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魂灯 “小春 ...
-
“小春。”方鸿渐适时道：“这位徐天师，是我在长安偶然结识的。他师承名门，不仅在术法上造诣颇深，而且还天生生有阴阳眼，能洞幽明、辨魂灵。这次我上表乞假，借省亲之名回到益州，本是打算为你修整坟茔，故而邀天师同行，请他代看风水。”
“原来如此。”
方鸿渐来到你身边，续道：“可我没想到的是，这次回到益州，竟然能够与你再度重逢。我想，这应该是上天给我的恩赐。”
你轻声说道：“是啊。我也以为二十年前那次生死相隔后，便是永别了，可怎么也没想到，二十年后，你我竟还有这般奇遇。”
稍顿，你又问徐有福道：“天师既师承高门，想来见识也必定十分广博。不知天师可曾听过这样一个说法：人死前若是执念过深，就代表着他在这世上尚有一段尘缘未了。如此一来，他的魂魄便会被一直封存于体内，就是阴差来了，也无法将他魂魄勾走。唯有等到尘缘了去，方能踏入轮回，奔赴下一个转世。”
徐有福迟疑道：“这……这个说法，小人倒是未曾听闻过。”
你淡淡反问道：“是吗？”
徐有福又立马补充道：“不过，世间万事无奇不有，小人虽略通几分术法皮毛，却也并非万事皆晓。”
“是啊，世间万事，无奇不有，就是神仙来了，也未必能做到事事尽知。”
徐有福抬手往额头擦了把虚汗，讪讪道：“娘子所言极是。”
“我还听过一个说法……”
你还没说完，徐有福便下意识拔高声音，蹦出一句，“什么？”
你看着他，似笑非笑。
徐有福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语气稍稍放缓了些，恭敬道：“不知娘子听闻的那个说法，是什么？”
你缓缓说道：“我曾听人家说过这么一句话，叫存在即合理。也就是说，凡是现实存在的东西，就必定有它存在的理由，它既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凭空消失。所以，我死了二十年，如今却还能够以鬼魂之身流连人间，就算不是因为与景行尘缘未了，也必定会有别的原因。”
“只不过那个原因，我们都还没发现。你说对吗，徐天师。”
“这、这……”徐有福又答不上来话了。
“娘子……”玲珑在你耳边低声唤道。
“怎么？”你回头看她，只见她面上隐隐浮现出一层忧虑之色。
玲珑欲言又止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今晚的娘子，似乎有些不同。”
你状若无事道：“有吗？”
玲珑抿了抿唇，道：“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你又转头看向方鸿渐，“我刚才，是不是话有点多了？”你是很认真地在问，也是很认真地在看他，你似乎是真的想从他口中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方鸿渐唇角微勾，道：“没有，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存在即合理。物既存于世，必有其由来。这般深刻简明的见解，必定出自某位学识渊博的大学者。”
“那确实是位学识渊博的大学者，只不过我沉睡的时间太长，一时竟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你略表遗憾。
方鸿渐宽慰你道：“没事，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再想起来的。”
来日方长……吗？
是不是来日方长，这还有待商榷。
你方才已经试探得够多了，再继续下去，恐怕会适得其反，便索性转移话题道：“你不是说，天师或许会有办法，为我和玲珑另择一处藏身之所吗？”
方鸿渐顺势接话，转而对徐有福道：“小春自苏醒之后，便一直同玲珑藏身在城中的荒井内。那个地方阴冷破败，我不放心她二人继续留在那里。不知天师可有什么方法，能另寻住所，供她们暂时栖身？”
“呃，这……”徐有福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自然是有的。”
随后，他又从腰间的囊袋中，取出一个黄铜铸就的灯盏来。那灯做得很是小巧别致，约莫一掌长短，灯柱仿竹节样式，轮廓节节分明。柱身环绕镶嵌七颗暗红色宝石，宝石呈水滴状，远远看去又似一滴滴血泪。
灯盘则是仿的莲花样式。自古以来，莲花都是美好良善的象征，可这朵莲花却有些不同。
它虽也雕铸得栩栩如生，但每一片花瓣的尖端却异常锋利，且瓣身弧度皆向内蜷曲，宛如一只屈起利爪的手掌，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看上去说不出的诡谲妖异。
莲花正中，则是以莲蓬作灯盏。
