪问。
蔡星澜没有回答。她已经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二楼的尽头还有一扇门,她之前推过,推不开。现在她握着这把钥匙站在那扇门前,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锁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蜡味更浓郁了。
“是这个房间了,锁着的。”她说。
屋里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他们看清楚了这个房间的全貌。
满屋子都是蜡像。
一个挨一个,站着的、坐着的、半蹲着的。靠墙一排蜡像都是真人大小,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男人。但最显眼的,是那些孕妇。
几乎每个孕妇蜡像都被放在靠墙最显眼的位置。她们的肚子高高隆起,有的双手托着腹底,有的十指交叠搁在肚皮上,有的身体微微后仰,像是肚子里装的东西太重,重到她们站不稳。
每一张脸的五官都做得极其细致,表情却各不相同。有的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有的睁着眼,嘴唇微张,像在说话,又像在喘气。
“我的天。”喻宇说。
蔡星澜把门开大了一些,走廊的灯光透进去,那些影子交叠在墙壁和地板上,像是房间里站满了人。
邓婉仪从随身包里摸出手电筒,往里照了一圈。光束扫过一张又一张蜡脸,最后落在房间正中央。
正中间那尊蜡像和别的都不一样。
别的蜡像都是静止的、凝固的、面无表情。中间那尊是一个奔跑中的女孩。身体前倾,一条腿向前迈出,另一条腿向后蹬地,双臂摆开,发丝向后飞扬。动作的动势极强,仿佛随时要从这个房间里冲出去。
但她的身体—她的肚子。
那个女孩的腹部微微隆起,弧度不算大,但放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身上,那种不协调感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隆起的腹部和奔跑的动作连在一起,像她在跑,又像她在逃,但不管怎么跑,那个肚子都会跟着她。
“星澜。”邓婉仪声音发紧,手电筒的光在女孩脸上停住,“你过来看。”
蔡星澜走过去。女孩看上去十六七岁,眼睛睁着,望向斜前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奔跑中要呐喊什么。她的皮肤做得非常逼真,灯光打上去,能看到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这个蜡像……”喻宇没说完。他盯着女孩的眼睛,那眼珠的质地和周围所有蜡像都不一样。
蔡星澜已经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从女孩的眼睛移到脖子,又从脖子移到肩膀。然后她看见了—女孩的左肩胛骨位置,在蜡质表层的覆盖下,隐隐透出一个图案。她凑近了一些,借着手电筒的光,那图案的轮廓从半透明的蜡层下面浮出来。
是一只蝴蝶。
翅膀展开,翅尖上拖着两条细细的尾突。不是画上去的,不是贴上去的。蔡星澜能看见刀口翻起的皮肤边缘被蜡填平后的痕迹,像几道浅色的疤,从蝴蝶的翅脉里延伸出来。
刻的。
“别碰。”蔡星澜说。
杨光辉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进来。他用手电筒扫了一圈那些蜡像,最后停在墙角一个被翻找过的工具箱上。箱盖半开着,里面放着凿子、刮刀、几把粗细不同的刷子、一卷细铁丝。
“星澜。”杨光辉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低沉得很,“这房间里全是蜡。蜡块、蜡屑、没来得及清理的模具残片。墙上的通风口是堵死的,窗户也用蜡封住了边。”
他顿了顿,补充:“窗户封蜡的手法很专业,蜡层厚薄均匀,是浇上去的。”
蔡星澜从蜡像旁边走开,目光在房间四周搜索。这房间除了一张小床、一个画架,和那堆工具外,几乎没什么家具。画架摆在窗边,上面搁着一本打开的速写本。
她走过去,没有用手碰。画册摊开的那一页上用铅笔勾着草稿—画的是一个女人,躺在最底下,身体干瘪,衣服皱成一道道。一个婴儿趴在她胸口,嘴张着,像在吃奶。女人的肋骨清晰地凸出来,手臂却紧紧抱着那婴儿。草稿的角落里用铅笔写着两个小字:“母亲”。
旁边还翻着一页,画的是同一个女人,但肚子大了。那肚子被画得不成比例地圆,像要把画纸都撑破。女人低着头看自己的肚子,脸上的表情很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害怕。
再翻一页。女人的肚子瘪下去了,孩子躺在她旁边,但她却伸着手,指尖离孩子的脸还有半寸,像是不敢碰。
蔡星澜盯着这些画。画里的女人闭着眼睛,表情平静。
