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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镜中之影 九面娜迦, ...

  •   海滨小屋的夜晚通常只有海浪的轻吟与风声的应和,但这一夜,却格外不同。

      叶鑫禾是被一阵压抑的、几乎无法辨别的呜咽惊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线。那声音又来了——短促,破碎,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从齿缝间挤出的绝望喘息。

      她瞬间清醒,听出声音来自对面洛月海的房间。

      叶鑫禾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声走到洛月海门前。门没锁,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勉强照亮房间的轮廓。洛月海躺在床上,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被子被踢到一旁,她穿着简单的深色背心和短裤,手臂和小腿上肌肉贲张,青筋隐现。她的脸侧向窗户,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不……不是我……”洛月海的声音破碎地从喉咙里溢出,含糊不清,却带着极致的恐惧,“妈……爸……”

      她在做梦。一个极其可怕的梦。

      叶鑫禾从未见过这样的洛月海——那个在训练场上所向披靡、在枪林弹雨中冷静反击的女特警,此刻蜷缩在床上,像个被困在梦魇中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进房间,轻声唤道:“月海?洛月海?”

      洛月海毫无反应,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更清晰的呓语: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叶鑫禾的心猛地一紧。她坐到床边,伸手想要轻轻推醒她,却在触碰到洛月海肩膀的瞬间,感觉到对方身体剧烈的颤抖。

      “洛月海,醒醒!”她提高了声音,双手握住洛月海的手臂。

      洛月海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叶鑫禾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洛月海的眼神空洞、涣散,瞳孔在黑暗中放大,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未加掩饰的恐惧。她的视线没有聚焦,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仿佛还沉在刚才的梦境里。

      “月海?”叶鑫禾轻声叫她,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触手一片湿冷。

      洛月海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终于聚焦在叶鑫禾脸上。她看了她几秒,像是辨认出了她是谁,然后——

      一声压抑的、从胸腔深处迸发的哽咽。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她没有发出太大的哭声,只是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呼吸破碎得不成样子。那双总是沉稳有力的手,此刻死死抓住叶鑫禾的手腕,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叶鑫禾愣住了。她见过洛月海流血,见过她疲惫,见过她严肃,却从未见过她哭——甚至从未想象过洛月海会哭。

      但此刻,总是坚不可摧的女人,正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般,在她面前崩溃痛哭。

      “没事了……没事了……”叶鑫禾本能地将洛月海拉进怀里,手臂环住她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只是个梦,月海,只是个梦……我在这里,没事了……”

      叶鑫禾抱着她,感觉到怀里身体的颤抖逐渐从剧烈变为细密的战栗。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动物。窗外的海浪声似乎变得遥远,房间里只剩下洛月海压抑的抽泣和她自己平稳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洛月海的哭泣渐渐止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但她依然紧紧抓着叶鑫禾,没有松手。

      “我去给你倒杯水?”叶鑫禾轻声问。

      洛月海摇了摇头,脸依然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沙哑得厉害:“……别走。”

      “我不走。”叶鑫禾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又安静了片刻,洛月海终于缓缓松开手,从她怀里退开一点。月光下,她的脸苍白,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垂下眼,似乎对自己的失控感到难堪。

      “我……”她开口,声音依然沙哑,“我做了个梦。”

      “我知道。”叶鑫禾没有追问,只是用指尖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想说说吗?”

      洛月海沉默了很久。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蓝色的海天交界处。叶鑫禾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我梦见……在照镜子。”洛月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镜子里是我的脸,但又不是我的脸。表情……很陌生,很冷,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然后镜子里的人……举起了一把刀。我看到了我父亲,还有我母亲……”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镜子里的人……用那把刀……刺向了我母亲。我母亲倒下了,腹部……全是血。然后是我父亲……他也倒下了。而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镜子里那张我的脸,在笑……在冷笑。”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恐惧仍未散去。

      “我想喊,想动,想阻止,但身体像被钉住了。我只能看着,看着镜子里那个‘我’,杀了他们。”

      叶鑫禾听得脊背发凉。她伸手握住洛月海冰凉的手:“那只是梦,月海。那不是真的。”

      “我知道。”洛月海低声说,“但感觉很真……太真了。”

      她的手指在叶鑫禾掌心微微颤抖。叶鑫禾用双手包裹住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

      “你之前说……”叶鑫禾在她身边坐下,斟酌着用词,“你父亲是法医,母亲是缉毒警。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洛月海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盯着杯中晃动的乳白色液体,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们曾经很幸福。”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至少在我记忆里,十二岁以前,我们家是幸福的。我的父亲叫尚金铭,是市局法医科的法医。我的母亲叫洛宁,她是个飒爽,果敢的女人,是个缉毒警察,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把我举过头顶转圈。”

      “我随母姓。母亲说,这是她和父亲商量好的——不管女孩男孩,就跟她姓,继承她的警号和精神;他们很爱我。”继续缓缓说道。

      “十二岁那年,一个很普通的周末下午。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我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不是争吵,是一种……闷响,和母亲短促的吸气声。”

      洛月海的呼吸变轻了,眼神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我走出房间,看到母亲倒在客厅地板上,蜷缩着身体,双手捂着腹部。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她的白衬衫。她的脸色惨白,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而我父亲……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刀。厨房用的水果刀,刀尖还在滴血。”

      叶鑫禾屏住了呼吸。

      “父亲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我永远忘不了。那是极致的惊恐、慌乱,还有……茫然。他猛地松开手,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后退两步,双手举起来,像要辩解什么,但只是反复地说:‘不是我……不是我……月海,不是我……’”

      洛月海的声音开始不稳。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邻居听到动静报警也叫了救护车。母亲被抬上担架时,还勉强抬起手,对我做了个口型……后来我想,她应该是想说‘别怕’。”

