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鬼》凛凛仙

3、此时无声胜有声 风云变色，

　　风云变色，雷电交错，暴雨即刻便来。
　　在这样一个天气下，几乎处处都很安静，但有一处却异常的热闹，那是一个秧苗初插、作物新种的空旷田野间，因田野上有两个十分不合时宜的人，因此飞禽走兽，蛇虫鼠蚁都探脑出来，叽叽喳喳的嘴碎个不停，那两人皆面色惨白，其中一人穿着黑色道服，带着高高的帽子，帽子上书天下太平，另一人穿着白色道服，也带着高高的帽子，帽子上书一见生财，原是黑白无常。
　　他二人愁眉难展，在这凡间田野来回游荡，时而望天，时而嗟叹，脸色瞧着越发惨白。
　　约莫午后，待天空一声轰隆巨响，雨水从天而降，二人的脸上才冒出一丝生气，只见白无常伸出手，一只白瓷瓶凭空浮现，他另一只手结印，口里念咒，不一会儿，从白瓷瓶里飘出一团黑雾，黑雾落在田野里，瞬间周遭的农作物都变黑枯萎。
　　黑白无常向后蹦了两步，与这团黑雾保持了一段距离。
　　那黑雾下隐约可见一个人影，人影挣扎着站起身，茫然无措的看着周遭。
　　黑无常对着黑雾喊道“你醒啦！千万别乱走，此地会降下三月三日的第一场谷雨，此雨有生机净化的能效，你且忍这一场雨，身上的污秽瘴气便能消啦。”
　　白无常也喊道“哎，对了，你叫什么名儿啊？”
　　“我……我乃玄清观道人境云。”黑雾里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继续问道“你们是何人？”
　　黑无常抖了抖发梢上挂下来的雨水，道“我是地狱鬼差黑无常，旁边这位是我弟弟白无常。”
　　白无常点点头，继续道“昨日你从天而降，落入鬼府三途川之畔，砸到了我的倒霉哥哥。”想了想，又笑道“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们还要谢谢你哩，遇到花鬼大人，只断了两三根骨头，流了半桶子的血，可是十分划算的。”
　　黑无常叹了一大口气，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随即对黑雾道“你本得天赐，应延年益寿，长命成仙，如何弄成这幅模样？”
　　黑雾里的人听了黑无常的话，原先就低垂的脑袋，此刻更低了，“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就这么囔囔自语，然后瘫坐在了地上。
　　白无常安抚他道“你有成仙的命格，鬼府早已将你的命格记录勾去，你死后魂魄应归东岳大帝宫收录，引入天宫受封，你且安心，我们已着手去问了。只是淋雨无聊，你说一说你的前尘过往，咱们也好打发打发时间。”
　　黑雾听了，情绪稍定，他哀叹了几声，才慢慢道出了生前与死后。
　　黑影下的魂魄生前是一道人，道号境云山人，于一深山道观清修，道观名玄清观，虽远离尘世，但香火却鼎盛。
　　境云于襁褓之中被丢弃在道门，自吃奶开始便是道士，他悟性颇高，于三十岁接过掌门人衣钵。
　　他活时“清静无为”、“离境坐忘”，这一生虽活到一百二十二岁，可要细说起来，左右不过是吃饭睡觉讲经，中途收几个弟子，做几件善事，接着继续吃饭睡觉讲经，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值得说一说的是他的死后，准确的说是他死后的第九十个年头的冬天。
　　境云山人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天他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惊恐的发现自己吊在了一颗歪脖子树上，他往上瞧，入眼是粗粗的麻绳，往下瞧则是令人眩晕的空旷大地。
　　乖乖，我的天。本能的，他开始挣扎，手脚并用……可是也几乎是一瞬间，他的头就从麻绳里脱了出来，他的身体以一个滑稽的姿势楞在了空中。
　　“叽叽叽叽……”
　　不知从哪里传来奇怪的笑声，接着敬云山人听到两道人声。
　　其中一人道“第一次见鬼上吊自杀的。”
　　另一人道“是啊，是啊，自己飘进麻绳中，在此处挂了四五日，回头睡醒自己吓自己一跳，真是搞笑，这是我见过最滑稽的场景了，这能让我乐一整年。”
　　境云山人环顾四周，听得人声却不见人影。他颇为尴尬的收回手脚，顺了顺身形，扯了扯破旧的衣裳，然后十分为难的看了看地面，他该怎么回到地面呢？游过去吗？
　　不对，不对，现在考虑这个做什么？他该想想自己现在算是个什么？
　　境云山人习惯性的开始打坐思考，照这情形来看，他必然已经死了，必然是只鬼了，可他记得他是在玄清观寿终正寝的，死时道袍加身，干干净净，就算变鬼，他理应也是玄清观内颇为体面的鬼，怎么转眼变成了荒郊野外的叫花子鬼？
　　就在境云山人百思不得其解时，又有笑声传来。
　　其一声激动道“他落地了，他落地了。”
　　另一声道“叽叽叽，我第一次见鬼坐着落地的，太不雅观，着实可笑。”
　　其一人接着道“他果真脑子有问题吧？是不是？是不是？”
