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求救，写在我的昨天》大禾之上

128、上锁的房间 回到局

　　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齐雨欣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把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户籍信息，旁边还开着好几个窗口，全是尹沐的资料。
　　“星澜姐，找到了。”她说，“尹沐，二十四岁，去年从美院毕业。没有正经工作，平时在家搞创作。但有一个兼职—在句象画室当老师，教素描和水彩。画室在城南，离美术馆不远。”
　　她往下翻了一页，鼠标滚轮滑动着：“他的手机号码、家庭住址、通讯记录我都在拉。通讯记录显示他最近一个多月跟一个号码联系特别频繁，每天都有通话，少的时候几分钟，多的时候一个多小时。这个号码我还在查。”
　　“画室那边联系过了吗？”蔡星澜问。
　　“打了，没人接。”齐雨欣接着解释，“画室的座机一直占线。不过从通讯记录来看，尹沐最后一次跟画室联系是四天前。”
　　蔡星澜接过鼠标，把尹沐的照片放大。证件照上的人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只耳朵，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阴郁。跟那尊《锁魂魄》底座上刻着的作品气质不太搭—那件作品是蜷缩的、内敛的，而照片里的人看起来是散漫的，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杨哥，我和喻宇去画室跑一趟。”蔡星澜回头，“问问画室的人，尹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他教哪些学生，平时跟谁来往，最近有没有提过什么奇怪的事。”
　　她边说边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
　　“等等。”杨光辉叫住他们，“韩墨那边有结果了，让他先传一份过来。死者身份还没确定，别让画室的人知道太多。”
　　“明白。”喻宇应了一声。
　　句象画室在城南一条老街上，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画室面积不大，靠墙摆着两排画架，中间是一张铺了灰布的长桌，上面堆着素描纸、颜料管、几瓶矿泉水。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靠门口的位置，正弯着腰整理一摞画纸，看见蔡星澜和喻宇进来，直起身，愣了一下。
　　“你好，请问尹沐是在这里上课吗？”蔡星澜把警官证亮出来，“我们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在的。他……他怎么了？”女人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隐隐的忐忑，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画纸的边缘，把最上面那张素描纸捏出了一个角。
　　“他最近没来上课，你知道吗？”喻宇问。
　　“知道。他好几天没来了。”女人把手里的画纸搁在桌上，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他是犯什么事情了吗?”
　　“怎么称呼呢?”蔡星澜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你们叫我眭嫣悦吧，我是这家画室的老板，尹沐是我们这里的兼职老师，他从前天开始就没来上课，也没请假。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都没接。本来我还挺生气的，想等他回来好好说说他，没想到……”她的声音低下去，目光在蔡星澜和喻宇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带几个班？”蔡星澜问。
　　“周末两个班，素描和水彩，学生加起来二十来个吧。”眭嫣悦说着，转头往画室里看了一眼。靠窗的画架旁边，两个初中生模样的孩子正偷偷往这边瞄，被眭嫣悦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继续画画。
　　蔡星澜没有急着问下一个问题。她的目光从眭嫣悦脸上移到画室深处，在那些画架上停了几秒。靠墙角的一个画架上蒙着一块深灰色的布，布的下摆被什么东西顶出一个不自然的凸起。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喻宇问。
　　眭嫣悦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他就是—就是有点神神叨叨的。”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那种艺术家的通病，不太爱说话，有时候自己坐在那儿发呆。但他上课还是很认真的，学生都喜欢他。我不觉得他会……”
　　她没说完。蔡星澜也没追问那个“他会”后面是什么。
　　喻宇把笔录本翻了一页，接着问：“他最近有没有迟到早退？或者跟人借过钱、跟谁闹过矛盾之类的事？”
