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传 ...
-
她听见靴子在青石板街上哒哒的声音，心里莫名其妙升起一阵心虚的惶恐。
折月一抬头，看见一张脸，背后顿时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为什么？
她明明一直在好好工作，什么人也没得罪什么人也没招惹。
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心虚？
为什么会觉得害怕？
那个她曾经无比想念以为不可或缺的最重要的人，她后来又恨不得从没遇见过的人，她无数次骂自己早该吸取教训摒弃感情的第二始作俑者。
那个人前人模狗样温柔斯文、人后不掩野心的女人，那个清秀收敛被评价为“谦让有礼”却又争又抢的姑娘。
她跟男孩女孩争抢自己，像狼亮出獠牙，昭示绝不放手。
她迫不及待丢下自己，热情早已被浇灭，只剩下一腔失望。
面前的人好像在故意躲着，折月越是看她，她的眼仁越是悄悄往反方向转，最后偏过脸，不去看她。折月不禁想：梦里的温檐，也这样讨厌她了吗？
折月常常想自己会不会误解了她，是不是自己其实已经看到了她最好的最真诚的一面，已经遇到了少有的，真心为自己好的人，却不知道珍惜。
因为真的没见过这样的人，又被她那么强烈的占有欲吓到。
想到这里折月难免浑身一阵发抖，鼓起勇气再次看向面前的人。
是个女人，典型的北方人长相，是那张曾经让她幸福和痛苦都到了极致的脸，皮肤白皙面骨平缓，长眉入鬓飞扬跋扈，鼻子小巧微翘，一双狭长丹凤眼古井无波望向她。
温檐。
温玉藏歌，檐飞脚翘。
她的温柔眼波里永远藏着刻薄，好听的嗓音里是遮不住的尖酸。表面温润如玉如遇君子，内里张牙舞爪仿佛疯子，她是饱读了诗书念熟了礼乐的痞子，是拿人心肝佐酒的厨子，是真情不露半点逢场作戏偏偏又真得令人落泪的戏子。
折月挣脱梦魇，从床上腾地一下坐起来，全然忘了自己只穿着材质又轻又薄的丝绸睡衣，而身旁和她同床共枕的，正是自己的男友，两人刚谈恋爱，男友提出要同居，折月脑子一热，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
男友问：“姐姐？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折月眼前温檐的面影仍未消失，脑子乱糟糟，好像又回到高中拼命学习的时光，想起来那个穿着蓝色校服背后带一个可爱白色卫衣帽子的女孩子，弯着眼对她笑。
整个人明媚得好像要跳起来，扑向她，撒娇说小折月我想你了哦，怀里抱着毛茸茸玩偶兔子，是折月喜欢的电视剧的同款。
兔子呲着牙朝她逼近说嗨你就是折月吧，原来你就是我的另一个妈妈呀——折月羞得满脸通红，把快要拍到脸上的兔子推开，细声细气地笑骂温檐你搞什么鬼！
温檐指甲盖不那么平整好像咬过的修长的食指按着兔子的肚脐眼，弯着眼，柔声说哎呀不要生气嘛，说好了它是我们的孩子呢。
彼时正是课间，走廊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男生女生来来往往嬉笑打闹，温檐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刻意压低的阴沉，可是折月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觉得有什么，温檐又笑嘻嘻地说生日快乐喔，我们要一直做闺蜜呢。
折月接过她塞来的毛绒兔子还有礼品袋，温檐说我给你写了双面的，喜欢吗？折月惊喜地说喜欢的，谢谢你哇。
于是折月恍恍惚惚地说，是个梦，但不算噩梦吧。梦见了个人。
男友表情一下难以控制，似乎是变得有点狰狞，低声问是谁，是高中的时候经常跟你一起那个学姐吗。
折月下意识点头说对啊。
男友说我就知道你忘不了她，跟我在一起也忘不了，连做梦都是她，
她到底有什么好的，长得也不漂亮，也不出名，衣服就那几件翻来覆去地穿，到底凭什么跟你做几年朋友。
折月想反驳，可是没能开的了口。
男友愤然道，走吧我送你去上班。
折月说今天我轮休。
男友呼地站起来说为什么不告诉我，折月吓一跳，拿被子裹住自己，说我想给你个惊喜来着，你不是也休息吗，想着和你一起看电影来着。
男友哼了一声，折月不觉得奇怪，她已经习惯她有点情绪化的男朋友，就像当初习惯温檐一样，他穿了衣服去洗漱，过了一会拖鞋啪嗒啪嗒响，折月知道他做早餐去了。
她恍惚着躺回床上，想这可真是太吓人了，变脸如此之快，像一个人。
可是像谁呢？脑海深处滑过一个名字。曾经无比熟悉的，如今难以想起的。
那个女孩曾经陪伴自己许久许久，曾趴在她耳边用轻柔的、细细的嗓音，拿甜甜的声音问，你会陪我多久呢，折月？当时折月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笃定地说，一直。
一直一直一直。温檐控诉道。
你说出这话的时候，知道自己以后将被它狠狠打脸吗？
女孩趴在她肩头说，小月牙，以后别这样啦，不要骗我，也不要给自己设陷阱哦。
不要骗我不要骗我不要骗我。
女孩的声音几乎有些尖锐，粗粝又带点沙哑，是她平时一贯的嗓音，待人接物平和温良的那个温檐使用的嗓音。
而不是她面前小姑娘似的喜欢撒娇的温檐，是歇斯底里的可怕的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温檐。
折月吓得不轻，直愣愣站在窗台边，忘了关窗，忘了掏纸巾，本来就不灵活的舌头没等伸出来就在嘴里打了个结，她说，那个，你要不要冷静一下。
