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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 灵丹妙药 魏延:你别 ...

  •   魏延踏着朝晖返回中军营时,半边身体都已经染红。乍一看像是曦光泼洒而下,离得近了才发现,原来是身上的布料已经浸满血迹,有些地方甚至干透成暗褐色的硬壳,同皮肉黏在一起。他的左肩有一枚五铢钱大小的焦糊印记,被几圈麻布缠绕着。脸上也是黑一道、红一道,既有烟熏火燎之后残存的炭灰,也有分不清因为什么伤势而翻卷出来的皮肉。

      雁桥战罢后,残余主力仍旧返回前营驻守休整。他则带领着一队亲兵,押解几位重要俘虏前往中军营。

      亲兵手持令符,前去向看守兵卒说明身份。等待放行时,魏延开始观察起辕门两旁的框柱,那里遍布着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箭镞和斫痕,中间的门板已经不见,暂时用一排木栅栏替代。有手持短刀的兵卒正在削去那些外翻出来的木刺与棱角,以免往来时不慎剐蹭。无需等到军议,只看眼前这些,魏延就明白昨晚这里经历过怎样一番苦战。

      他望向身边的张任,不由得萌生出几分敬意:长驱直入到敌军腹地舍命死战,虽然败退,不仅能保持阵列整齐,还想得到要燃草试探是否藏有伏兵。如此骁悍决绝,又如此镇定缜密,真不愧为蜀中名将。若能归顺左将军,他日后定要找机会多问几句兵事。

      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张任淡淡瞥了他一眼,表情空洞而麻木,看得魏延心下一沉。这个人,怕是已经没有求生之志了。

      确认身份无误,负责看守的兵卒喊了个口令,正在修理辕门的兵卒纷纷收回短刀退到一旁,另有一队兵卒过来搬开了栅栏放行。张任被推搡着往前走,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经过辕门残架时,忽然停住脚步,目光不再涣散,死死聚焦在一个又开始滋滋擦擦磨锉木头的兵卒身上。

      随着兵卒的动作,木茬簌簌落地,附着在上面的血痂和肉糜有的被风吹跑,有的混在木屑里一同飘落在地。兵卒低头看了看,抬脚把大块残屑踢到一边,和其余残料堆在一处。至于那些细碎的、微末的,就直接用力踩进了土里。

      张任眼底出现了一丝裂缝,难以名状的巨大痛楚从那道缝里迸出,愈演愈烈。双眼逐渐变得赤红,嘴唇微微张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极弱的哀咽。整个人迅速佝偻下去,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彻底压垮了他的脊背。

      他的西川儿郎们啊!

      虽然听不清张任在咕哝什么,魏延却几乎立刻就本能地感同身受到了那份负疚与悔恨。

      许许多多零散的记忆与破碎的画面从心底涌起,开始在脑内杂乱无章地翻腾起来。义无反顾策马奔入浓雾的哨骑,近在咫尺的灼热气浪,攀上雁桥之后被拦腰砍断的半身。夜幕、寒江、箭雨、火海,彼此纠结绞缠在一起,涨得他头痛欲裂。

      不行,他不能像张任那样无所顾忌地沉浸下去!

      雒城尚未攻克,成都刘璋还有三万精兵,汉中还在张鲁手里……他还有许许多多的仗要打,还有许许多多的军功去博取。

      魏延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而去看高悬东方的红日,试图借助灿烂的光辉,让自己从那些画面中抽离出来。

      碎金照进眼底,有轻微的酸痛。他稍稍眯眼,却在认清来人的时候骤然睁大。赞卡和芒达各自带了一队甲士前来相迎,但是有一个人,走得比他们都快。

      徐绫大步流星、衣袂生风,好像在引领身后那片明亮而滚烫的阳光朝他奔涌而来。

      魏延所有感官一下子都变得敏锐起来。发顶有些痒,不知积了多少灰尘。脸颊被血污糊住了,闷得皮肤发紧。衣服在江水里浸泡许久,被清晨的凉风吹拂一路,带有一股浑浊腥涩的潮湿味道。

