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作废》随雨愿

58、Chapter57 天刚亮

　　天刚亮，窗缝漏进来的风还带着晨霜的寒。
　　乔心月是被一身冷汗给激醒的。
　　噩梦的余悸还缠在脑海里，眼尾挂着的泪早凉透了，额角的汗把软发浸成一绺绺，死死贴在皮肤上，风一吹，那股寒气可劲儿的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只好将被褥又盖的紧了一些。
　　她眯着眼，用余光看到窗外的天光还淡，本想翻个身再眯一觉，可这悠悠的冷风，和刚刚做的噩梦，搞得她眼皮沉重，可大脑却先一步清醒了。
　　一旦醒了，便很难入睡。
　　醒了就再也躺不住，她连揉眼睛的力气都先省了，手下意识就往枕边摸，拿着手机，迷迷瞪瞪的按下屏保密码，还想着先刷会儿手机醒醒神，再去楼下超市挑点新鲜菜，凑一桌像样的午饭。
　　原因是她昨晚刚拧开家门，就接到了林柚的来电。
　　自打EOV青训报到那天两人匆匆见了一面，林柚就彻底没了音讯，跟凭空消失了似的，虽说省赛那会儿俩人玩得投缘，可之后断联这么久，乔心月也想不到，这深更半夜的林柚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只含糊说想在她这儿借住两天，具体缘由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非得见了面再细聊。
　　乔心月没半分犹豫就应了，林柚虽说跟裴穆渊针尖对麦芒，可对她从来都是掏心窝子的实在，绝不是裴穆渊嘴里那种满腹算计的人。
　　更何况如今她在EOV青训处处碰壁，举步维艰，林柚好歹是EOV运营部总经理，这趟上门，说不定还能帮她解决点眼下的烂摊子。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昨晚拍着胸脯应下了借住的事，压根没往别处多想。
　　可等她划开微信界面，心脏瞬间咯噔一声，像是沉到了肚子里。
　　原来她睡着的空档，裴穆渊连发了两条消息。
　　裴穆渊：【我明天回家，记得帮我准备午饭，不想吃外卖了。】
　　额角的冷汗还没干透，后背又噌噌冒出新的虚汗，顺着脊椎往下滑，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坏了，彻底坏了。
　　裴穆渊要回家，林柚还在往这儿赶的路上。
　　这俩人本就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再加上两家恩怨这么多年，平日里躲着见都来不及，如今还要挤在同一个屋檐下，还将会在饭点撞个正着，那场面光是想想，乔心月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哪是简单的碰面，分明是火星撞地球，一触即炸啊。
　　她急得抬手狠狠拍了两下脸，想把这慌神拍散，摸过手机就要给林柚发消息，让她要么改点再来，要么先找个地方躲躲，总之就是千万别这会儿撞上来。
　　指尖刚落在输入框，还没敲出一个字，门外突然传来清脆的门铃声，叮咚两声，像把小锤子，恰巧敲在乔心月的心尖上。
　　乔心月浑身一僵，连忙把手机揣进枕头底下，胡乱套了件卫衣外套，就跑去客厅开门。
　　一定要是裴穆渊，一定要是裴穆渊！
　　如果是裴穆渊，她大可以先发个消息让林柚先出去躲躲晚点再过来，如果是林柚先过来，那裴穆渊在路上，总不能几天不见，这一见面就把裴穆渊支出去吧，而且这房子也是裴穆渊的舅舅帮着租下来的，裴穆渊于她而言，算得上是靠山，哪有把靠山往外推的道理。
　　乔心月在心里疯狂祈祷，一双手抖着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猛地拽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期待已久的裴穆渊，而是风尘仆仆，满身狼狈的林柚。
　　林柚背着个的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两大袋子不知是什么东西，裤脚沾着赶路蹭的雪渍，冻得在表面处结了层冰。
　　脸色是那种透着病气的寡白，眼下那层乌青的黑眼圈重得吓人，鼻子尖也冻的通红，哪还有半分往日大小姐的金贵从容，倒像是连夜逃荒过来的。
　　见门开了，她赶紧把大包小包卸下来，拉着乔心月的手，拼命吸取她手心的暖意：“月月，我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我爸把我赶出家门，连工作都给我停了，全怪我之前省赛没顺着他的意跟裴穆渊搞好关系，没完成他交代的任务，现在我的位置，也要被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顶替了。”
　　“什么？”
　　乔心月被她这一连串信息搅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都忘了告诉她一会儿裴穆渊回来吃饭的事儿，只愣愣地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人，大脑不断的在消化分解林柚的话。
