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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四 雁桥之战(一) 雒城军:优 ...

  •   人衔枚、马裹蹄。

      雒城北门悄然开启,一队队士兵趁夜而出,跟随主将向刘备军营开拔。

      柳枝柔韧,制成木枚抵在齿间,没有倒刺划伤嘴角。对那些年轻兵卒来说,尚未褪尽的虎牙即使扎进去,也只会啃出丝丝湿润的水气,不至于咬断。

      出城之前,军法吏逐一检查,将木枚两端麻绳绕到他们脑后打成死结,以确保纵然受惊、也只能把喊声闷在喉中,传不出多远。

      寒候已至,木枚久衔不吐,凉风很快将众人双唇吹得皲裂泛白。幸而今晚的星月格外昏沉,雁江水面浮起一层浓厚的雾,似乎天意也在替他们遮掩行迹。

      张任坐镇后军,头戴兜鍪,周身甲叶尽以麻布缠裹,策马过了吊桥,踏上横跨雁江的雁桥,通身竟无一丝金铁之声。

      吱——呀——

      身后传来绞盘收紧的声音,北门吊桥被抬了起来。木轴与铁索相刮,发出刺耳长吟,在浓雾与夜色里幽幽回荡。

      城墙高耸、浓雾叆叇,无论城头站了什么人,此时从城下仰视,都是看不清的。但张任无需回头就知道,绵延的雉堞间,有人隔着夜色与江雾目送他远去。

      刘循扶着玉剑首朝城下望去,女墙边彻夜不息的火把映照出一双似有千言万语的眼。

      他与张任自少年相识至今,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

      初平三年,他跟随祖父刘焉从绵竹进驻雒城。从那时起,他与张任再未分别。他们在雒城成家立业,他们的妻子儿女彼此熟识、亲如手足,甚至他的蜀地方言都是张任一句一句教出来的。

      刘焉将益州治所定在雒城时,不仅辎重丰积,还曾大兴土木,在四面城门修筑起高台阙楼,将这里打造成坚不可摧的要塞。可一年不到,就有术士占乩称,此地不能成就王霸之业。于是,刘焉又将大军迁往成都。然而转年之后,他与马腾图谋长安事败,长子次子被杀,自己也因背疽而死,幼子刘璋仓促继任。

      作为刘璋的长子,刘循那时没能回到成都为父亲分忧,而是被勒令继续据守雒城。陪着父亲走过那段艰难时光的,是弟弟刘阐。刘阐有仁让之风,与父亲很像,备受偏爱自然也是人之常情。

      长期留置于一座有着不王之地谶言的城池,并不是一件好事。可这些年来,随着张任在军中声望日盛,又替他笼络起一批悍勇精锐,刘循每巡视一次城防粮仓,对那句谶言的在意便淡去一分。这里高城深垒、兵精粮足,即使到了不得已的那天,他也能以此为据、分庭抗礼。

      听闻吴懿、费观这些姻亲都降了刘备,刘循心底竟掠过一丝刻薄的快意。那些人平日里多么受父亲倚重啊!谁不知道他们将来多半要继续辅佐刘阐!可事到临头,替父亲坚守雒城屏障的人是谁?

      只要今晚击溃刘备,下一任益州牧,不,是像祖父那样造作乘舆车具千乘,舍他其谁!

      时值孟冬,宿麦长成了一片青绿,已经被农人用浮土覆盖根苗,只待正月回暖,就要追肥清沟。

      张任并不相信,这片屯田会是刘备军的命脉,那分明只是一场收买民心的表演、一种故作从容的姿态,就等着他们雒城军前去烧苗践踏,然后一边被伏兵击杀,一边还要背上罔顾民生的骂名。

      刘循也不相信,可雒城城墙实在太高了,一队又一队的士兵轮转值守,每个人都能看到那片屯田,也都能看到堪称夸张的扩张规模。尤其进入秋冬以来,两边军队都在伐木准备取暖。没有了树林的遮掩,浅碧色的青苗肉眼可见,垄沟虽不甚整齐、但颇具章法,显然有被当成正经农事在经营。再过半年,长出来的麦穗就可以变成碗里的粮食了。

      为此,张任还曾苦劝过他:

      “刘备,背恩忘义之鼠辈也!只因益州止戈多年,各郡县才会暂时无力抵抗,怎么可能心悦诚服?他若在雒城蹉跎一年之久却不能克,各郡县岂无异心?到时义军四起,顷刻间就能将他赶出益州。长公子切不可在此时急于求成,中了他的奸计啊!”

