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鬼》凛凛仙

5、从前有一座山 那是一棵十

　　那是一棵十分奇怪的树，低矮膨大，细细长长的树干千回百转缠绕在一起，枝干上布满了宽大的叶子，叶子很绿，新鲜得仿若能滴出水来。从叶间垂下几缕藤蔓，藤蔓上挂着灯笼般的圆果子，果皮有些透明，里面有点点亮光。
　　境云正要凑近了看，只听头顶传来两声呼唤，是小八的声音。
　　他抬头，半空中停着三匹脚踏祥云的鬼牛，鬼牛后面搭着既大又豪华的车厢。
　　鬼伙计小八正坐在鬼牛的背上，对着境云招手，喊道“境云大人，您没事儿吧？”
　　境云有些恍惚，有刚苏醒之感，他不太记得发生了何事，只瞧见衣角都是土，想起曾经的满身污秽，他有些害怕，便使劲拍了拍衣角的泥土，却越拍越黑，翻开掌心一看，满手的黑泥，他有些烦躁，转而瞧了眼四周，原来那颗怪树不止一棵，他这是掉进了一个果树园子了。
　　“大人，往右手边走。”小八在半空中喊道。
　　境云应了一声，顺着小八指的方向小心翼翼慢慢走去，他其实很想跑，但这片果树林子实在诡异，地面凹凸不平，鼓起一个个的小土包。
　　约莫一刻钟后，一阵细微的风拂过，境云加快了脚步，越过四五排果树后，他终于出园子了。
　　这果园子建在一片山丘上，山丘往上，是小八和鬼牛车，山丘往下，是一座府邸，那府邸占地十分广阔，只是里头种了高树，让人瞧不见真容，偶尔能瞥见殿宇屋檐的一角。
　　小八将鬼牛车停在府邸后头的空地上，小跑到境云身边，上上下下盯着他看，急道“境云大人，你没事儿吧？”
　　境云摇了摇头，他晕乎劲儿过了，也想起了事情，四五日前，判官元若给他送来了三个大箱子，里头都是文案书册，要他带去总功曹花鬼的府邸，怕他抬不动这些大实木箱子，元若还好心另给他配了三匹鬼牛和一个带路的鬼伙计小八。
　　他随着木箱子缩在车厢里头，昏昏欲睡，小八驾着鬼牛车在前头带路，不辞辛苦，不知过了多久，小八对着车里喊了句，“境云大人，快到了。”
　　境云拉开车窗帘子，正要往外瞧上一眼，只见一个黏糊糊的触手一下子扒在了他脸上，将他拖下了牛车。
　　等他再睁眼，已是在一片果园子了。
　　境云指了指山丘下的宅子，问道“那便是花鬼大人的府邸吗？”
　　小八点了点头，道“是的，只是那是后门，咱们得赶快上车，快快去前庭拜见，不能让花鬼殿下……花鬼殿下！”
　　小八突然音量拔高，境云吓了一跳，他瞧见小八神色慌张，正盯着府邸方向。
　　境云俯身去瞧，见到了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子，还不待他细想，那女子的身形已闪到了半山坡，境云眨眨眼，那女子瞬间便来到了他面前，境云瞧着那突然出现的苍白面孔，脚下不稳，跌坐到了地上，而他屁股底下正好是一个凸起来的小土包。
　　女子俯身看着境云，眼里盛了笑意，道“快起来吧，你压到人啦！”
　　境云看了看自己身下，那小土包被压扁了，里头露出来一截白骨，境云怔了怔，然后跳了起来，他再去瞧果树园子里密密麻麻的小土包，后脊背一阵发凉。
　　小八一溜烟滚下了山坡，对着花鬼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下，几乎五体投地，大声喊道“叩拜花鬼殿下。”
　　“起身吧！”花鬼对着小八笑着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那笑容太盛，境云看见小八浑身抖了抖，几乎是连滚带爬才重踏上了山丘。
　　“无妨，别怕。”花鬼指了指境云头顶上的七彩光环，柔声道“圣环会保佑你的。”
　　小八这才敢抬头，同样是长长的发，惨白的脸，小八却看起来很可爱，他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啊眨，里头一会儿是好奇，一会儿是无辜。
　　那女子瞧着小八，笑问道“元若来信，说你们已出发了，我掐着时辰在前院等，你们怎么落在后头了？”
　　小八抖擞着道“回殿下话，经过这片林子时，境云大人摔下了车。”
　　花鬼看向一旁木楞的境云，打趣道“怎么？还没见我，你就开始倒霉了？”
　　花鬼比境云矮些，此时正微微抬头看着他，境云也低头看她，他心想，这位姑娘眉眼如画，长得十分好看，待瞧清她的长相，又听她说什么还没见过，他便脱口而出，道“我见过姑娘，在画中。”说完，境云顿觉此语轻浮暧昧，僵楞在了原地，阿弥陀佛，天地可鉴，他真的见过这姑娘，判官元若曾展示了五幅美人图让他选，他当时选的画中人便是这眼前人。
　　小八干咳了一声，境云向他看过去，只见小八对他挤眉弄眼，嘴里抖动着，像是在说什么话，境云多看了两眼，发现他说的是跪下。
　　境云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人并非凡间之美人，乃是这些天他听得最多的，那尊贵无比，聪明无双的鬼府总曹主，花鬼大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噗通一声，境云跪得无比真诚，也学着小八说了两句吉祥话，道“叩拜花鬼殿下，殿下万福。”