　　“我爸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林柚说着，眼泪瞬间砸了下来，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最后滴落在乔心月的手背上，“去年十月份他给我下了死命令，说四个月内，必须让裴穆渊点头那桩婚约，否则就跟我断绝关系，我以为他只是吓唬我，没想到这次回来，家门密码换了，卡全停了，公司权限也收了……”
　　“他怎么能这样？”乔心月眉毛皱成八字，之前倒也听裴穆渊说过两家的纠葛，听到这种事儿也见怪不怪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裴穆渊跟林教谈了个什么合作，说是这个合作本该优先和林氏集团谈的，结果就因为我还没有和裴穆渊搞好关系，所以这项目才黄了，”林柚红着眼眶，几缕发丝垂落下来，粘在泪痕纵横的脸上，“可裴穆渊是什么人？他那么讨厌我们林家，又那么讨厌我，何况我们俩家的矛盾，自始至终都是我爸妈搞得，结果现在我爸却把气撒在我身上。”
　　“再怎么说你也是你爸的亲闺女，况且裴林两家不和这么多年，裴穆渊向来排斥你，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修复关系，更别提那桩婚约了，这任务本来就没法短时间内立马完成啊。”
　　“就是啊！”林柚苦笑，“可我没得选，为了股权，我只能答应他们，听他们的话，我那几个哥哥，年纪比我大，手段比我狠，在我爸眼里，他们样样都比我好，只有我……”
　　“你们家也兴重男轻女那套？”乔心月脱口而出。
　　“不是，”林柚哭的更凶了，胸口一起一伏的，“我们家是重组家庭，我妈是二婚嫁过来的，我是他俩婚后生的，我的哥哥是我爸和他原配生的，可我爸……他打心底里就没喜欢过我，我在他眼里，我从来都是个用来攀附利益的工具。”
　　乔心月立马懂了，她连忙拉着她坐在沙发上，从茶几上取出抽纸，擦拭她的眼泪。
　　合着林柚的处境，跟自己竟这么像。
　　都是重组家庭，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活着不过是长辈手里争权夺利的棋子。
　　这么一想，俩人倒真是同病相怜，乔心月的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身上的钱还够撑一阵子吗？”
　　“积蓄倒是有一点，”林柚吸着鼻涕，“可满打满算，也就够撑一阵子，早知道有今天，我以前就不该大手大脚花钱。”
　　乔心月没问她具体多少。
　　看她那样子，肯定比自己强。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毕竟工作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攒了些。”林柚抖着手掏出手机，点开支付宝理财界面递到乔心月眼前，“可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二万，目前来看这些钱连个落脚的小房子都买不起。”
　　乔心月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眼睛瞪得溜圆，差点以为自己数错了位数，下巴都快惊掉了：“我去，个十百千万十万……三十二万？这还叫不够？”
　　跟自己比起来，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她在青训拿着微薄的基础工资，再加上之前做代练时攒下的钱，平日里抠抠搜搜过日子，别说三十二万，就连三万二都拿不出来，尤其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大城市里，消费高，根本攒不下钱来，好不容易刚进账，又因为各种原因花掉了，本想着打职业熬出头，攒钱给生父买块像样的墓地，可现在呢？能不能在EOV待下去都是未知数，首发席位更是遥不可及的泡影。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林柚吸了吸鼻子，拍着乔心月的手背，“我是这样想的，先在你家这边借住两天，等我这两天租好房子，我立马搬走，行吗？”
　　乔心月刚想开口，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门铃响起，乔心月哆嗦了一下，整个灵魂都像是脱离□□，伴随着强烈的耳鸣，晕头转向，甚至都没注意到林柚的手机铃声也跟着同时响起来了，林柚接了电话：“麻烦放门口就好，谢谢。”
　　可乔心月满脑子都在想，这不会是裴穆渊回家了吧，虽说昨晚裴穆渊没明确说他今天到底几点到家，可乔心月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甚至听到门外的一点脚步声，都会想入非非。
　　当林柚正准备起身的时候，乔心月突然拉住她的胳膊，力道有些大，一个没注意，又将林柚带到沙发上：“别去。”
　　“啊？”林柚懵了，稳了稳身子才反应过来，“是外卖到了，我去拿一下。”