      作为将领,刘循认同这个判断。但作为长公子,刘循无法承担判断失误的后果。他要守住雒城,也要歼灭刘备。

      刘备既然试图依靠收拢流民耕种屯田来维系他的仁德名声,那必定不敢坐视麦苗被毁。然而冬天的麦苗何其脆弱,遭遇踩踏会倒伏、淤塞垄沟会腐坏、疏于除草会引火。如果要在两军对垒的情况下,护持这些娇嫩的幼苗安然越冬,恐怕他自己都没计算清楚,这需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而对雒城军来说,毁掉这些青苗,又是多么容易。

      张任带领的后军披甲齐整,还配有两队具装骑兵,战马的口部都被布条勒紧、避免嘶鸣。他们通过雁桥之后不久,不远处冲天的火光就映入眼帘。赤色被雾气晕染,变得潮湿而模糊。相隔五六里,张任无法分辨那是刘备军前营用来照明迎敌的火把、还是雒城军前军毁田成功的标记,他只能看见浑浊的一团殷红如鲜血般在朦胧如纱的虚影里缓缓摊开。

      邓贤带领的前军仅着两裆皮甲,虽然难以抵御刘备麾下擅长近身搏杀的白毦兵,但这样简易的护具让他们行动轻便。不需要整编推进,只需要各校尉带队分散开来、四处放火引起混乱,就足以将对方的前营大军牢牢牵制于此。如果还能引诱对方中军另派援军过来,那就更好了。泠苞带领的中军距离前军只有两里左右,他们也是轻装上阵,纵使邓贤被绞杀殆尽,泠苞也可以立即填补进去。

      三路之间,相距不过数里,彼此首尾相接。而为了张任那一路能一击得手,泠苞与邓贤,都没打算活着返回雒城。

      喊杀声与金戈交错的铮鸣此起彼伏,风里卷来焦糊气与浓重血腥,偶尔还夹着不知从何处溅起的温热血点。但张任这一路的前行步伐没有丝毫紊乱,甚至没有人朝火光方向多看一眼。他们唯一目标就是敌军大帐之内,刘备那颗项上人头。

      张任已经渐渐能在雾气里依稀识别出刘备中军大营的轮廓。那是一座扎实森严的营盘,最外沿布置了一圈壕沟与鹿角,内里是层层叠叠的军帐,营心的大帐被四周的营垒拱卫,即使相隔很远,也能瞧得见明晃晃的亮光。大纛巍然矗立于当中,无需去看那面绛红色的旗帜上用金线绣了什么,左右不过是一个与自家主君相同的刘。

      张任勒马停在原地。

      按道理,这里距离中军营不到两里,已经属于警戒线内。即使浓雾弥漫,似乎也不应该如此安静,这太反常了。

      张任没有继续前进,无论是噼啪的燃烧爆鸣、还是陡然拔高又骤然断裂的人声惨叫,都不能令他的心志产生丝毫动摇。他怎会不知,今夜若不能取刘备首级,邓贤与泠苞,连“死得其所”这四个字都换不回来。可如果这是一个圈套呢?那就该毫不犹豫地掉头回城,保留力量,而不是徒然牺牲。

      至于蜀中名将的颜面算什么、临阵脱逃的骂名又算什么,从踏上雁桥的那一刻起,他早已置之度外。

      张任就这样静静等待了一会儿,身后的喊杀声始终未曾停歇,风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熏得他喉咙发紧。他带领的后军仍然衔着木枚,大家无法交谈、更不能呐喊,哪怕是痛呼哀鸣也发不出响。一排排利齿将柳枝咬出了苦涩的汁水,牙龈因为过于用力而渗出血迹。

      哒哒,哒哒。

      这是他派去探查情况的斥候。

      张任用短匕割开木枚的系绳,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舌头,镇定发问前军战事如何。斥候的脸被烟熏得黢黑,稍稍匀了口气,答道:

      “刘备派卓膺前往支援,邓贤将军腹背受敌,已然殉难。残兵被泠苞将军接管,正在死战!”