      别看……

      他下意识地扭过脸,避开对视,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尽量不让徐绫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绫,谨贺将军凯旋。”

      徐绫语气平稳,但她一直走到距离魏延很近的地方才停住脚步。这个距离,甚至足以让魏延看清她身上玄衣的缣布纹理。

      “你伤得很重。”

      这句话,徐绫是用气音吐露出来的,魏延离得这样近,都难免怀疑究竟是确有其事、抑或只是自己的幻听。他仍然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着徐绫肩上的衣料经纬,没敢与她对视,但喉结一滚,温厚而低缓的声音脱口而出:

      “你别担心,我没事。”

      ……他在说什么啊,徐绫什么时候说担心他了。

      魏延有些仓皇,眼神乱飘起来,却正撞进仅有一臂之距的幽深潭水之中。潭水阒黑,一如平时。但漫出的一圈又一圈涟漪却又在告诉他,今日与往昔的任何一天,都是不同的。

      随着赞卡和芒达跟上前来,潭水稍稍后退,像刚才那般继续平稳说道:

      “奉左将军令,清点俘虏后,请将军随我前往大帐军议。”

      魏延应了一声,徐绫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卷画布展开,先跟张任比对一番,核准之后示意赞卡把人带去小帐单独关押。又拿出一卷空白竹简,逐一记录那些校尉都尉俘虏的容貌特征,碰见相似之人,还会寥寥数笔,在旁边画两张简图作为注解。

      芒达把这些人带去另外一处营帐安置,一时间,周遭喧嚣变得缥缈,只剩下两个人都有些不均匀的呼吸散落在晨风里。

      徐绫踱步回到魏延面前,一瞬不瞬地端详着他左肩上那个五铢钱大小的焦黑圆点。烧焦皮肉的糊味窜入鼻腔,那个圆点显然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进行过紧急止血之后留下的痕迹。不过血虽然止住了,下面的皮肉仍然是撕裂的。这样重的刺伤,不及时仔细处理的话,以后拉不开硬弓、挥不动长刀尚在其次,邪毒入体、化脓高热,可是能要人命的。但眼前这家伙,不仅这样大大咧咧地走了一路,甚至连湿透的衣服都没换,就这么受了一路的早寒。

      “魏文长,你活够了?”

      啊?

      魏延愣怔地看她,怎么会活够呢?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对她讲,还要把她心简上有关他的罪状一条一条都抹除,然后再……

      “离军议还有些时间,先稍微收拾一下吧。”

      徐绫说完,自顾自地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往他肩膀扫了一眼:

      “你不过来么?”

      啊?噢!

      虽然不知道徐绫要带他去哪里,魏延还是赶紧跟了上去。反正在徐绫身边,去哪里都可以。

      跟在徐绫身后,魏延盯着地上与自己脚尖相距近在咫尺的一双短鞮。短鞮健步如飞,牵动着他的一颗心也在胸腔里上蹿下跳。徐绫最后那几句话语气不善,是不是生气了?

      魏延讪讪地耷拉下脑袋,不禁有些委屈:回来以后连三句话都没跟她说上,怎么就把她惹生气了。

      想到生气,魏延一下子记起,自己昨晚还因为别的错处跟她道歉过。这么看起来,自己都算得上是惯犯了。

      那徐绫还挺宽容的……

      魏延偷瞄了一眼她的神色,她昨晚还问过:既然告罪了,拿什么赔礼。

      擒获张任,应该能换来不少犒赏。可他能得到的犒赏,有什么是刘封拿不出来的呢?更何况,徐绫还曾亲自带赞卡他们去江边探察,论功行赏也该有她一份才对。她之前都能与关中夏侯联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除了犒赏,他还能拿出什么赔礼呢?归明散已经送出去了,明夜也算送出去了,至于杏干……那种寒酸的小玩意,就是随手给她解乏的,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管这个叫礼物。

      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唯独他才能想得到可以拿去送给徐绫的呢?

