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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现代·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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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
公交车刷卡器响了两声。
方行刷完卡,看了眼身后,见乐陵紧张地望着自己,仍抗拒地站在车外,颇有些哭笑不得。
“快跟上,别走丢了。”
车内的灯时明时暗,司机也偏过头,无声开始催促。
乐陵咬了咬唇,顶着数位乘客打量的目光,和听不清的交头接耳声,终于硬着头皮上车,那牢牢抓紧方行的手,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坐个车至于紧张成这样么?
举止斯文腼腆,明明是个男生,看上去却和女孩子也相差无几了。
方行性格内敛,不大爱笑,这时却也忍不住嘴角一弯。察觉到对方似乎很没有安全感,便特意挑了个靠近车门的单座,让他坐好,自己则站在旁边。
乐陵的表情果然放松许多,虽然仍巴着人不放就是了。
“抓紧。”他出声提醒。
窗外高楼后退,霓虹闪烁,伴随车内不时响起的播报声,渲染都市斑斓晚夜。
“石桥驿,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
方行居住的公寓到学校只有三个站的距离,大概十分钟后,两个人已经站在小区门口。路灯明亮,行人寥寥,保安室里的门卫正悠闲玩着手机。
“那个大匣子,跑得好快。”乐陵拍着胸口,心有余悸,“不过比马车要稳。”
“那是公交车。”
“公交车?”
“嗯,用来给公众乘坐的车。”
啊,方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他解释,脑子抽了风似的,突然就接受了对方来自古代的事实。
其实主要原因还在于,乐陵眼里的新奇、惊恐、慌张、依赖,那样真实,那样可怜,丝毫没有装出来的意味,未免让人心软,他不由在想——
穿越而来,听上去多么匪夷所思啊,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乐陵的来历是什么?怎么会认识自己,还知道名字的?
如果是假的,那他也演得太像了些,骗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乐陵,乐陵……
口中念叨这个名字,方行目光晕眩,突然觉得头疼。
痛感来得很猛烈,像是被人拿凿子戳穿了头骨,他表情狰狞,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流,无力地蹲在地上。
“表哥!”乐陵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柔软的布料摩挲脸颊,香气袭人,是乐陵抱着他,一边让人依偎在胸膛,一边按压起太阳穴,动作亲昵而又熟练。
“你可有大碍?”
方行卸下全身力气,只不自觉抓紧对方的手,就着这个姿势缓了缓,等疼痛消失,才慢慢摇头,勉强撑墙站起。
“我没事。”
“那就好。”
乐陵直勾勾地望着他,眸子亮晶晶,氤氲在朦胧的光里,不仅满是温柔,还藏了一种让人难以察觉的庆幸。绝不是后怕消弭时的庆幸,而是那种,还好他会头疼,且头疼得厉害的庆幸。
庆幸?有什么好庆幸的?
方行家庭关系复杂,从小遇到的烂摊子事数不胜数,最会察言观色,并不觉得自己会看错。
他抿了抿唇,却什么都没问,试图将浓烈的怒气压在心底,见附近的便利店还开着,默不作声往那边靠——到底年纪小,还在青春期,哪能没有端倪,光看脚步迈得飞快,就知道是在生气。
“表哥……”
乐陵或许察觉了,或许没有,乖乖跟在身后,宛如一个小尾巴,跟到门口时又怯怯停下,不安地往里张望。
方行没再管他,兀自拿了一大堆东西,毛巾、牙刷、气泡水、零食、方便面,统统装在塑料袋里,重量可不一般。
结完账,他朝乐陵抬起下巴,宣布道:“你提。”自己的手则揣进校服口袋里,看来是不到家门口不打算掏出来了。
乐陵嘴角微动,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在抱怨,他搞不懂那些“稀奇”玩意儿是做什么的,方行让他拿他就拿,简直言听计从。
穿过小径,绕过中庭,二人将夜色甩在身后。步入公寓搂,没碰见几个住户,只看到电梯在下行,小屏上楼层数字跳得飞快。
等候的时间里,方行气消了些,用余光瞥了瞥身旁,正是这一眼,叫乐陵又歪靠过来,轻轻、轻轻地开口:“表哥,我们不去投胎了好不好?不如就留在阴间……”
语气软绵绵,满是祈盼与央求。
“叮——”
恰在这时,电梯停下,铁门大敞,乐陵抱紧塑料袋,神色惊恐:“一会儿是不是要去见鬼差,过奈何桥了?我好害怕,不想和你分开。”
“……”
方行哭笑不得,又按了一遍开门键,挡在电梯门中间:“我是活人,你也是活人,我们都没死,你在说什么呢。”
“可是——你要带我去哪儿?”