      刘备竟然把卓膺也派了出去!卓膺既出,前营那边却仍杀声不止,可见刘备手中已经没有多少余力。除了各营轮戍与宿卫亲兵,此刻大帐附近能用之卒,多半只剩下冯习一部!

      张任解下马槊、槊尖直指前方中军大营:

      “西川儿郎们,天助我也!”

      麾下兵卒纷纷亮出兵刃,割断了彼此口中柳枝两端的麻绳。长久衔枚,人人唇角都已磨得青紫渗血,此刻骤然脱口,先是一阵带有血腥与草木苦味的猛喘,呛得眼眶发热,随即跟着张任齐声嘶吼:

      “杀——!”

      雒城的谯楼上,灯火在风中摇曳。刘循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雁江对岸的那一团血雾之中,恍惚间,仿佛身临其境,喊杀声就在耳畔。

      “长公子,东门敌袭!”

      刘循猛然转头望向东侧,那面城墙正对着刘备军架设的高橹,处于腰引弩的射程之内。平时哨卒都不敢从垛口冒头,唯恐被一支沾了金水的箭镞送去见泰山府君。此前每次交锋,刘备军都将这里作为重点突破口,几个月内经历过无数血战,墙体损毁最为严重,虽经修补,也远不如其他三面牢固。

      但也只是不如那三面而已,仍然是夯土高墙。张任、邓贤、泠苞,今晚出战皆存死志,刘备军分不出多少人前来偷袭。既如此,若把城中唯一宿将刘璝派去,未免有些牛刀割鸡。今夜主战在北,城中还需刘璝坐镇总应。扶禁此前随刘璝出城试探屯田兵力时受过重伤,如今已好得七七八八,正适合借此机会去试一试敌军深浅。顺便帮他看看清楚,哪个小贼如此大胆,居然敢趁他派兵夜袭之时,反过来劫门?

      天边浮起一线极淡的灰白,风声越发劲急,夜色眼看就要褪尽。

      雁江对岸的喊杀声迟迟未散,反而如潮水般退下去又涌上来。更让刘循不安的,是扶禁还没有回来,东门的敌袭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很快平息。侧耳去听,还能捕捉到金铁交击时的尖锐脆响以及字音含混的喧哗。按理说,无论地形或兵力,都是扶禁占据优势,厮杀声应该烈而短。可传来的声音却密而黏,像绞缠在一起的枝蔓,难分难解。

      忽然,刘循脸色骤变。那一片嘈杂之中,竟夹杂着几句他再熟悉不过的乡音!

      他是荆州江夏人,但雒城军无一不是益州人,怎么会说荆襄话?

      只有刘备才有荆襄兵!

      刘备军有人先登了!

      刘循喊来刘璝,正要交待他如何增援扶禁,却听见家乡方言由远及近,越来越分明,其中一句话尤其清晰,如长针贯入耳中:

      “长公子先登!”

      他就在这里,哪来的长公子?!

      刘循一把甩开刘璝,拎起两支手戟,亲自朝东门奔去。

      刘封!区区螟蛉之子!也配在他面前僭称长公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四 雁桥之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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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之前沉迷世界杯,现在主队已被淘汰,回来继续努力更新啦 感谢到这里阅读的你,欢迎多多留下评论呀 这篇超级大坑也会努力在今年填完的 《「北平无战事」陈年如昨》 还有一篇现言职场小甜文,欢迎关注 《饶饶曦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