      “父亲被当场带走。我在警局待了一整夜,做笔录,回答各种问题。他们说现场只有父亲和母亲的指纹,没有第三者闯入的痕迹。刀是家里的刀,上面只有父亲的指纹。母亲的伤是正面刺入,深度和角度……都指向一个熟悉的人近距离所为。”

      她闭上眼睛。

      “但母亲在医院醒过来后,拒绝指认父亲。她只是反复说:‘不是他,我看错了,是我自己不小心。’可伤口根本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警方怀疑她受到威胁或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无论如何追问,她都坚持这个说法。”

      “因为没有受害者的指认,其他证据也不足以形成闭环,父亲在被拘留37天后,因证据不足释放了。但他再也回不到法医科了——舆论、同事的侧目、内心的折磨……他离开椰城,去了首都,据说后来凭借过硬的技术,进了国家最高级别的法医部门,现在是某个重要机构的官员。”

      洛月海睁开眼睛,眼底一片荒凉。

      “而母亲……在出院后的第三天,消失了。”

      叶鑫禾的心猛地一沉。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留下纸条。她的手机、证件、常穿的衣物都在家里。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警方立案调查,但没有任何线索。没有出入境记录,没有银行交易,没有交通监控拍到她的行踪。她就这么……不见了。十九年,杳无音讯。”

      洛月海的声音终于彻底破碎。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一夜之间,家没了。父亲走了,母亲消失了。我被外祖母接去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外祖母身体不好,我就开始住校,再后来考进警校,一路走到现在。”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她。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私下调查,托人打听……但什么都没有。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那天我该做点什么,拦住她,或者……或者更早发现什么……”

      “不是你的错。”叶鑫禾打断她,声音坚定,“月海,那不是你的错。”

      洛月海抬起头,泪光在眼底浮动。

      “那个噩梦……”她哑声说,“镜子里的人……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真的看到了什么……如果凶手真的不是我父亲……那究竟会是谁?”

      她没有说下去,但叶鑫禾听懂了未尽之言。

      叶鑫禾向来不是心怀泛滥同情的人,可此刻,一股真切而深沉的怜惜却攥住了她的心。与她自己自幼便挣扎于泥泞、从未真正见过光亮不同,洛月海的世界,是曾经被温暖完满地照亮过,却又被骤然夺走、掷入永夜的。她知道,曾经拥有再失去,远比从未得到,更痛彻心扉。

      她将洛月海拥得更紧了些,掌心轻柔地抚过她的背脊,声音低柔得像夜风拂过纱帘:“别怕,我在这儿。我会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窗外,天色悄然过渡,深沉的夜幕边缘被一丝极淡的灰白侵蚀,海平面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缓缓显现。潮声似乎也苏醒了,一声,接着一声,沉稳而绵长,如同大地安然的脉搏。

      翌日,生活仿佛按下了恢复键,一切如常运转。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改变了。叶鑫禾敏锐地察觉,洛月海身上那种坚冰般的疏离感,融化了不少。她甚至发现,洛月海原来也会笑——不是那种出于礼貌或应酬的浅淡弧度,而是眼眸微弯,唇角自然上扬,让那张冷峻的娃娃脸瞬间变得生动明亮的笑意。

      “这个给你,要随身带着。” 一天午后,洛月海将一个掌心大小的锦盒递给叶鑫禾。

      “是什么?” 叶鑫禾好奇地接过,指尖触及微凉的丝绒表面。

      “九面娜迦佛牌。” 洛月海解释道,语气平静,“里面嵌有微型GPS。在传说里,九面娜迦是强大的守护神……希望它能保佑你平安。”

      叶鑫禾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雕刻精致的深色佛牌,线条流畅,透着手工打磨的温润光泽。她抬眼,带着些许惊讶的笑意:“真没想到,我们铁血无畏的洛警官,居然还信这个?这是……你自己刻的?”

      “不要算了。” 洛月海作势要收回,耳根却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谁说我不要了!” 叶鑫禾立刻将佛牌护住,笑容绽开,眼波流转间满是光彩,“我很喜欢,谢谢。” 她当即便将系着红色细绳的佛牌挂在了颈间,木制佛牌贴着皮肤,传来一丝温凉的触感。

      “你是真的信佛吗?” 她忍不住又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牌面。

      洛月海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无垠的海面,声音有些悠远:“我不想信。但有时候……这世上确实存在一些,用科学难以完全解释的事情。”

      叶鑫禾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里带上一抹向往:“对了,你听说过中国的贵州吗?那里有座山,叫梵净山。传说在那山顶许愿,特别灵验。我一直很想去,但总没成行。都说要一步一步亲自爬上去,才显得心诚……我真想试试。”

      “贵州我知道,梵净山……不太了解。” 洛月海收回目光,落在叶鑫禾写满期盼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果这次所有的事情都能顺利了结……我陪你去中国,陪你去贵州爬这座山。”

      “真的?” 叶鑫禾眼睛一亮,嘴上却习惯性地带上调侃,“你可别吹牛,梵净山海拔不低呢,像你这样肌肉含量高的,最容易高原反应了。” 她嘴上说着“你不行”,眼底却已漾开层层叠叠的欢喜,那光芒藏都藏不住。

      “就算会有高反,” 洛月海注视着她,语气平静而笃定,没有任何犹豫或夸张,“我也会陪你爬上去。”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叶鑫禾心底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悸动瞬间蔓延开来。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不带条件、毫不迟疑地,选择走向她,承诺陪伴她。

      那一刻,她心里那堵筑了多年、用以隔绝伤害和失望的高墙,仿佛被某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有明亮的光,透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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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比较忙,可能会更新的比较慢,如果有在看的可以评论,这样也是我更新的动力,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