“当然是回家,我又不是人贩子,还能把你卖了不成。愣着干嘛,过来。”
小拖油瓶白着一张脸踏进去,还没站稳,抱着的东西就被强行提走,怀里落了个空。“隆隆”声响起,脚下颤动,慌得他再度扒紧方行的T恤。
电梯停在五楼。
小区一梯两户,这一层对门没有住人,生活痕迹寥寥,就着走廊的感应灯,方行用指纹开启门锁,“啪嗒”亮起屋内所有的灯。
“自己找地方坐。”
“哦。”
“饿不饿?”
“饿。”
“等着,我去给你泡面。”
方行其实很不耐烦照顾别人,可脑子一热,把这看上去生活不能自理的陌生人带回家,总得负起责任。
进厨房,接水、开火,抽空向客厅打量,乐陵垂头坐在沙发,手愣愣放在大腿上,时而发呆,时而好奇环顾四周,像是个降世不久的婴儿,恐慌、懵懂,极度没有安全感。
他对他身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热腾腾的泡面端到茶几,揭开盖子,把叉子放进泡面桶里,这才推到乐陵面前。学着他的样子,乐陵笨拙地吃了几口,被呛得不停咳嗽。
“吃不习惯?”
“太辣了,味道还不错。”
“那你放着,别吃了,一会儿给你点外卖。”
方行拍了拍他的后背,顺手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又自顾吃了起来。晚自习之前没吃晚饭,他实在饿得不行。
乐陵小口喝了点水,没再动属于自己的面,而是静静坐着,托起腮看他,忽然说道:“你行事比之前还要粗犷。”
方行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支着半边膝盖,姿态属实称不上雅观。他瞪了乐陵一眼,放下腿、挺起身,坐直了些。
风卷残云地收拾掉最后一口面,这才抽空说道:“乐陵,其中的‘ling’字,是丘陵的陵……不,广陵的陵么?”
“正是。”
猜得好准。
“你究竟是明知故问,还是把我忘干净了?”
啊,怎么又扯到这个话题上了?方行再次强调:“不是我把你忘了,而是我压根不认识你,我们不在同一个时代。该怎么解释呢……”
他一下有点卡壳,思忖片刻,转而问:“你来时是什么朝代?”
“大朔,正德二十五年。”乐陵声音气闷。
上着中单,系着裈,下套中裤,衣服制式确是朔朝流传——托一位喜爱汉服的表姐的福,方行对这个朝代的服饰还算了解,哪怕现代复原了,因改进过,与乐陵这身大有差别。
大朔……距今三百多年了啊。
“相当于虞朝的人意外来到大朔,中间相隔百年,懂了么?”方行虽然选修的是理工科,但历史还算不错,“只是现在和大朔之间,已经远远不止百年,南柯一梦,这你知道吧?”
乐陵生来聪慧,这比喻也很浅显,一下明白了他话里的意味。
远远不止百年么?
难怪今夜所见所闻,如此匪夷所思。
高楼寰宇,车辆飞驰,灯火璀璨。是啊,人总是会越来越聪明的,一些以往做不到的,统统做得到了。
登楼不需要一层一层往上爬,做饭貌似也不再需要柴火,屋子里这么亮,能将彼此看得一清二楚,从前的种种不便烟消云散。
这里不是什么阴曹地府,也不是琼殿仙宫,只是不同光阴里的另一片土地。
可是……
“倘若你不是他,怎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乐陵有些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你喊的那表哥,难道也叫方行?说不定是我哪一辈祖宗,一代代传下来,长得像的概率很高,毕竟基因摆在这里。”
“乐”这个姓氏,是向来和方家扯得上关系的——从大朔朝起,他们作为金陵小有名望的世家,就曾彼此联姻;而到了现代,两家在政商两道举足轻重,合作更加频繁。
方行的继母就来自乐家,因此第一次听到乐陵两个字,哪怕在人名里字眼比较罕见,也不觉得惊讶,真以为是那边的远房亲戚。
对于乐陵来说,这些话他理解得很费力,只能抓住一个重点:
“你胡说!他绝不会娶妻,绝不会!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子嗣!”
乐陵眼眶里溢出泪水,愤然盯着方行,凌厉的眼神恍然叫他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与乐陵交情匪浅的人。不,与其说“交情匪浅”,不如说超过了某种界限,比“交心”更甚。
有一瞬间,方行不敢回视乐陵的眼睛,他很排斥那隐隐辜负了对方的错觉。
“不聊这个了,明天我把族谱翻出来给你看。”
乐陵转过身,默默哭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方行却觉得,他比刚遇见自己那会儿还要伤心。
“还有一种可能……”
“我确实是你要找的人,只是转世过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天知道说出这句话时,方行心里觉得有多离谱,可他就是没忍住说了,说完还靠坐过去,纠结要如何安慰。
乐陵的手攀着他的肩膀,脸埋在胸膛,泪水透过布料,仍然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