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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翅膀 一日向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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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起径搬来慈爱镇的后天是周末。
一般情况下,走读生也要去学校上自习,但他偏不是那号人。
不当一般人的条件很简单,只要监护人同意,学校自然没意见。即便如此,有这待遇的人也屈指可数。
苗迎玉站在平房外墙角,不情不愿地踢了踢脚下的碎石,碎石扬起尘土反扑在牛仔裤上。
今天,她有项“重要”的任务——带“孩子”。
现在像场梦,梦是什么?根本不会发生的事。
在纪珍给她请假,让她陪钟起径去镇上采购时,这场梦就开始了。
钟起径刚搬来,卧室和必备生活物品虽不缺什么,但终究要常住。打扫和整理钟家成了第一件任务。
房子不大,工作量却不少。
纪珍看他放学没什么时间去镇里熟悉,趁着有机会能多帮就帮,人情欠下总要还的。
面对苗迎玉的质疑与不解,她说,周末学校全是自习课,就算有老师坐镇不也是自己学自己的?缺的学习时间等寒假和平时放学补回来就是。
一天而已。
家长给孩子请假,校方扫了眼消息便同意了,学生本人却无权干涉。
苗迎玉有气无力地靠在墙边等人,也不怕墙上的土渣把洁白的体恤弄脏。
她视线一会飘到天上,一会坠下来,落在地面。
脑海中的英文字母忽隐忽现,越想记住什么越适得其反,字母一个个变成泡泡,“啪”一声,彻底破了。
她烦躁地挠挠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挥散心中的烦闷。
脚下砖缝里挤出几株不知名野草,嫩绿嫩绿的。
苗迎玉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动草尖儿,草尖儿随着动作上下摇摆,姿态娇嫩可爱。
逗弄片刻像过了半个世纪,房内的人没一点动静。直至她腿脚开始酸麻才扶着墙缓缓起身。
钟家院子因为几个月前除过草,撇开地上的青苔和枯叶不谈,意外的整洁。
苗迎玉耐心耗尽,给他下最后通牒:“太阳晒屁股了!三分钟内你不出来我就走了!”
她说完看向手表,早上九点,分针刚好转完一圈。
身为当事人之一,钟起径却迟迟不出现。
她们没有联系方式,昨晚又是纪珍突然安排的任务,早晨碰头时间没定。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九点还在睡吧。
话音刚落,陈旧又布满裂纹的木门被推开。
钟起径跨过门槛,伸手将额前碎发拨到脑后,身上依旧穿着印有骨架logo的衣服。
他面上精神十足,见她在门口等着,加快脚步过去,半路不忘调侃:“太阳知道你把它赶到中午了吗?”
“那太阳知道你把它规划进月亮地盘了吗?”
“来了怎么不进去?”钟起径解释,“我正打算出门呢。”
“别废话了,快走。”苗迎玉完全不想在没必要的话题上浪费时间。
出门前,纪珍特意吩咐她要对人家上心,好好介绍周边环境,完事后再去镇里多转转。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纵使有万般不愿也难抗权力压制。她毅然决然地想,带,必须带,为什么不带?
眼下能解决的麻烦不能拖。既然今天没办法去学校,那就将事情一次性办妥,省得后面再有什么奇葩任务。
当保姆这件事,她不乐意。
“这边房子都差不多,你认一下。那里是沈姨和常叔家,她们出远门要晚几天回来,家里有个女儿跟我差不多大……”苗迎玉发觉讲偏了,于是回归正题,“高房顶的是林姨家,有红铁门的是何叔家……”
她边走边说,恨不得把路过的石子都介绍一下。
钟起径听得认真,乖巧跟随的模样让苗迎玉躁动的心绪渐渐平息。
尽管现在所做的一切并非本意,她不反感帮谁,只是单纯讨厌突然发生的变故。
不给人留自救的机会,霸道又无情。
邻里关系简单,加之地方小,住户少,顺路走一圈认完了。
两人站在路牌前等车,趁着有时间,苗迎玉像专职向导般为他细细讲解:“医院和超市坐六路,十站,去长途车站坐十九路,十四站……”
转眼瞬间,她发现对方心不在焉,于是眉头轻蹙,打了个响指。
“你不乐意听可以直说。”
省得她费力气。
钟起径没走神,苗迎玉说的每句话他都一字不落听到了:“乐意听,我只是刚好想起一件事……镇上有什么店收废旧电器或家具吗?”
苗迎玉垂眸沉思,半天才发出灵魂质问:“你有什么可卖的东西?”
