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梦回还 五 小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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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小满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语速稍快道：“阿姐上次不是说，方先生三年守选即将期满，马上就要参加吏部铨选了么。而且我听玲珑讲，方先生这次写信回来，也在信中说了，等他拿到告身后，便会立马赶回益州跟你完婚。”
“现在虽然还不到时候，可再过个三两月，或是半年，方先生也该回来了。成婚是件大事，礼节又那么繁琐冗杂。方先生如今人在长安抽不开身，咱们在益州却可以早些着手做准备，以免届时临到跟前了，才来手忙脚乱。”
小春默了默，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小满勉笑道：“也不算突然，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的。再说，这些年来，阿姐心里不也一直盼着这天么。”
小春一时无言。
小满看着她，又继续说道：“阿姐，之前，是我太过任性了。我总想着，要阿姐陪在我身边，就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那样，你牵着我的手，带我到益州城里四处乱逛，给我买吃的、玩的，就是爹爹骂我了，你也会站在我面前为我说话。”
“我想就这样跟阿姐永永远远的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可是我却忘了，阿姐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要去过，我不能这样霸占着你，像个要不到糖果的小孩儿，一听到你要走了，就又哭又闹，让你左右为难。”
小春伸手将小满搂进怀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滑落，“不，小满，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一直忘了跟你说，你是我的弟弟，是我最爱的人。不管以后，我身边有了谁，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永远都不会变。不管我到哪里去，我都会一直念着你、想着你。我也忘不了从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小满，我舍不得你。”
小满把头埋进她脖颈里，泣不成声道：“阿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那天不该跟你闹脾气的，如果我跟你一起去了净众寺，那你就不会受冻着凉，更不会生这么大一场病了。”
“傻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些本是谁都料不到的事，你又何苦把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呢？”
小春轻轻拍着他的背，但小满却还是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直到小春的泪都渐渐停下来了，小满还是抽抽噎噎的。
这让小春不由得想起，有一年，家里一位远房祖母病重，因着路途奔波、舟车劳顿，小满年纪又还小，父亲便只打算带她一个人前去探望。
可没想到小满得知此事后，愣是吵着要一起去。父亲不同意，他就开始哭，哭了快有一个多时辰，眼泪都哭干了，他也还要赖在地上扯着嗓子哇哇大叫。
父亲被他闹得实在没办法，只好答应带他一起去。到了马车上，小满因耗费太多力气，没过多久就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紧紧抱着她，丝毫不敢松开。
小春抱着小满又轻声细语地安抚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没再哭了。
小满通红着脸，不大好意思地从小春怀里退了出来。
小春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你呀，多大个人了，还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小满努了努嘴，“阿姐不也是一样。”
小春笑了笑，低声说：“是啊，我也一样。”
“阿姐，以后，我们都不哭了吧？”
“好。”
后来，小满又在房里和小春说了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其实小满也不想那么早就走的，但今天学堂先生给他布置了课业，明天若是交不上，就要被罚站挨手板了。
小春闻言，便赶忙让他先去了。
小满走后不多久，玲珑也捧着只填漆盘子回来了。
她一进屋，小春便闻到了一股又浓又呛的味道。那是大夫给她开的药，每天要喝三次，她连着喝有几天了，却还是没办法习惯那股味道。
小春捏着鼻子问：“这药我还得喝多久？”
玲珑说：“等娘子病好了就不用喝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便预备将药旁边的饭菜端去给小春。