　　眭嫣悦皱起眉，认真想了几秒：“迟到早退倒是有过。最近一个月吧，他有好几次上课上到一半就往外跑，说是有急事，让我帮忙看一下学生。”她顿了顿，“借钱的话，他倒是跟我提过一回，说手头紧，想预支下个月的课时费。我给了他五百，不多。他也没说干什么用。闹矛盾……那倒没有。他跟谁都不怎么说话，哪来的矛盾。”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有一次我们画室晚上关门，我看见他往回走的方向不是他家。他往美术馆那边去了。我还以为他是去看展。那是挺久以前的事了，大概一个多月前吧。”
　　“一个多月前。”蔡星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正好是他开始频繁和人通话的时间段。
　　“他在这里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或者跟哪个学生走得比较近？”喻宇继续问。
　　“他跟陈琼莉关系不错。”眭嫣悦指了指画室里一个正在洗画笔的女孩，“陈琼莉是他的学生，跟了他最久，两人有时候会一起交流作品。尹沐私下不太和人社交，琼莉算是个例外。”
　　蔡星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个上高中的女孩，扎着低马尾，袖口上沾着颜料，正在水桶里涮笔。
　　蔡星澜走过去，把证件亮出来：“陈琼莉吗？我们是警察，想了解一些关于尹沐的情况。”
　　陈琼莉抬起头，手腕还浸在水桶里，捏着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蔡星澜一眼，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喻宇，然后慢悠悠地把笔从水桶里拿出来，在画架边的抹布上擦了擦。
　　“你们想问什么？”
　　“尹沐最近几天没来上课，你知道吗？”
　　“知道。”陈琼莉把笔搁在画架边，站直了身子，声音不轻不重，“老师好几天没来了。我给他打过电话，发过短信，他都没回。”
　　“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陈琼莉看着喻宇，眼睛里闪过一丝喻宇看不清的东西。
　　“就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她说，“他教我画画，我帮他整理作品。他信任我，所以有些事情会跟我说。”
　　“什么事？”喻宇接了一句。
　　陈琼莉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水桶里泛起波澜的水面上。
　　“他最近很焦虑。”她说，“他总说有人在看他，在跟踪他。走在路上，他说有人在背后跟着，回家之后又说窗外有人。”她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慢了下来，像在回忆一件让她自己也觉得不安的事，“有一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很紧张，说他家里进去过人，东西被人动过了。但他说门锁没有被破坏，窗户也是关着的。我问他丢了什么，他说没丢什么，但就是有人进去过。”
　　喻宇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有说过是谁吗？”蔡星澜问。
　　“没有。”陈琼莉摇头，马尾在脑后轻轻晃了晃，“他说他也不知道。但他好像特别害怕，连画室都不太敢来了。我劝他报警，他说没证据，警察不会管的。”
　　她说到“不会管的”三个字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那是他最后一次联系你？”
　　“不是。”陈琼莉说，手在抹布上又擦了两下，已经擦不出什么了，“四天前他给我发过一条短信，说他要回一趟学校，去取点东西。之后就没再联系过我了。”
　　“短信能给我们看一下吗？”
　　陈琼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蔡星澜。手机屏幕亮着，短信界面停在尹沐的名字上，最后一条消息显示：“我去趟学校，取点东西。画室那边帮我照看着点。”
　　发送时间是四天前下午。
　　蔡星澜把手机递给喻宇，喻宇记下了时间。陈琼莉接过手机，握在手里。
　　“他最近创作那批作品，”喻宇问，“你了解吗？就是那个……《锁魂魄》。”
　　陈琼莉的眼珠转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喻宇，过了两秒才开口：“那件作品……他去布展的时候我去帮过忙。很复杂的工艺，他做了好几个月。一开始是一个木架子，然后一层一层往上浇蜡。”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手在裤腿边轻轻擦了一下。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件作品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蔡星澜问。
　　陈琼莉愣住了，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她看了看蔡星澜，又看向喻宇，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不安。
　　“什么意思？那里面不就是一个支架吗？他给我看过，空心的，里面就是木头和铁丝。怎么了？那件作品怎么了？”