      这样琢磨着,魏延已经不知不觉走了很远。抬头一看,这条路的尽头竟然是徐绫那间小帐!他顿住脚步,说什么也不肯进去。如果是小伤,能得到徐绫亲手照料,他自然求之不得。但此刻,他身上满是烟尘、污泥、汗水与血渍,这些东西糊在一起能是什么模样,猜也猜得出来。

      “太脏了,你别——”

      魏延腕间忽然一紧,徐绫的手掌带有惊人的力量,把他拽得几乎踉跄,只能往前一迈,堪堪稳住身形。

      “伤得这么重,话还这么多。”

      徐绫瞪了他一眼,手上力道不减,不由分说地把他领进帐中,按坐在案几前,用长勺舀起凉透的盐汤,一遍遍浇洗在伤口上。

      流动的凉意淌过肩膀,带走了附在伤疤表面和周围的尘土与碎屑。原本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的布条被盐水逐渐浸润成软塌塌的模样,被徐绫轻轻一扯,就尽数脱落下来。她继续用盐汤冲洗着那个五铢钱大小的焦黑印记,拿过一根火燎过的铜针,小心翼翼地挑走剩余几缕嵌在伤口里的麻线。没有了麻布,盐水直接填满每一处细小的缝隙,细细密密的疼直接扎进肉里,带来密密匝匝的蚀骨痛感。

      但魏延一声没吭,他知道,比起接下来的步骤,这些还只是小菜一碟。

      噗地一声闷响,比寻常醪酒更加辛烈的香气立即在小帐里弥漫开来。魏延追着气味转头,只见徐绫刚刚用短剑撬开了一坛陶瓮的封泥,正在用里面的酒水擦拭双手。这坛酒显然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辛味极为蛮横霸道。

      “绵竹的酒?”

      虽然晚了一步,但昨晚战事爆发得突然,从费观写信到今天凌晨酒水和布毡抵达,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天,这已经足够显示出绵竹守将李严的庶务之练达。负责运送的,是李严长子李丰,此时正在中军大帐向刘备和庞统禀陈绵竹民生。魏延听得微微蹙眉:

      “这时候送来……有点麻烦。”

      “怎么?”

      徐绫给他倒了一碗酒,又顺便往他手里塞了一团麻布。魏延一饮而尽,抹了抹唇角:

      “这一战虽胜,却不足以开庆功宴。那些酒水摆在这里,就让人想尽快攻下雒城。雒城虽然新败,却仍有刘循所部的数千精兵,另有民众万户。若一味强攻,反而容易让他们生出同仇敌忾之心。若坐待时机,又恐我军失了锐气。”

      “你在前营,却不想先登立功么?”

      徐绫一边问着,一边用铜针拨开创缘,查看里面有没有藏着碎骨断筋。魏延左肩肌肉痉挛起来,下意识闭上双眼,猛地攥紧了麻布。

      “你运气不错,没伤到要害。”

      徐绫松了一口气,用铜针牵引起一根柔韧的皮线,开始缝合伤口。魏延感到皮肉被反复钩连拉扯,铜针每穿梭一次,都带起尖锐的痛,疼得他一阵阵头晕目眩,但想着要回答徐绫的问题,又勉强保持清明。

      “若得雒城,则成都反手可得。得成都,则与汉中必有一战。只要活着,就有的是立功机会。”

      “……还知道要活着啊。”

      徐绫小声嘀咕了一句,魏延张张嘴想说什么,余光忽地发觉刚刚开过酒瓮的嗣音剑静静躺在旁边。光滑如镜的鞘面倒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正从他肩膀后面探出脑袋,把原本五铢钱大小的焦黑创口一针一线牵扯着收成一道蜈蚣似的细痕,动作轻盈而干脆。

      顷刻间,伤口传来的钻心剧痛变得遥远而迟钝。天地一片空白,只有他自己和那个影子相依相伴。

      他长久而贪心地注视着那个影子,直到影子朝他回望过来:

      “看多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四十 灵丹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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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之前沉迷世界杯,现在主队已被淘汰,回来继续努力更新啦 感谢到这里阅读的你,欢迎多多留下评论呀 这篇超级大坑也会努力在今年填完的 《「北平无战事」陈年如昨》 还有一篇现言职场小甜文,欢迎关注 《饶饶曦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