小春见了，连忙说：“我自己下床去吃吧。”这些天她就跟个瓷器似的，被人小心翼翼照料，甚至连床都没怎么下过，就是生怕她又磕哪儿了碰哪儿了。
玲珑有些不放心道：“可以吗？”
小春直接翻身下床，“下床吃个饭而已，有什么不可以的。”
玲珑拿她没办法，只好转身到衣柜前，拿了件厚实的衣服给她披上。
吃饭的时候，小春跟玲珑说起方才小满来找她的事。
玲珑听完后，笑着说：“那不是很好么？现在娘子和小郎君把话都说开了，以后也就不会再心生隔阂闹别扭了。”
“是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心里老觉得有点不真实。”顿了顿，小春又说：“玲珑，你知道蕉叶覆鹿的故事吗？”
玲珑摇头，说：“不知道。”
小春便道：“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以砍柴为生的樵夫。一天他上山砍柴的时候，意外捡到了一头死去的鹿。他很高兴，便将鹿藏在干沟里，并盖上芭蕉叶，打算砍完柴再来取。可没想到他忙完之后，却怎么也找不到藏鹿的地方了，他便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场梦。”
“故事我倒是听懂了，可我却不明白，这个故事跟娘子又有什么关系？”
小春微微笑道：“先前我总是担心着，以后跟景行成婚了，就要离开爹爹、小满，还有你，然后自己孤零零地到长安去。我还担心小满万一不肯接受景行，该怎么办。可现在，一场病后，不仅你愿意和我一起去长安了，就连小满也愿意接纳景行了。所有问题好像都迎刃而解了。”
“我原本应该感到高兴的。可不知怎么，却总是隐隐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好像就是故事里的那个樵夫，等一觉睡醒后，却发现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场梦。”
玲珑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那个樵夫找不到藏鹿的地方，或许是他粗心大意而已。可我愿意跟娘子到长安去，和小郎君愿意敞开心扉接纳方先生，这两件事却是千真万确的，娘子又怎么能拿自己去跟他做比较呢？”
“……也是。”
玲珑又温声劝慰道：“娘子，你现在身体还没完全好，思虑过多又最容易损耗精神。这些事，就不要想太多了，好吗？”
小春点点头，说：“好。”
等用过饭，吃过药后，趁着消食的这会儿工夫，小春又让玲珑取来笔墨纸砚，说是要回封信给方鸿渐。
玲珑不大愿意地说：“现在都这么晚了，信留到明天再写也不迟。”
玲珑不答应，小春就用湿漉漉的眼神盯着她看，还软声哀求说：“我就这几句话，很快的。”
玲珑架不住她的哀求，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可等到信纸整整齐齐地铺到桌上，墨也研好之后，小春提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才好了。
她想跟他说说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可又担心他知道以后，心绪受扰，会影响他接下来的铨选。
她想跟他聊聊，小满说要陪她一起去彩帛行挑选嫁衣料子的事，可一场大病之后，不知怎么，她心里对成婚这件事，又生出了几分犹豫。
这不是她后悔了，也不是她变心了，只是……只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思来想去，她只好在空荡荡的信纸上写下四句诗来。
问君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诗本是李义山滞留巴蜀时，写给他远在长安的妻子的。诗的原意是，你问我什么时候归家，归期实在难以确定。巴山的夜里秋雨连绵，池水漫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和你对坐窗前，共剪烛花，将这满腔心事慢慢说与你听。
只是如今人物、地点对调，小春便将开篇那句“君问归期未有期”，改作了“问君归期未有期”。
除了这点以外，他们现下的处境，倒跟诗中的意境都很贴合。
写完以后，小春又在信上添了几句天气严寒，留意添衣，保重身体的话，这才让玲珑将信纸和那日到净众寺求回的平安符一同装入信笺，待明日送往驿站寄出。
玲珑将信妥帖收好，随即便转身去端来一盆热水。她把布巾泡到水中浸湿，又拎起拧干，仔细替小春擦了脸与双手后，方才搀着她躺下，并轻声说：“娘子，夜深了，早点休息吧。”
小春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厚实的棉被里，她看着玲珑，也不说话，就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玲珑心下一动，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说：“睡吧。我一直在外边儿守着呢，有什么事就叫我。”
小春目光微闪，“……好。”
“那我去吹熄烛火了？”
“好。”
这一天过得很是平淡，所有人都以为往后的日子，也会像今天这样平平淡淡下去。可没想到的是，就在当晚，正在外间矮塌上浅眠的玲珑，忽然听到里间传来一道重物坠地的闷响，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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