　　蔡星澜和喻宇对视了一眼。她是真的不知道雕塑里有什么。
　　“没事，我们就是正常的询问。”蔡星澜把手里的笔录本合上，“那件作品我们还在看。谢谢你，陈同学。如果想起什么别的事，随时联系我们。”
　　陈琼莉点点头，但她的目光还追在蔡星澜身后，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想问，最后只是把水桶里的水倒掉，拎着桶往水池那边走了。
　　蔡星澜和喻宇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办公室里，齐雨欣把一堆资料放到蔡星澜面前：“尹沐的通讯记录查清楚了。那个跟他联系最频繁的号码，是句象画室的座机。另外一个打了六次的，是个前女友，现在已经离开云海了。还有一个—”
　　她的手指在电脑屏幕上的一个号码上停住，声音顿了顿：“这个，是一个叫俞宜鸢的女人。五十二岁，锦绣大酒店的客房部经理。两个人最近一个月通过四次电话，每次都在晚上十点以后。”
　　“晚上十点以后。”喻宇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号码，“不管怎么样，他们的关系应该不一般，或许知道些什么。”
　　“查一下她的背景。”蔡星澜说，目光停在那个号码上，“她和尹沐怎么认识的，通话之后有没有见面，还有她本人的社会关系。先不要惊动她。”
　　齐雨欣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了。接着点开一份通话记录，指着其中一个号码：“那个前女友，我打电话问过了。她说和尹沐分手半年了，分手之后基本没联系。一开始她还挺不耐烦，说‘都分手了还来问我’。”
　　她往下翻了一页，把记录里几个关键词念出来：“我问她尹沐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她想了半天，就说了几句—说尹沐这人特别怪，家里有个房间死活不让她进，门永远锁着，她问过几次，尹沐只说那是放作品的地方，谁都不能碰。她也没当回事，就觉得艺术家毛病多。”
　　齐雨欣顿了顿，手指在电脑屏幕上点了一下：“哦对，她还说尹沐老跟她讲，说自己以后会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记住他’的作品。不过说这话的时候他连房租都快付不出来了。”
　　“她语气怎么样？”蔡星澜问。
　　“挺冲的，”齐雨欣想了想，“说‘他那些破事别再来找我，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然后就挂了。总共聊了不到五分钟。”
　　杨光辉端着茶杯走过来，把杯子轻轻搁在桌上：“家里有个不让进的房间。有意思。”
　　喻宇正襟危坐，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一个搞艺术的，家里藏个房间不让女朋友进，还整天说要做伟大的创作。这案子越来越像电影了。”
　　蔡星澜没有接话。她盯着白板上尹沐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被跟踪、家里进过人、不回短信、四天前说去学校取东西之后彻底失联。一个感觉自己被盯上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要么是他自己躲起来了，要么是跟踪他的人得手了。
　　她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在尹沐的名字下面重重画了一条线，线的尽头写了两个字：被跟。
　　“谁被跟？”喻宇问，“谁跟谁？”
　　“还不知道。”蔡星澜把笔搁下，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两秒，“可能是尹沐在跟别人，也可能是别人在跟尹沐。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尹沐自己也知道有人在跟着他。一个感觉自己被跟踪的人，突然消失了好几天，没有回画室，也没有回短信。那他去哪儿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还有，”蔡星澜转过身，目光从白板上移开，落在喻宇身上，“刚才在画室，你注意到的那个画架—蒙着灰布的那个。”
　　喻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你也看到了。布下面那个凸起，不像是画框的角。”
　　“画室里有东西被遮着。”蔡星澜说，“眭嫣悦没提，陈琼莉也没说。明天再去一趟，把那个画架掀开看看。”
　　杨光辉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来：“你怀疑画室里藏着东西？”
　　“不确定。”蔡星澜说，“但尹沐是个做雕塑的人。他家里有个不让进的房间，画室里有个被蒙起来的画架。他消失之前最后联系的人是陈琼莉，最后去的地方是学校。这些地方，一个一个查。”
　　她抓起外套：“先去尹沐家。齐雨欣，把地址发我手机。”
　　齐雨欣应了一声，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邓婉仪从座位上站起来，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开车。”
　　几个人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