　　境云山人听了这对话，闭着的眼皮抖了抖，他既气愤又尴尬，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此时他是睁眼不是，不睁眼也不是，纠结之下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他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果然着地了，这让他安心了不少，他四面环顾，此处是个荒山，树木较稀疏，一眼望去，景观尽收眼底，着实没有可藏身的地方，那说话的人究竟在何处呢？
　　境云山人向来脾气宽厚，并不想多生是非，他叹了口气，只想走出这荒山。
　　只是他刚伸出脚，还没落地呢，平地起了一阵阴风，他一个不稳，居然摔倒了，阴风从他身体穿过，裹着他从山顶一路滚了下去，最终停在了一处溪水潭子里，这一摔一滚，几乎让他丢了半条鬼命，他晕晕乎乎地让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模模糊糊的目光里有两道影子，一道像是只青蛙，一道像是只癞蛤蟆，他见青蛙张了张嘴，接着便有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那声音道“他不会死了吧？”
　　接着癞蛤蟆也张了张嘴，又有声音传来，道“鬼已经死透了，怎么还会死，只是这鬼着实奇怪，你瞧他身上……”
　　这后面的话，境云已经听不清了，彻底晕过去前他想，这真是荒唐，青蛙和癞蛤蟆还会说话，难怪他到处寻不到说话的人。
　　晕过去的境云山人顺着溪水一直流啊流，最终因一块大石头的撞击而痛醒过来，他扒拉着大石头从溪水里上了岸。
　　站在岸边，境云山人终究摇了头认了命，当鬼便当鬼吧，他撇了眼衣裳褴褛，浑身灰尘和枯草树叶的自己，自言自语道“当只干净的鬼吧！”
　　言罢，他又果断的跳下了溪水，为防止飘走，他背靠着大石头，开始清洗脏衣和身体，但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清洗，都除不掉污渍。
　　恰巧溪水里飘来一只死掉的鱼，正好卷进了他的衣袖里，他随手扯出来扔掉，但怪异的是，那死鱼居然又回来了，境云山人大感不妙，他又尝试扔了几次，结果那鱼像是个怨灵似的一直回到他的身边。
　　他和死鱼大眼瞪小眼，就这么在溪水里泡了一个时辰，境云认命了，他爬出小溪，可此刻的他不仅没有洗掉脏污，反而越发脏了，而且脏出了特色，他周身起了一层黑雾，黑雾里尽是灰尘和枯草树叶，还外加一条死鱼。
　　境云山人抬头望天，内心无比绝望。他第一次做鬼，不懂鬼的行情，他想问问老天爷，难不成天下的鬼都是这样的吗？做鬼是这么惨的一件事吗？
　　此后又是十年，境云山人作为一只鬼，十分敬业的在地上飘，在空中飘，在海里飘，因此他周身的黑雾也越发浓烈，而黑雾里的物种也越发丰富，如今脏这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了，他是既脏又臭，就是鬼闻了他身上的气息都会厥过去。
　　当然这十年他也遇到了不少鬼，有的鬼凄厉，有的鬼凶恶，有的鬼神经，但不管是哪一种鬼，都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只有他，只有他一个是鬼见愁，天道不公，不公至此啊。
　　但便就是在这第十个年头，在他死了整整一百年后，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一天，境云山人正飘在东海海面上，他闭着眼睛，听海里一群虾兵蟹将谈论着他，左右不过是好大一只怪物啊，好臭啊，我快熏死了之类的，这些话境云早听腻了，心里已没有波澜，他甚至有点想睡觉。
　　就在境云快睡着时，突然从那阵窃窃私语里传来一声惊呼，“看，是仙鹤，好漂亮啊。”
　　紧接着，又有惊呼声，道“哇，真的耶，咦，它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惊呼声络绎不绝，又道“一只仙鹤，两只仙鹤……总共有十八只呢！”
　　境云被吵的睡不着，便睁开眼睛，透过一身污秽，他真的见到了仙鹤，整整十八只仙鹤正绕着这片海域四下盘旋。
　　境云好久不曾瞧过这般美丽之物，一激动便坐了起来，他这一动引起浑身瘴气蔓延，正巧儿，离他不远处有一只仙鹤，仙鹤闻得瘴气，一阵头晕，掉向了海面，境云好心接住了它，仙鹤云里雾里睁开眼，正瞧见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它瞧，它想说声谢谢，可胃里一阵翻涌，竟吐了出来，此番场景不算太美丽，境云尴尬地愣住了。
　　仙鹤吐了又吐，终于惊觉眼前人是罪魁祸首，它恶狠狠瞪了境云一眼，一只翅膀捂着鼻子，一只翅膀扑腾扑腾，飞远了。
　　它这一走，剩余仙鹤也不再停留，眨眼间，海面上只剩境云一人迎风凌乱。
　　境云的故事于此接近尾声，因为紧接着不久，他就掉进冥府了。
　　黑白无常听完境云的生平，脸色很奇怪，要笑不笑的。
　　三人相顾无言，雨声越发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