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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代·入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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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浴室内,暖光罩在二人头顶,方行亲自上手,事无巨细地教乐陵使用现代淋浴装置。
“往左边转是冷水,右边转是热水,不要转太多了,会很烫。”
“这个瓶子里装的是沐浴露,到时候挤一点出来,然后把泡沫打在身上……就像这样,明白了吗?”
“衣服先穿我的,给你装好了,脏的扔进这个篓子里,明天再洗。”
安排好一切,见乐陵神情懵懂,终究未能完全放心,又补充道:“遇到麻烦记得大声喊我,我就在外面。”
“好。”
方行退出去,顺手关上门,听见水声哗啦啦响起,便不再关注这边,去厨房收拾一通后,坐在沙发上专心看书。
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等周遭微弱的“背景音”消失,伴随“吱呀”一声响动,方行下意识回头,和一道羞涩又难为情的目光撞个正着。
乐陵瑟缩身子站在门口,头发全都散开,湿漉漉的搭在后背,白棉圆领的睡衣被洇得透明,一双纤长的手不断拉扯短裤下摆。
他唇瓣殷红,肌肤莹亮,因沾染水汽,露出的手臂、大腿,又于白皙中析出浅粉,一副娇生惯养的模样,真放在古代,恐怕会被认成谁家的闺阁小姐。
视线锁在乐陵身上,方行暗暗想着,不免喉头发痒,觉得有些口渴。
“过来拿毛巾擦一擦吧,我去找吹风机。”顺便喝点水。
“等一下,表哥……”
“怎么了?”
乐陵回避他的眼神,声音低了几个度:“ 这太短了。”
“短?睡觉穿的,就这样。”
“可是这、这和没穿有何区别。”对上方行不以为然的表情,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别的给你了,将就吧。”
乐陵只得听他的,穿着对于自己来说衣不蔽体的上衣短裤,默默坐好,擦拭发上水迹。
长发向来是很难打理的,只是吹干都费事得很,方行找来吹风机后,接过这项艰巨的任务,弄了二十分钟有余,居然完全没有失去耐心。
暖融融的风吹拂发丝,骨感明显的手在发缝间穿行,不时轻轻抚摸头皮,乐陵看不见站在背后的人,却从他这动作里品出温柔,嘴角噙起笑意。
“从前你也是这般照拂我。”
耳边噪音阻隔,乐陵声量又太低,方行没有听到,自然没有回应。
这套房子是两居室,只有一间卧室,另一间被改成了书房。
两个人要睡在一起吧,总觉得怪怪的,方行没有多少大公无私、奉献牺牲的精神,安排乐陵睡沙发,给他拿了一床空调被,自个儿进了卧室,关上房门。
上了一整天课,晚上还腾出手来照顾另一个人,是很累的,反正明天是周六,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吧。
他躺在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今晚睡眠质量出奇的差,身板僵硬不说,意识更是浑浑噩噩,仿佛溺在深海一般压抑。
……
京城的冬来得太早,十月刮风,十一月落雪,仅仅一夜过去,纷然满目,铺满整条长街。
天蒙蒙亮,各家已陆续有下人执帚到门庭扫雪,彼此望见了,便一边搓手一边点头,算是打过照面。
□□街中住的均是京城望族,无论有什么动静,都极易惹人窥探,就在前两日,街尾新搬进来一户人家,据说是从金陵回京述职的乐政乐大人,这些探究的目光也免不了往街尾而去。
乐府侧门,车马相候,小厮擎着灯笼引路。
文棋替自家公子撩开门帘,送他上车,待轿凳收了,才想起今早还有一副药没喝,又急急令马车停下,暂且莫动。