折月睁开眼看见男友站在床边，浓眉一边挑起来，似乎是震惊她怎么又睡了一觉。
她悚然一惊，忽然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她想起来了。
那个人，
像温檐。
折月想和人倾诉刚才的惊吓之情，忽然又想起来温檐之后她再也没人能毫无顾忌地讲话了。
温檐。
你是否已经料到。
在那么多年之后，我还是会想起你。
温檐的论文选题卡住了。
她就是这样，选择困难，鬼点子多又常常上不得台面。
温檐心里想着这段时间干得不错，还拿了个奖，应该奖励一下自己。
于是她随手抓起一本书开始翻，表也不看，完全不知道现在几点，只知道阳光洒在书桌上，杯子里是盈盈的白开水，温热的，在冬日暖阳里丝丝缕缕冒着热气，她看见卡佳。
于是她想起折月。
这两者本没有关联，可是温檐从来便是想一出是一出，思维跳脱飞如繁星，“坠月牙”她想，坠落的，月亮，细瘦的，是月牙。
电脑桌面碧波荡漾，修剪平整的泛着粉色的指尖伸出来——这样漂亮的指甲在大学之前几乎是没有的，并起双指敲击触摸板，新建word文档，重命名，“坠月牙”，敲下一行字。
“我不敢、也不该对她有什么高尚的幻想，毕竟在生命的最初我们就生于不同的土壤”。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但这美丽之中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生硬，仿佛是造物主只剥下美人皮合在她脸上，徒有其表腹内草莽，忘了赋予灵魂便急着塑造下一个，你看她乌溜溜的眼，内里中空，似是鸟的羽毛又似是丝绸皮囊，对她太过失望，所以——
“至此，我献上自己对于此的所有耐心、温情和宽容，我郑重声明，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求情与和解”。
那么，温檐深呼吸，你一开始接触她的意义是什么呢？
其实你不知道的，对吗？
其实你知道的，对吧。
你知道你只是想要，需要一个完完全全只属于你的女孩，你要她只爱你，把你当做唯一，只跟你倾诉心声，对着你笑对着你哭，跟你拥抱让你摸她的头发拉她的手，可是你们仅仅是朋友，虽然别人说像是谈了。
你们毫不在意，直到她开始冷漠，你放心地松开手，反正是你先走的对吧？那么我也没有什么错了，我也没有罪过了，欠你的都还了，不是我的错，都怪你，都怪你。
都怪你。
不怪你又能怎么样呢，是我不好，不该推开你心门，不该擅自予你泪与笑，怎能怪是无尽风吹到如今。①
知道不该事事怪你，也有我的不对。难道我如今的拧巴奇怪，莫名其妙，跟人讲话反复斟酌思前想后，也要怪你不成？
折月到底是跟男友出去逛了街，逛小商品店，喝奶茶，吃小零食，看场电影，吃火锅，买束花，男友甚至还拣了一朵小的簪在她头上，折月眯起眼幸福地笑，忽然瞥见一个人影，是个女人，穿着黑色薄冲锋衣，裤线裁剪的整齐利落，头发丝都显得锋利尖锐，张口句句不饶人——声音是真的好听。跟十几年前比成熟了些，但总体变化不大——“好我现在回去你等我一下。”
说话快的像连珠炮。折月吃了一惊，正想装没看见，但心里想的跟事实上做的却是两回事，她的身体诚实地向后转，拿眼极力往远够，那个人脚上穿一双高跟鞋，虽然跟不太高，但折月心里有点失落。
那不是温檐。
她看见那人已回身快步走远，不一会就连衣角都看不见了。
男友说：“明早送你上班吧——哎那是谁怎么像看到前任似的表情？姐姐你还有前任吗？”
折月忙说不是的，就是想到明天上班有点难过呢，我没有前任呢。
男友说好吧，要不我们早点回去吧。
折月答应说好。
路上，她心里想起温檐说的一句话，难道男生和女生之间只有情侣这一种关系？你之前说要谈一个，玩玩，是糊弄人家换你自己恋爱有对象的虚荣心，还是根本不敢对人家负责，也不想要人家对你负责，不想要那种有点沉重的感觉吗？
那我不该拦你的，就该让你去跟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去那个哪，约会，我不该说的是不是？
早知道不拦你了，谁知道你真听了？
温檐说你的人生就是你的人生，就算是走错都与我毫无关系，作为朋友我一点点都不该干涉，要干涉也是父母才有资格。
爹妈都不教你的东西凭什么是我教？
折月知道她是故意这样讲的。
温檐见一个人，只要瞥一眼，再记个名字，这个人就算是记住了，哪有什么想不起来名字的鬼话？
她是嫌那个男生的名字，脏了嘴。
洁癖。
温檐回到教室。
张楚瑶坐在椅子上，用一种既狼吞虎咽又温文尔雅的方式吃蛋糕，因为她一点儿也没把提拉米苏的可可粉粘到嘴边，同时又吃得很快，温檐刚进来的时候还是大半个，转眼变成了半个。
温檐恍恍惚惚地问你怎么做到不粘嘴边儿的？
张楚瑶傻笑，说一边吃一边舔。
温檐说叫我回来想到什么了？
张楚瑶弯着眼笑，邀请她坐下一起吃蛋糕。
温檐从善如流，吃了一口提拉米苏，脑子里想的还是选题。
她问：“好吃。在哪买的？”张楚瑶说：“就是上次带你去的那家店，离学校很近的。”
好吃的店，带你去过。如此熟悉的对话。折月。她为什么不说话了？
为什么离开我了。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走了。
从小到大你一直不反思的吗。
“你会有觉得我很奇怪的时候吗，”所幸有人理解……
“数字人文……”这个方向真的不错。
两人同时开口，彼此大眼瞪小眼片刻，温檐说：“你先。”
她又一次放弃倾诉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