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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遗物   回到局 ...

  •   回到局里,蔡星澜把从加油站带回来的几封信交给韩墨送去化验,自己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刚翻开走访记录准备整理,邓婉仪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星澜,那个包裹我拿过来了。”
      她把一个纸箱搁在桌上。箱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外面缠着好几圈黄胶带,胶带边缘有些翘起来了,快递单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寄件人写着黄溧新村房东的名字。
      蔡星澜找了把美工刀,沿着胶带缝划开。箱子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霉味飘出来,混着洗衣粉放久了的那种香味,说不上难闻,但让人心里一紧。
      最上面是几件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领口的螺纹已经松了,边缘卷起来一小圈。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另一颗的线头松散地挂着,摇摇欲坠。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但布料硬邦邦的,像是放了很久没动过。
      蔡星澜一件一件拿出来,手指触到衣服的布料时,动作很轻。邓婉仪在旁边帮着整理,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衣服下面压着一本棕色笔记本。封面是人造革的,边角磨破了,露出底下灰色的纸板。封皮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个字—“罗隐”。
      蔡星澜拿起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其实我过得一点都不好,长大好痛苦啊。”
      笔迹很用力,圆珠笔的墨迹在纸面上留下了凹痕,像是写字的人几乎要把纸戳破。
      她翻到下一页。
      “今天帮助了卖纸板的老伯,他还跟我说了谢谢。他拉着板车走了好远,我在后面帮他推了一段。他问我在哪里上班,我说在汽修厂,他说我会有出息的。”
      下一页。
      “他们老是欺负我,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打不过他们,也说不过他们。我不敢告诉老板,老板也不会听我的。我只有这一本本子,可以跟它说说话。”
      再翻。
      “今天发了工资,给爸妈寄了一千二,自己留了三百。泡面涨价了,袋装的要一块二,以前一块钱就能买一包。不过没关系,这个月还剩好多天,省着点吃够了。”
      又翻了一页,纸上多了一圈水渍,水渍把最后几个字晕开了,蓝色的墨迹模糊成一团。
      “我要攒钱去做狐臭手术,如果我没有臭味,说不定大家就会变得喜欢我了。家里之前没钱,没办法。等我攒够了钱,做完手术,他们就不会再说我臭了。”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大家才不喜欢我。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蔡星澜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纸面上的字迹被水渍泡得有些模糊。她看着那些字,没有马上翻页。
      “这孩子写日记写了多久?”邓婉仪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放得很轻。
      蔡星澜没回答,又翻了几页。有的页面上只写了一两行,有的写了满满一整页。记的都是些小事—今天修了几台车,午饭吃了什么,楼下便利店老板娘多给了他一包榨菜,加油站的阿姨让他歇会儿别太累。那些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被他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记在本子上,像是在努力收集生活里所有温暖的东西,攒起来,留着难过的时候翻一翻。
      本子最后几页夹着几封信。信封都没有封口,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塞在里面。蔡星澜抽出一封,展开。
      “爸妈,我在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我。我换了个新工作,工资比以前高了。寄回家的钱够吗?不够的话我下个月多寄一点。你们在家注意身体,天冷了多穿件衣服。”
      另一封。
      “爸妈,上次说要买空调,我买了,已经联系好了,到时候会有人上门安装。你们在家等着就行。别舍不得开,电费我寄回去的钱够用。”
      蔡星澜翻开第三封。这一封的字迹比前两封潦草,有些地方涂改过,写到一半又停下来,犹豫了很久。纸上有一处圆珠笔的墨点,像是笔尖在纸上停了太久洇出来的。
      “爸妈,其实我有时候真的很想跟你们说实话,但是—”
      后面一行字被划掉了,黑色的横线一道一道压在字上,几乎把纸划出洞来。划掉的内容看不清了,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字写得很小,挤在信纸的右下角。
      “算了,反正你们也不会听。”
      邓婉仪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把手里那张折了又折的纸巾展开,又折回去。
      蔡星澜把几封信叠好放回原处。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注意到封底内侧用透明胶贴着一个小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张折叠的纸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断了。她小心地抽出来打开—是一张汇款单的回执,金额是一千二百元,日期是去年三月份。回执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给爸妈的。”