“这幅画……”邓婉仪看到后,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是母亲被孩子吸干的样子。”
“这个尹沐到底在搞什么。”喻宇抓了抓头发。他蹲下去,借着手电的光看地板,手指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蜡。”
“这些都带回去。”蔡星澜说,“画册、工具、蜡块样本,还有这个房间里所有能取到的生物检材。小心,不要破坏蜡像表面的结构。”
第二天一早,韩墨打来电话。
“星澜,有结果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像是一整夜没睡。
“死者肩胛骨上的蝴蝶,我重新检查了一遍。颜色、形态、鳞片结构都做过比对。确认是凤尾蝶。”
蔡星澜正站在办公室窗前,闻言转身。邓婉仪坐在工位上,正在整理昨天的走访记录,听到“凤尾蝶”三个字,手腕的笔尖顿了一下。
“但和之前那几起不一样。”韩墨的声音在电话里顿了一下,“之前那几桩,凤尾蝶是放在尸体旁边的。每次都是一只完整的标本,翅膀用细线固定在死者的衣服上。但这次—”
他停住了。
“这次是直接刻在皮肤上的。左肩胛骨的位置,刀口不浅,伤口边缘翻起来过,没有愈合的迹象。是生前刻上去的,还是死后刻的,我还需要进一步确认。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是纹身,不是贴纸,不是任何形式的加工处理。就是拿刀刻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邓婉仪抬起头来,手里的笔已经完全停住了:“凤尾蝶的案子。六年前,陆陆续续好几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失踪了,找到的时候尸体旁边都放着一只凤尾蝶标本。翅膀完整的,用细线固定在衣服上。当时查了很久,一直没破。”
杨光辉从门口走进来,听见这句话,停在原地。
“不好说。”他把袋子搁在会议桌上,包子底下压着今早刚送来的现场勘察报告,“之前是放标本,现在是刻在身上。蝴蝶这个符号没变,但手法变了。可能升级了,也可能有人在模仿。不能先下定论。”
齐雨欣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出来,打断了众人的沉默:“星澜姐,你让我查的监控有结果了。”
她把屏幕转过来。一段画质粗糙的夜间监控录像,拍摄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地点是尹沐家东边一百八十米处的主干道交叉口。
“三天前的晚上,也就是尹沐失联后的第二天夜里。”齐雨欣补充了一句。
画面里,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从南向北驶过路口。车速很慢,车牌被一块深色的布包得严严实实。
“这个车在尹沐家附近绕了两圈。”齐雨欣拖动进度条,“先是从南边过来,经过尹沐家巷子口时减速,但没停。过了三分钟又绕回来,这次停了一下,有个人从巷子里出来,裹得严严实实的,上车之后车就走了。”
“裹得严严实实的?”蔡星澜走到屏幕跟前。
画面被放大,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深色衣服,帽子拉得很低,脸完全看不到。那人走到面包车副驾驶位置,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几秒钟后,车子重新启动,驶出监控范围。
“往后追。”蔡星澜说。
“追了。”齐雨欣点开另一个窗口,“这辆车最后出现在这个位置—桥北村附近。之后就消失了。村子里探头没有拍到它出去。要么是在里面停了一夜,要么是换了车牌从别的路走。但周围三条路都查了,没有它出去的画面。”
齐雨欣顿了一下,把屏幕上的地图缩放到桥北村那一片,老旧平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和七年前那桩案子一样,一进老城区就没了踪影。”
杨光辉没有接话。他看了齐雨欣一眼。
“继续查。面包车、桥北村、尹沐的行踪,三条线一起走。”
蔡星澜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白板上新添的几张照片—那尊奔跑女孩的蜡像、画册上那个被婴儿吸干的母亲、凤尾蝶刺青的放大照片。所有线索像一张网,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她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先在尹沐的名字旁边写下“凤尾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在下面添了另一个词。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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