而灯盏正中，又凝了一根细细的灯芯。
徐有福手心托着莲花灯，眼角眉梢隐隐透着几分得意，他说：“此灯名为魂灯，不仅可供亡魂栖身，隔绝日光侵灼，还可以日夜温养神魂。”
你注视着那盏灯，心里猜想它会不会也是剧情中的一个关键道具，便道：“如此厉害之物，想来必定大有来头。”
这下徐有福笑得更得意了，“正是！娘子果真慧眼识珠！此灯的确大有来头。传闻西天有位菩萨，某日来到地府，途经奈何桥，见黄泉中有无数残破的亡魂挣扎哀嚎，不得轮回。于是他心生恻隐，返回西天，从七宝池中摘下一朵莲花，化炼成魂灯，用以修补温养残破的亡魂，让他们能够重新踏上奈何桥，去往轮回转世。”
对于徐有福的这番话，你其实是持怀疑态度的。
如果这盏魂灯，当真是菩萨为渡化亡魂所铸，那它给人的感觉应该是神圣纯洁的，绝不会像是这般，从里到外都透露出一股妖邪之气。
你心里虽这么想，嘴上却还是客套地说：“原来如此，我今天也算是大长见识了。”
徐有福很享受这种被人吹捧的感觉，他闻言眼睛都笑得快眯成一条缝了。可也许是顾及方鸿渐还在这里，他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便收敛了些，干咳两声，稍稍欠身道：“那，二位娘子，便先请移步到魂灯内歇息吧？”
你微微颔首道：“也好。”
你想，就算这魂灯当真有古怪，以当前这局面，徐有福应该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往前走了一步，只是很小的一步，方鸿渐却突然叫住了你。
“小春。”
你没说话，只是眨眨眼睛，用眼神示意问他怎么了。
方鸿渐刚才应该是想拉住你的，但他的手又一次扑了个空。
你死了，他还活着。
你是亡魂，他却是生人。
你们同处一个屋檐下，相隔的距离又是那样近，你们的眼睛里明明都有彼此，但却已经是阴阳相隔。
这道距离，到底该怎么去丈量？
方鸿渐不知道，也许他永远都不能习惯，眼睁睁地看你在他面前消失。
僵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收拢垂落，他垂下眼睛，喉结轻滚，然后，他低声道：“现在，天还没亮。”
天还没亮，所以你们还有相处的时间。
所以，不要这么早就离开……
他。
你怔了怔，“景行……”
方鸿渐很快恢复了正常的样子，他抬起头，神情闲适，语气自然地对玲珑说：“玲珑，你先独自到魂灯内休息，好吗？我还有些话想和小春说。”
“我……”玲珑犹犹豫豫道：“大人……娘子……”
“玲珑，怎么了？”你问。方才玲珑还说你今晚有些不同，现在看来，今晚的她似乎也有许多不同之处。
玲珑摇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便又问：“你……是不是怕一个人？”
“不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我只是担心娘子，独自和大人相处，这孤男寡女的……恐怕不合礼数。”
你：“？”
你忍俊不禁道：“玲珑，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我……”
“玲珑，我都已经死了二十年了，现在还是个鬼魂之身，除了我们几个，别人甚至都看不到我。我就是遵守那些礼数，又有谁看呢？”你又无奈又好笑，“再说了，景行也不是什么外人。而且，我们还在荒井的时候，你帮我外出找人，我不也独自和李越待了几天吗？”
玲珑讷讷道：“是我一时糊涂了。”
你拍拍她的头，柔声说道：“好啦，你就先到魂灯里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和景行说说话，很快就回来的。”
“……好吧。”
见玲珑终于应了下来，你便转头望向徐有福，问道：“天师，不知这亡魂该如何才能进到魂灯内呢？”
徐有福应道：“这简单，只需小人略一施法便可。”
说罢，徐有福双手将魂灯托举至胸前，然后口中默念道：“七宝莲池，八德涵光。魂灯纳灵，以避朝晖。”
咒毕，他收回托灯的手掌，十指翻飞，迅速结了一个法印。而那魂灯失了托举后，竟也没有坠落，而是稳稳停在了半空。
徐有福法印结定，又迅速道：“魂灯，起！”
话音甫落，悬在半空的魂灯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徐有福扭头对玲珑道：“娘子，还请速速移步至灯前。”
玲珑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当玲珑距魂灯还有一步之遥时，她的身体忽然间就化作了一缕轻烟，被魂灯径直吸了进去。
而就在此时，灯柱上那七颗水滴状的暗红宝石，竟一颗接一颗次第亮起，漫出一层幽暗森寒的光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