      她把这些东西在桌上一样一样摆开。笔记本,信,汇款单回执,那件掉了扣子的夹克,那件领口松了的T恤。这些就是罗隐留在世上所有的东西了。一个本子,几封信,一张汇款单,两件旧衣服。全都摆出来也铺不满一张办公桌。
      “雨欣,帮我查一下罗隐父母的联系方式。”蔡星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邓婉仪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电话很快发过来了。蔡星澜按下号码,把手机贴到耳边。嘟—嘟—嘟。没人接。她挂了,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打到第三次,那头终于通了。
      “谁啊?”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电视机的声音,音量不小,放着什么相亲节目,主持人拉长了调子在念嘉宾的自我介绍。
      “你好,我们这边是云海市公安局的。”蔡星澜的声音平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您是罗隐的母亲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电视的声音突然小了,像是被谁按了静音。
      “有什么事情?”
      “很抱歉,您的儿子罗隐在半年前已经去世了。”
      那头沉默了更久。蔡星澜能听见电话里有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电流的嗡嗡声。她等着。
      然后声音又响起来了,嗓门比刚才高了一截:“这个没有用的白痴!不听我的,现在好了吧,命都丢了!当初我让他考家里的公务员,死活不听,非要去什么大城市,出去闯—”
      蔡星澜手指下意识的收紧,紧紧的攥着电话。
      “—现在好了吧,出事了!我当时就跟他说了会出事,现在果然出事了—”
      “请您冷静一点。”蔡星澜说,声音还是平稳的。
      “我怎么冷静?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供他吃供他穿,他听我一句了吗?我让他考公务员,旱涝保收的,他就是不听!非要出去打工,现在好了,死在外面了—”
      “罗隐在这边过得不容易。”蔡星澜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打了三份工,自己省吃俭用,每个月按时给家里寄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住的地方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觉。”蔡星澜还在说,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破旧的笔记本上,“冬天水管冻住了,要去楼下提水。他在汽修厂被人欺负,没有一个人帮他。他给家里写的信,从来不敢说实话。”
      她顿了顿。
      “他怕你们担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像是“那又怎么样”,又像是“我又不知道”。接着是一阵更含混的嘟囔,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被电视机重新响起来的喧闹声盖了过去—好像是谁又把静音取消了,相亲节目里那个女嘉宾正在说自己的择偶标准。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邓婉仪坐在蔡星澜旁边,手里那张纸巾已经被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棱角分明,她还在继续折,折到再也折不动为止。齐雨欣坐在电脑后面,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一动不动,手指停在键盘上,好久没敲一个字。杨光辉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响。
      蔡星澜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那本棕色笔记本。封面上“罗隐”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他写日记。他给朋友写信。他给父母写信,写了又不敢寄,寄了的也只报喜不报忧。他帮卖纸板的老伯推车,帮加油站的阿姨提水,帮便利店的老板娘打扫卫生。他省下钱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二。他在日记里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攒钱想做手术,以为只要没有臭味大家就会喜欢他了。
      喻宇从证物室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办公室里的气氛,脚步停了一下。他走到齐雨欣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齐雨欣摇了摇头,没说话。
      蔡星澜把手从笔记本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杨光辉看了她一眼,让开半步,把窗口的风让给她。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一排,橙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偶尔有车从下面开过,轮胎碾过马路的声音很快被窗户隔断了。
      她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能随便剥夺别人的生命。”
      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只有风从窗户缝里继续灌进来,冷嗖嗖的,把桌上那本笔记本的封皮吹得微微掀起了一角,又轻轻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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