　　“外卖？”乔心月愣了瞬，还没等她回过神，林柚已经起身开了门，拎着一大袋还冒热气的KFC包装袋走了进来，随手往茶几上一放，纸袋上的油印热热的，炸货的香味瞬间飘满了客厅。
　　“看你脸色差成这样，肯定没吃早饭。”林柚一边拆外包装一边念叨，“我来的路上顺手订了点，省得你再折腾着做饭。”
　　袋子一打开，汉堡、豆浆、油条、蛋挞摆得满满当当，远超两个人的饭量。
　　乔心月眼看着林柚将所有食物都整齐摆在茶几，拿着一块儿薯饼就往乔心月手里赛：“哇塞，还是现榨的，你快趁热吃，这种炸货凉了就不香了。”
　　乔心月接过，却迟迟没有动嘴，林柚已经吃上了蛋挞，察觉到乔心月有些不对劲，便直接问她：“怎么了？有心事？”
　　“林柚，我忘了跟你说件事儿，”乔心月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薯饼又轻轻塞回纸袋里，“裴穆渊今天回来，还说好了，中午要来我家吃饭。”
　　林柚嚼蛋挞的动作一顿，一脸疑惑：“他前段时间跑哪去了？咋才回来？”
　　“去临城泡温泉了，谁知道那边突降大雪，高速全封死了，路走不通，硬生生耽搁到今天才往回赶。”
　　林柚听完倒是松了口气，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那没事儿啊，等他回来之前，我出去躲一阵，等他走了，我再回来不就好了。”
　　“但他就住我家隔壁。”
　　“啊？”林柚嘴里的蛋挞渣差点喷出来，“他住你隔壁？合着你们是邻居啊。”
　　难怪两人之前关系这么好，省赛集训期间都形影不离的，叫旁人看去还以为他俩这是谈了呢，合着这俩人不光是同班同学，还是邻居。
　　这缘分......
　　“所以怎么办啊，我俩是邻居，他来我家蹭饭那都是常事儿，”乔心月愁得直嘬牙，“我知道你俩关系不好，而且有句话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咱俩这关系，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
　　“他之前提醒过我，不让我跟你走太近，我省赛的时候不是跟你玩的好吗，他还因为这事儿生气了。”
　　乔心月本以为自己说的都这么明显了，可没想到刚冷场一秒，林柚便突然笑出了声：“嗯，这种事儿像是他能做出来的。”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啊，”林柚笑的合不拢嘴，“我跟他青梅竹马，他什么脾性，我太了解了，而且站在他的角度上，对你说那些话，完全行得通，没事，我能理解，再说了，眼下我这点本事，想跟他和好，甚至捡回那早就名存实亡的婚约，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乔心月低着头绞着手指，心里乱糟糟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觉得两边都为难的很。
　　林柚见状，也不纠结这个话题，突然站起身，眼神往卧室扫了一圈，径直指着墙角衣柜：“这不有个现成的藏身之处吗？要是他突然闯过来，我往里头一躲，等他走了我再出来。”
　　见乔心月一直瞪着眼，她继续道：“你放心，这两天我会尽快找房源，尽快搬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我不是嫌你麻烦，我是……”
　　“我都懂，”林柚握住她的手，“而且我现在也暂且不想和裴穆渊和好了，既然我爸都已经把我赶出来了，我以后也不用再受他摆布了，他交给我的任务，我也没必要完成了。”
　　“那你之前提的那些股权，真就撒手不要了？”乔心月不解，追着问，“还有你的家产、你的工作，这些你都不要了？”
　　“呵，就跟谁稀罕似得，”林柚冷笑一声，脸色阴沉的不像平日的她，“这些年，为了得到他和我妈的满意，我做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事儿，现在我只想凭自己努力赚钱，不想再靠他们的托举。”
　　乔心月彻底懵了，她实在没法理解林柚的选择。
　　若是换做她，能有父母撑腰，家世托底，就算受再多委屈，吃再多苦，她都心甘情愿，哪有人会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去白手起家。
　　反而她这辈子最缺的，就是林柚随手舍弃的一切。
　　“不后悔？”
　　“不后悔。”
　　乔心月盯着她看了半晌：“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林柚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时，眼底终于有了点光泽：“我想……考个研。”
　　“考研？”
　　“嗯。反正工作也丢了，不如回学校待两年。我手里的积蓄，省着点花，应该够撑到毕业。”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个决定有点荒唐，补了一句：“总比回去当棋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