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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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瑶有心结束这场大眼瞪小眼，于是率先说：“你说说吧，关于你的同学。”
此时是她们研一开学的第二周，室友温檐正在跟她一起吃饭。
张楚瑶是从一所省会一本考研来的，温檐则是本校保研来的。此刻她俩为了破冰，也可以说是增进感情，正在吃烤鸭。
此时窗外正飘着枫叶，温檐看着，眼睛不知怎么有点不舒服，她竭力眨去好像是进到眼睛里的沙子，看着窗外红得热烈的枫叶纷纷扬扬飘落，想起高中的时候跟折月在操场上捡梧桐叶，折月本来就怕冷，这下手冻得通红，温檐捧着又是捂热又是哈气，半天才暖和过来。两个小女孩相视一笑，拿记号笔在粗糙半干的叶子上写对方的昵称，然后祝她开心快乐。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温檐逼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当下的场景里来——她高三那会儿对着折月猜来猜去为了高考也是这么逼自己的——张楚瑶低着头，一双好看的手很矜持地捧着饼，挟持着鸭肉进酱里泡一泡，拿筷子夹葱丝，黄瓜丝，各种各样小料，最后细长的手指一翻一折，将所有配菜卷进饼里，一口塞到嘴里吃掉。
张楚瑶吃完一个卷饼，拿纸巾擦擦嘴，抬头道：“你吃饱了吗？”
温檐像才回过神儿似的，应道：“嗯。走？”
俩人最后还是AA结了账，找了个地道钻进去，吃饱喝足大摇大摆坐地铁回学校去了。
温檐往屋中间一个懒人沙发上一坐，自顾自地说：“其实我，一开始就单纯想找个朋友，就是我一个人的，不跟别人好，不跟别人搞对象，就只陪我说话。”
折月是很好的人选。
小姑娘个儿不高，身形又清瘦，小脸儿虽然有一半被口罩盖上了，但看着还挺顺眼，开学半个礼拜没咋跟自己同桌说上话，倒是跟温檐隔过道的男生讲了几句——俩人以前认识。
温檐也是，口罩一戴谁也不爱，每天就上上课，写个作业，放学了直接背包走人——书是一本也不带的——作业都写完了，还是回家看书舒服自在，提前半分钟穿上外套不收拾太早以示对老师的尊重，铃一响直接起来跟看晚自习的老师道声再见便扬长而去。
那个年纪的少年只要脸上不长痘，头发别太油都形象不差，温檐虽然懒，但是胜在人清爽，脸长得干净清秀，每天顶着一头飘逸的头发来上学，她好像不怎么喜欢学校，每次都是里早自习还有十分钟才从后面飘进来，步履轻盈像早饭吃的风，一身骨头又轻又硬，人家撞上去反倒要叫一声疼，说话也像挺机关枪，语速快，字字带刺——这一点张楚瑶很是认同。温檐翻个白眼接着说。
“我当时感觉她挺不错的。”
这话乍一看挺普通，从那个年纪的温檐嘴里说出来却算是夸了。
因为当时十五岁的折月，话不多，人也矜持，对温檐还挺好，这让温檐产生了一种幻觉，以为折月便是良人，能做一辈子朋友。
温檐初三有点叛逆，中考前两个月突然反过味儿来开始好好学习，考上了个小重点。
学校没食堂，校服却还算美观，衬得每个人都是人模狗样的，还算好看。班主任教政治，官还不小，是个主任，故而很少在非上课和自习时间来视察。于是温檐所在的班级每日鸡飞狗跳，如同大型动物园。
只是当时的少年温檐高冷酷拽，不屑于跟一群吵吵闹闹的同学为伍，只是冷酷地戴着蓝牙耳机听歌——一只一只戴——戴久了伤耳朵，还是不上算的。
初中其实都习惯了，多吵她也能该干啥干啥。
两个人熟起来之后，有时候自习课下课了折月跑过来，在她同桌的座位上坐下，摘掉温檐左边的耳机，细声细气说，我们出去转转吧？温檐就把耳机收起来，一言不发跟着折月出去了。
仿佛天经地义。
折月跟温檐说，想谈个对象，“玩玩”。
温檐大为震撼。
她一直觉得，恋爱算是爱情的前奏，爱情是繁衍后代生生不息的必要前提，当然也不一定非要弄出个孩子，爱让人们聚在一起，白首不分离，所以它是神圣的。神圣的东西不应该被轻率对待，自然也不能用“玩玩”作谓语——她听见自己声音冷淡，问得漫不经心：“你喜欢什么样的？”
话一出口温檐自己都吃了一惊——她为了显得合群早就习惯了附和，不论是声色犬马，抑或投机倒把。
可是折月不一样，至少温檐一厢情愿地觉得，折月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如今想来恐是幻觉罢，脑海常常被未来的对象和八卦闲话占据，与那些人也没什么两样。
温檐有时候觉得自己走到今天，简直……像个笑话。什么也没留住，什么也没做到。
可是明明可以。
明明她能。
她被深深的浓厚的沉重的挫败感严严实实包裹住，活像个正在滚水里下坠的蚕蛹，知道悲哀的结局却无力伸出细弱的手来救自己一命。她翻到自己以前写的文字灵动又活泼，狠厉又刚硬，饱含着一腔少年意气，好像举手可摘星辰。她记得自己以前神采飞扬，是个骄傲的姑娘。
不能再这样，一会儿沉默一会儿亢奋了。
于是她站起来，
一次次挽救自己如同劲草。
她跟自己说：
以后对事尽心尽力，对人三步留心点到为止。
后来折月跟温檐说，她在回家路上看见一个男生，长得有点帅气，是同校同年级的。
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忽然出现在温檐脑海里，她拽着折月的胳膊，丝毫不顾她惊讶的问话声，转头往外看——
