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三五 雁桥之战（二） 雒城军：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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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保嘬着嘴，回味今晚最后一丝乳汁混着米汤的香甜，唇边挂着亮晶晶的水光，沉沉睡去。浑然不觉自己已经离开了母亲的臂弯，被放进一方木窠。木窠虽然造得简易，但边边角角都被细心打磨过，没有扎手的毛刺，也没有尖锐的棱角。里面铺着好几层麻布，不仅隔绝了夜里的寒凉，还有淡淡的奶香。他咂咂嘴，发出几声满足的咿呀。
韩丽娘锤着酸胀的胳膊从木窠旁起身，摸索着走到墙角，在土坯上找到陶瓮，给自己倒了碗水。今夜星月黯淡，窗外尽是潮湿的灰黑。雾水润田，倒是省了明日求人帮忙挑水的人情。夫君郭三郎骤然罹难，即便有陈大郎照应安危，这些农活还是只能靠自己上心。
幸好郭三郎平日里手脚勤快，麦苗根下的浮土已经松过一遍，粪肥也存了不少。只是雾气太重，也不知明天能不能散去，如果连绵数日，只怕要沤根腐坏呢，得雇人把垄沟好好挖一挖才行。雾气之后的地里泥泞难行，少不得要多给些佣钱了。
一望无垠的黑雾里忽然透出明灭不定的火光，依稀还能听见军伍呼号。韩丽娘怔了一下，旋即放下心来。刘使君军中向来勤谨，这些日子见怪不怪。可这样雾气沉沉的晚上，张南将军还在带队操练，未免也太过奋勉。
韩丽娘虽然自认柔弱，但并非对世事懵然无知。从关中到益州，她已见识过许多诸侯麾下的兵马：李傕郭汜的西凉兵、马腾韩遂的凉州军，汉中五斗米教的道人、益州的蛮叟青羌。但刘备的部将很不一样，在雒城这几个月，她不仅安心，甚至偶尔还会因为一些管束与处置而生出近乎奢侈的埋怨，比如对那位年轻的徐小书佐。
黑雾里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糟了，定是有畜牲出来啃食青苗！
韩丽娘看了看熟睡之中的婴孩，抓起一杆长锄，蹑手蹑脚地打开门闩。水气立即从领口渗了进来，凉飕飕的。郭三郎每日外出做活，都会往腰间缠一块蔽膝，用来遮挡尘污。知道她不喜欢家里脏兮兮的，从来不把那块布带进屋，在门板打了个钉子，就挂在那里。
韩丽娘扯下那块蔽膝裹着脖颈，土腥与汗酸立即窜入鼻腔，但她眉头一皱没皱，反而又绕了一圈。天色暗得几乎看不清前路，她凝神细听，靠着声音的指引，一点一点朝窸窣源头靠近。
“赵二郎！赵志！你这丧良心的，竟来偷肥！”
韩丽娘气得声音嘶哑，长锄毫不犹豫地戳向拱在那里的鬼祟人影。赵二郎悚然一惊，跌坐在地，舀粪的瓢脱了手，溅出来一片。
“悄声些！”
他慌慌张张地左右瞧了瞧，四周浓雾弥漫，看不清巡查的兵卒有多远，更不知道陈大郎派来的人是不是还守在附近。
“郭三郎平日里也去我们那里收粪，分我些怎么了？再说，孟十娘都不肯管你，以后你们孤儿寡母还不是得靠我们兄弟接济？”
赵二郎说得振振有词，声音却压得很低。一边说话，一边还不忘把溅出来的熟粪捧回瓢里。韩丽娘冷哼一声，举起长锄正要再扎过去，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密密匝匝的沙沙声，夹杂着麦秆折断的脆响。
这是麦苗被镰刀收割的声音！这可是刚培土的青苗啊，郭三郎为了这些麦子，连命都搭进去了！谁都不能毁了这片田！
“好个救济！你们兄弟所谓的救济，就是一个偷肥，一个刈麦！半点活路都不留给我们！”
韩丽娘每个字都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怒意。她朝远处那个弯腰割麦的赵大郎大步而去，却被赵二郎从身后用力扯住了胳膊。他嗓音发紧，颤巍巍说道：
“那不是我阿兄……他今晚就是去别人家偷短镰的，怎么会在这里啊！”
韩丽娘猛然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攥紧手中的长锄。那个本以为是赵大郎的人影听见他们说话，从田里站了起来。他和赵大郎差不多高，却魁梧许多。而在他身后的雾里，又接连站起四五个同样魁梧的壮汉。
一阵风吹来，遮挡在他们中间那面浓密的雾，一瞬间变得稀薄。显然双方都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时间全怔住了。
我家三郎辛苦耕种的田，竟毁于你手！贼子，偿命来！
韩丽娘刚要举起长锄朝他们丢去，赵二郎就跟着反应过来：
“先泼上再扔！”
他拦了韩丽娘一下，把瓢里的熟粪尽数泼向锄头，待她长锄一脱手，就抓着她转身往回撒腿跑去。
“贼人！有贼人！”
韩丽娘边跑边喊，赵二郎张张嘴，却只能发出粗重的呼哧。牙齿格格地响，分不清自己是想骂她惹怒贼人，还是想帮她一起把邻里喊醒。身后有噗噗的闷响，可能是贼人被那杆淋了粪肥的锄头击中、或是被田埂绊倒。身前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们只能凭借本能判断方向。泥土湿软，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但他们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着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门闩打开，又落锁。窗板也被闩住，家里所有能找到的木板和重物都用来抵在这两个地方。