他一边抱怨大丫鬟听琴办事不周——毕竟在府中这些事由她一手操办,一边灵活地跳下车来,欲回去取,却听掩得严实的马车里,乐陵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且罢,到学堂重新煎过,我挑这个时辰离家,本就不欲多事。”
车轮碾过深浅不一的积雪,“嘎吱嘎吱”的响声渐渐传开,乐府马车驶过□□街,一路往西南而去,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上了明山,终于抵达半山上的书院。
本朝国子监便设在此处。
太学与国子监,乃大朔朝唯二顶级学府。
太学设在京城蓥华街,处于闹市,距□□街亦不算远,因此生员们不必住斋舍,每日下学后即可归家。非权贵不可入太学,父官职从四品及以上,才可被举荐至掌固处,审核通过后便可入学。
国子监远在京城郊外,生员们来此求学,须住在斋舍,无论身份如何显贵,只能带一位书童随身伺候,夜间书童们还要回外舍待命,不得整夜留守。因采用拔贡法收录生员,要入学国子监,一要地方乡学名师相荐,二要通过入学考试,择优取之,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山中空旷,天高日寒,肃穆腾空。今日梆声比以往响得要早,学子们陆续抵达讲学堂下,待人齐时,天光还未大亮。
这个时节要早起,无比锻炼人的意志,张祭酒抖擞着衣袖进来,立马瞥到有人捂嘴在打哈欠——是严侍郎幼子,那不学无术、吊尾进来的严熙。
他蹙起眉沉沉盯了严熙一眼,严熙眼角沁泪尤有困意,一被警告霎时清醒许多,便抱着双臂强行睁眼,悄悄同身旁的沈季交谈。
“今日究竟怎么了,觉都没睡醒,梆子就不要命地敲,来了甚么皇亲国戚不成?”
“未可知。等着瞧罢,若有要事,现下也该宣讲了。”
好奇的不止是他们,同席们议论纷纷,越猜测越是起劲,惹得张祭酒连声呼喝:“勿要喧哗!”
讲学堂中吵嚷的讨论声停下,司业随即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少年,看穿着打扮应是非富即贵。
此人正是乐陵。
他身形修长,面若冠玉,唇边带笑,笑时若春风拂面,只是笑意总不达眼底。再看其面色清白,唇失血色,仿佛有不足之症。
张祭酒简单介绍一番,众学子便知,他来自金陵名门,随父回京,辗转来此。
倒也巧了,一个月前,人群中也有一位自金陵而来,突然到国子监入学。
联想到此事,学子们的目光不时朝那人而去。
被关注的是司业近来交口称赞的学生方行,出身金陵新贵世家,文章做得极好,少有才名,是由祭酒亲自推荐入学。此人文韬出彩倒也摆了,武学骑射亦名列前茅,当称国子监如今的风云人物。
只是他性直孤傲,难以亲近,因不善交友,常独来独往。
乐陵的目光,或远或近,似是不经意,正与方行相对。
第一眼看去,方行与半年前并无不同,仍是玉面沉沉,阴郁非常,第二眼再看,五官如刀削英挺,更为成熟,身形也挺拔了些,入座时傲然如劲竹。
不妨少年兀地回头,二人目光交接,乐陵心神涌动,紧抿着唇,恨意倾泻,方行同样不甘示弱,眼神凌厉,仿若刀刃。
对望片刻,终究是乐陵败下阵来,不自在地转过眼去。
“他俩有仇?”严熙的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话中不无好奇。
沈季同样有所察觉:“以后学堂内怕是有好戏看了。”
“坏了,斋舍没有空房,只余方行那间还有铺位,乐陵得和他住在一起。”严熙虽然纨绔调皮、不思进取,心思却单纯善良,不觉便替人担心起来,又说,“方盈并不好相处,当初我送拜礼给他,还给我脸色看,礼也不收,臭脾气一个。”
大凡新来学子,大伙都会去串门拜见,以结情谊。
严熙所言,沈季倒无所谓,反而“呵呵”一笑,道:“方兄并不是针对你,他的性情向来耿直。再则,你觉得乐陵孱弱好欺,我观他面相,却并非如此。”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直觉。”沈季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反正没你这么好惹。”