一个男孩子正跟别人勾肩搭背，手里抱着个篮球，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从操场往校门里走，似乎是感受到了凝视的目光，长得比较清秀的内搭白色帽衫的那个转脸看过来。
温檐：“这个吗？”
折月：“哪有那么直勾勾盯着人家看的！”
温檐：“你就说是不是吧。”
折月踌躇起来。
她说：“真是他……唉。”
女孩哭笑不得道：“温檐啊……你到底为什么能找到啊？”
温檐不以为然：“就是巧呗，这有啥的？”
当时温檐的同桌是个女孩，家里应该是从商的，人长得精致且小巧漂亮，早些年家里添了个妹妹，也是小美人胚子。
同桌在别的班有朋友，温檐把那天看见的男生眼熟，像是七班的这事跟她一讲，拜托她帮忙找找。
同桌说没问题，正好朋友是七班的。
朋友在下一节课的课间带来了那个同学的消息，姓赵，成绩不错，以后大概会学理科。
温檐抱着臂站在边上听，冷眼看着折月的表情，那之中充满了对美色的渴望——那个人，明明只是比较干净，可能是因为头发少，所以洗起来也不麻烦，就，显得比较清爽。
温檐心想，白帽衫难道也是加分项，但是我也喜欢这么穿。难道是折月的审美。
她脑子里天马行空地想了一堆，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作业还没有写到黑板上。想现在就回去写，不能耽误别的同学做作业。算了，反正坐最后一排，回去马上就写。嗯。就这样办。
折月问：“你说我该怎么找他？”
温檐莫名其妙：“找他干什么？”
折月双眼发亮：“追啊！感觉不错。”
温檐说：“找我同桌朋友要呗。人俩一个班的。”
折月猛摇头：“不行不行，这太明显了。”
温檐心说你都要追人家了还怕这啊。她嘴上说：“那，新生群什么的？你找找。”
“可是我没有诶。”
呵呵，我也没有。
“你看看谁有呢？问人家要一下然后再来呗。我问问我同桌好了。”
“哎呀呀，你最好啦！”
后来温檐同桌把折月拉进新生群，折月如愿加到男生——代号crush的赵同学——的微信，并且发出第一句话：“你好呀，我是二班的折月。你叫什么名字呀？几班的，我想备注一下~”
这是她唯一一句毫无温檐指导色彩的话，此后的每一句主动撩拨或回应，多多少少都经过了温檐的加工。
说到这温檐一笑：“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桃花，倒是先当上军师了。”
张楚瑶“哈哈”一乐：“正常正常，一般也不找有对象的当军师嘛。”
赵同学挺神秘——架不住折月猛翻朋友圈。
她能通过朋友圈随手拍的一张模糊图片的楼型判断赵同学可能住她家附近，这点温檐同意，毕竟就是在回家路上碰见的嘛，有情可原。
她看见赵同学在打游戏，就下载同款游戏云陪伴，当然是各玩各的。
她除夕夜跟赵同学说新年快乐，对方秒回，她十分紧张地问温檐这表情什么意思？温檐表示心累——估计随手点的小赵自己都不知道。
折月问：“好想表白，怎么办？”
温檐：“你就，直接跟他说你稀罕他呗。女追男隔层纱——没问题，上吧。”
她关掉电脑上数十个关于这些的窗口，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应该，差不多了吧。
虽然折月最后还是没跟赵同学表白，但是温檐现在已经是个二手军师了。
那段时间看的“女追男”帖子有点多，温檐快过年的时候去逛菜市场，隐隐约约看见香蕉印堂发黑，有灰暗之色；柿子脸色发青，显然不太能吃。她想起帖子上说“看到暗恋的人身体不舒服要过去关心，以获取芳心……”有点头大。
最后温檐也没弄明白折月到底看上赵同学哪了。
高一的寒假分班，温檐选了纯文历史政治地理，折月选的组合是物理化学地理，组合很神奇，温檐心里觉得是在拿前途开玩笑，也觉得这个选择完全不适合折月，因为她高一上学期的化学从来没及过格，甚至很少比温檐考得高。
而且，折月也说，她一定不会选化学或政治的。
那么就是因为赵同学了。
听说赵同学成绩不错，可也没那么拔尖，生物也不如物理化学好。所以为了提高自己的排名，占地理赋分的优势，他很可能选物理化学地理的组合。
温檐觉得有道理，大抵就是这么回事。
分班之后折月跟一个姓莫的女孩子走得很近，莫同学之前就跟折月一个班，分班后还在一个班。因为长得不错，又喜欢结交同学，认识的人也不少，是他们班不言而喻的交际花。
最神奇的是，莫同学也“喜欢”赵同学。
呃。真的很巧，温檐在等折月从教室里出来的间隙再次打量赵同学，她觉得此人只是看起来比较乖巧，从外貌上没看出什么名堂，难道是因为成绩好？还是性格好？
如果这么简单就被很多人喜欢，那，温檐想到她们文科班的很多女孩子，成绩不错，外形也很可爱，性格当然更是不错，也没听说那么招人稀罕。
她陷入困惑。
温檐常常陷入困惑，疑惑怎样才能保持成绩优秀，怎样挽留一个人，怎样拥有一个闺蜜，或者说是知己吧，怎样确定是否男女平等，怎样让老师喜欢自己，怎样让家人过上好生活，怎样交很多朋友，怎样知道人家是真心的还是虚情假意，怎样让社会因为我变得更好。
小小少年有很多疑惑，她会在成长里收获答案。
后来的温檐仍然在想，只是她已经不再执着。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从众是平庸不同是孤独。
她不知道折月怎样想。
如果折月真的会想这么多问题。
现在的温檐也一点都不关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说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