当——！
一声。
咚——！
又一声。
有人试图破门，先是用刀刃斫砍几下，又干脆改为用身体狠命地撞。韩丽娘蜷缩在墙角，把阿保紧紧抱在怀里，用力捂着他的嘴。赵二郎几乎与她挤在一处，圆睁着眼，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郭二郎，莫要在此迁延！你与你弟今夜原本就是皆不能活！死于何人之手，又有什么要紧？”
一个稍显老成的声音用蜀地方言这样劝阻道，但猛烈的震动并未立即停止，而是被比之前更大的力气不管不顾地撞了一下。虽然看不见，可赵二郎分明觉得，那扇门连着门框都已被撞得发颤，再来一下，只怕就要整个裂开。
门外那人，竟然叫郭二郎！那她投出去那杆长锄杀死的人，莫非是与亡夫同名同姓的郭三郎？那位郭三郎也当父亲了吗，也会给孩子用木板打窝吗，也会怕被妻子埋怨而不把脏布带回家吗？
韩丽娘怔忡间，不知不觉松了力道。阿保涨红的脸忽然得以喘息，立即大声哭喊起来。可门外的声音此时已经极为嘈杂，完全盖过了阿保的嚎叫。有兵刃相接的震动、有益州方言的谩骂、有荆襄口音的命令，也有刀锋入肉的闷响与不知何方人士临死前的惨呼。
郭二郎被伍长强行拉走了，他们还要继续毁田。放火也好、刈麦也罢，哪怕踩上几脚都可以。趁着迷雾绕过防线，在田地里尽可能地引起混乱，尽可能地让刘备军前来与他们周旋、拖延、消耗，直到最后一刻。这就是他们今晚的任务。
郭二郎原本以为，这项任务最难的部分是第一步。浓雾遮天蔽地，连自己人都看不清彼此，根本找不到防线在哪里，何谈绕过？谁知他们这一队竟走得极顺，没费什么力气就钻进了田间。真正让他想不明白的是，最先扑上来的并非刘备军兵卒，而是一群举着木杈、芟镰、铁锹的流民。
那些人不是为了活命，才背井离乡的吗？他自己好歹还穿着皮甲，那些人可是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一定有啊！为何竟也敢迎上来拼命？就为了这块他们亲手耕种的麦田吗？
郭二郎想不明白，邓贤也想不明白。他正陷入与黄忠的苦战，却不断有溃兵从田垄间被逼赶出来。那些人明明早已分散，各自放火毁苗，即使晴朗白日，以刘备军的人力，应该也很难这么快就逐一揪出。更何况现在还有着这样厚重的夜雾！莫非那些垄沟、篱路、巡道，都藏了他们的眼睛吗？那些人与守军呼喝报信，这才将他派出去的一股股散兵又驱赶回来。
“降者不杀！”
黄忠须发灰白，喊话嗓音倒还中气十足。随着包围圈的不断压缩，任凭邓贤如何指挥，都拦不住被挤在最外层的溃兵开始缴械。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泠苞的中军呢？难道他背弃长公子了吗？
邓贤再也无法得知这个答案了。
黄忠弯弓搭箭，饱满的弓弦发出清厉的啸叫：
咻——
“黄老将军百步穿杨，一箭射杀邓贤，贼大乱！降者无算！”
斥候将这个消息飞马报至中军时，刘备的表情很平静。他没有安坐于中军大帐，而是由赞卡带领长牌兵，将他簇拥在大纛之下的高台上。长戟横握于身前，明亮的盔甲映着红彤彤的火光，望向被浓雾遮掩的夜色深处。
卓膺从中军赶去驰援，将泠苞带领的人马隔绝在邓贤的两里之外。黄忠既已将邓贤围困，岂有不胜之理？
邓贤、泠苞，固然是西川骁将，但他的前线兵将也绝非庸才。真正令他不敢稍有松懈的，是雾里迟迟未现身的这路兵马。
庞统站在他身边，依然手持麈尾，只是腰间系上了佩剑。另一只手里拿的，是特意让徐绫骑着明夜赶去雁江边，亲眼确认之后回来画成的草图。雁桥的规制不算宽阔，最多只能容三骑并行，寻常有百余人搭配拒马即可阻击大军。然而今晚，那里却布置了数百人。弓箭手、长芟兵、大戟士，一应俱全。江面还搭设了大量浮桥，有一支千人队屯防，显然是为了接应夜袭军回城。
若今夜雒城只是派邓贤、泠苞出来毁田，这些布置似乎有些超过。若另有一支精兵径取中军，那就说得通了。雒城军中，能担当此任者，除了刘循、便是张任。
庞统不再犹豫，派出斥候持令符去前营向魏延传令：即刻动身前往芦苇荡设伏。
徐绫身穿皮甲护持在庞统身边，散开的长发早已用乌木簪束紧成髻。明夜就在不远处，依旧高昂着头颅、气定神闲，丝毫看不出刚去雁江边打了个来回。望着斥候远去的背影，徐绫将嗣音剑牢牢抓在手中，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给魏延所部驱寒保暖的酒水和布毡还没来得及从绵竹送来。待明后日收到之时，那会成为庆功宴的佳酿与赏赐，还是祭奠礼的清酌与丧衣呢？
“杀——！”
混沌的雾霭被这一声嘶吼扯散，刘备霍然直身而起，眼中光华鼎盛，声音却依然波澜不惊，甚至带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三五 雁桥之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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