“……”
严熙正气闷时,张祭酒已调整完坐次。
国子监的坐次相对随意,不以身份安排,也不论学识首末,严熙的邻座是沈季,后侧是方行,乐陵被安排到方行旁边,位于严熙左后方。
张祭酒离开后,司业开始授课,如往常一样,继续讲儒学训导之政。
一堂课讲得人昏昏欲睡,严熙看着前后左右,好似只有他一个人精神不佳,就连之前觉得病怏怏的乐陵,听课也极为认真。
啊,得知只有自己学不进去的事实,严熙心里更闷得不行了。
熬过午学,便能去用午膳。
下学去食堂的路上不少人围在乐陵身边,攀谈一二,试图结交,只方盈淡然路过,连头都没抬一下,恍若不识。
按理说两人均是金陵有名的学子,何至不识,恐怕是内有龃龉。
乐陵的行李带得不少,因着国子监的规矩,倒苦了文棋一趟趟来回搬运。等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箱子堆放进寝舍,门口不时有三五个看热闹的经过,目光向内打探。
斋舍里左边的床住着方行,观之布置简朴,便如其人,而堆满东西的右边,就是乐陵要住了。
夜间,斋舍内灯火通明,方行还未回来,乐陵的行李已然收拾妥当,又送走几波执拜礼相见的学子。
文棋走后,他燃了好几盏灯,手里捧书闲读,却见门外人影晃动,敲门声响起,原是沈季和严熙提着拜匣,前来拜见。
乐陵浅笑,待客客气得很,又是请坐又亲自奉茶。
沈季歉意道:“不久将要大考,我与和光读书读得竟忘了时辰,这时才想起来要拜见乐兄,叨扰勿怪。”
乐陵仍笑着,回他:“沈兄切勿自责,应是我先去拜见邻座才是,还请见谅。”
严熙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他准备的一味名香:“乐兄可别这么说,唉,都是同学,如此见怪做甚。这香名为‘雪中春信’,山中严寒如许,它有驱寒安神功效,快收下罢。”
沈季捧着拜匣:“两封青凤髓,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这两份礼物都可算贵重。
乐陵也不客气,好好地把两人的礼尽数收了,他谈吐风趣,无论是挑起话题还是接话,都自然极了,一番交谈下来,严熙只觉这世上除了沈季、乐陵,再没人懂他,简直一见如故,一时奉为知交。
相比起来,沈季的话倒少了许多,多数笑而不语,只在一旁作壁上观。
三人气氛其乐融融,待方行推门进来,却立刻凝滞了。没想到首先垮下脸来的,是方才还笑得好看的乐陵。
沈、严二人面面相觑。
方行应是舞剑去了,穿着薄衫进来,鬓发稍乱,他瞥了几人一眼,眼神不咸不淡,同人打招呼亦只轻飘飘“嗯”一声。
方行正往墙上挂剑,转过身乐陵已经起身开始送客,和沈季、严熙话别。再看一眼门口,他欲言又止,取了方巾去井中打水沐浴。
习武之人就是冬日淋一身凉水也没什么,而乐陵体弱,国子监的条件比不得府上,只得自己打热水匆匆洗了个澡。
乐陵披散着头发回房时,斋舍还留着一盏烛火,他心情复杂地看向方行那边,见床帐被放下,想来对方已然安睡。
按捺心中撩动的危险想法,幽幽烛火下,乐陵坐在桌边,仔细擦拭着头发——方才不小心将它们打湿,若不擦干,第二日醒来必要受罪。
他长长的影子映照在帐子上,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细响,向来睡得极好的方行,今夜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方行知道,乐陵从金陵追到京城,以他的身份可入太学,却毅然来此,到国子监入学,不是因情为意,而是恨他入骨。
半年前,那件事情发生后,乐陵心中的仇恨不仅没有消磨,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自己心里的解释更难以出口,或许他们之间,便暂时只能相看两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