　　花鬼声音淡淡地，道“起来吧。”
　　境云起身，又听花鬼接着道“凡人的魂体我见过不少，让他们跪时，他们总有许多借口，要么是男儿膝下有黄金，要么是跪天跪地跪祖宗，总之借口颇多，就是不跪，如你这般干脆的，我倒头一次见，你是个与众不同的。”
　　境云摸不透她话语中的情绪，不知她是高兴他跪她，还是不高兴他跪她，便道“我生前是个道士，每日都在拜道观里泥塑的假神仙，如今见了真神仙，岂能不拜一拜。”
　　花鬼笑了，挺开心，道“你是个明白人。”
　　境云松了口气，眼前人是他的新上司，这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
　　“说说，你是怎么掉下车的。”花鬼问道
　　境云将那黏糊糊的触手说了说，花鬼听了，面容一沉，似乎颇为生气，她朝果林子走近了些，不知是不是错觉，境云觉得整个树林子都安静了下来，连树叶磨搓之声也听不见了。
　　“是谁干的？”花鬼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并不见怒意，但一旁的小八听了，遍体生寒，冷汗直流。
　　不多时，境云听见果林子里传来嘎达嘎达的声音，他伸了脑袋往林子里瞧，只见一副骷髅骨，正手脚并用的朝着他爬过来，那幽深的眼珠子直直的盯着前方，骷髅上的泥土正大批大批的往下掉，应是刚从土里爬出来。
　　饶是境云这些年见过不少骇人之物，依旧被这骷髅骨惊得心颤了颤。
　　骷髅骨爬到花鬼脚下，细长的手骨扯着花鬼衣角，它抬起头，牙齿上下磕碰，有声音从骨头里逸出来，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花鬼任由它扯着衣角，她歪腰，捏起骷髅骨的下巴，瞧着他右半边头骨，那头骨漆黑，不像是被泥沾的，她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圣人的滋味如何啊？”
　　骷髅骨抖了抖，骨头像是要散架，它哭嚎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灼伤是小人自找的，烧得好，烧得好。”
　　花鬼并不放过它，她手一甩，骷髅骨倒在地上，她厉声道“说说，你这些年还吃了什么？”
　　“只是一些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小玩意儿，没旁的了。”
　　“我这处是留不得你了，回热脑地狱吧。”花鬼说完，踩上骷髅骨的胸，稍一用力，骨头化作了灰，随飞散了，骨头虽没了，但留下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小鬼，花鬼对小八道“还要劳烦你，将他押回热恼地狱。”
　　小八受宠若惊，道“花鬼殿下吩咐，小的这就去办。”
　　说完，便压着小鬼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花鬼对着果林子放了两句狠话，领着境云回了府邸，两人一起将三口大木箱子卸下了车，放在一殿内，殿名为耀阳。
　　花鬼打发了鬼牛，回到耀阳殿时，境云打开了一个木箱子，他随意捡了一本册子出来，那原是一本褐色封皮的书，可被他一碰，竟射出金光，境云感到手心一阵灼烧，将书扔了出去，花鬼接住，问道“你做了什么？”
　　境云看着手心鼓起的水泡，不解道“我只是拿起看了看。”
　　花鬼的手拂过书面，并没有察觉到异样，金光也已消散，她将书册递给境云，道“你再摸一摸。”
　　境云不太情愿，但上司发了话，他只好照做，他小心翼翼用指尖戳了戳书面，并没有什么异常。
　　花鬼眉头紧蹙，又让境云摸了摸箱子内其它的书册，却不再有异常发生，她靠着书架沉思了片刻，忽眉头舒展，嘴角泛起笑，想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让我看看你的伤。”花鬼道
　　境云伸出手，花鬼瞧了眼，道“没有大碍，呵，你真幸运，若是旁的鬼，金光一照便是魂飞魄散。不过魂魄总是脆弱，你若要跟着我做事，咱们最好先给你弄一副肉身。”
　　花鬼将手里的书册扔给境云，道“你既选了这册子，那它便是我们的第一件差事了，你好好读读，将里面所载之事理个头绪出来。”
　　花鬼说完，便要离开。
　　“你去哪里？”境云赶紧问道
　　“去给你找个肉身，不多时便回来。”花鬼说完，便离开了大殿，境云看了看怀里的书，又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衣角，决定先去洗个澡，他在府邸里转了转，寻着水声，不多时找到了个池潭子，他跳进清水里泡了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折返回耀阳殿，此时暮色渐浓，他亮了一盏烛灯，借着昏黄的灯光打开了书册，书册的第一行，写着“从前有一片海，海里有一个岛，岛上有一座山……”
　　境云阖上书，突然有些不想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