她记得,当初帮钟起径打扫屋子时,房间设施虽不差什么,可年久失修,大多已经坏了。
可以用的话,她们今天也不会一起出来。
“能卖点什么就卖,卖不了的拆开卖零件,实在不行当废品。”钟起径说。
苗迎玉从口袋摸出两枚硬币在手上把玩,“卖废品撑死几十块,镇上没那种店,不过可以帮你问问。”
六十九路车摇摇晃晃从远处驶来,钟起径拿出要投入钱箱的硬币,许是一不留神,硬币脱手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缓缓倒下。
他弯下腰捡起硬币,用手将表面附着的尘土擦净。
两人前后上了车,苗迎玉挑了个靠窗位置坐下,余光瞥钟起径坐在了跟自己一道之隔的侧面,谁也没先说话。
她闭上眼想放空大脑,几分钟后,拿起手机快速操作几下,转身把屏幕对准沉默的少年。
“钟起径,加我联系方式。”
不是询问,是要求。
亮着的屏幕上是微信二维码,钟起径抬眸对上她的目光,拿出手机加了好友。
苗迎玉头像是只灰色的小鸟,个人昵称十分简洁,页面上挂着一串小字:你已添加了[苗],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不认识的人说加就加,”苗迎玉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给他打备注,“我加个好友就有问题?”
钟起径哑然,靠着椅背说:“你知道我的意思。纠正一下,我可不是谁的联系方式都加。”
他适应力很强,无论是人还是环境,少女话里带刺的性格早已进入“免疫区”,习惯了。
“是吗?”
钟起径作势要把手机扔给她:“不信?”
“我信。”苗迎玉坐正,不想再理人。
她继续闭眼放空大脑,车厢内不时传出过站的语音播报。
几站后,乘客多起来,各种声音在她耳边徘徊,有人打电话有人在和同伴唠嗑。
“桐街站,就要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从后门下车……桐街站,就要到了,下车的乘客……”
车内播报响起,两人交换眼神,起身下车。
公交车驶离,苗迎玉绕过站牌立定,指了指偏南的一栋建筑:“先不说其他的,你有要买的生活必需品吗?大超市就在那儿。”
道上有不少人流往那边走,钟起径点头:“我自己去就行,一会儿手机联系。”
苗迎玉没意见,正好她不喜欢逛街。
等人走远,她找了个不能称为椅子的长石墩坐下,凉意瞬间爬满全身。明明天气不错,却像坐在冰天雪地。
苗迎玉默默起身,找了面墙倚着打发时间。
英文字母经过小半天混乱再也没出现,她干脆不想了,硬逼自己学也学不出什么好东西。
难得在本该去学校的日子里不当学生,风和阳光生出了另一层含义——自由。
身边没有任何压力来源,不用考虑人际关系,不用在乎学习成绩。
不是学生,不是女儿,不是谁认识的人。
单纯作为独立的个体,为自己浪费时间。
苗迎玉爷爷在世时常提到往事,老爷子说,这片土地在几十年前很贫瘠。
那时空气中带着苦味儿,呼吸像喝了毒药,胸膛的每一次起伏,都是生命和死神最后的抗争。
路面坑坑洼洼,风扬起的飞沙迷住行人的眼睛,细小的颗粒在眼中摩擦,酸涩又生疼。
象征希望的曙光洒在地面,人们却不觉温暖,只感到寒流占据四肢百骸。
后来,随着经济发展,政府扶贫济困普及,小镇枯木逢春,渐渐与时代接轨,焕然一新。
苗迎玉深吸一口气,很久没这样自己什么也不做,放松地待着了。
她目光锁在去超市的方向,以便在钟起径出来后找到他。
“哟,这不是彭嫂吗?高中放假了?”
说话的人见女孩不应声,直接快步上前强行闯入她的视线里。
男生穿着一身黑,吊儿郎当地站着,斜刘海几乎要把半张脸遮完,他身后有十来个非主流,此时全围了上来。
有人外套挂在肘窝口,半掉不掉穿在身上。
五颜六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像灯泡,各个要么嘴里叼着烟,要么耳朵上夹着烟,痞里痞气的。
苗迎玉面无表情地往旁边走,不想搭理。
斜刘海跟狗皮膏药似的,带着大部队挪了过去,死不要脸地喊:“哎,你走啥?”
跟斜刘海一起压马路的同伴勾肩搭背笑起来:“老马,人家根本不认识你,别找存在感了。”
“是啊,不熟还搭话,博哥知道该上大巴掌呼你了。”连埋头玩手机的也不忘损一句。
“大巴掌哪够啊?还得再加几脚哈哈哈!”
他们七嘴八舌地巴拉来巴拉去,苗迎玉看不清斜刘海长什么样,只见他剩下的半张脸肉眼可见地升起薄红。
男生转头,发丝在空中甩出一段漂亮的弧度。
“轮得着你们叭叭吗?”斜刘海老马怼完人又把头甩回来,“现在不认识以后就认识了,你这么一个人在这儿……”
他话说一半,余光瞥见有个男的往这里跑,由于近视看不清,便“哎哎”提醒同伴。
其余人放下手里的事,顺着方向看去。
钟起径要买的东西不多,超市规模小,上下共两层。他买完东西出来不见苗迎玉,四处找人,一眼望到被小混混围住的女孩。
“他谁啊?”
“不知道。”
“咱镇上有这种帅哥吗?”
几个彩色灯泡你来我往猜测一通,被赶来的男生扒开才闭上嘴。
钟起径上下观察苗迎玉,看她神色如常才问:“没事吧?”
“没事。”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苗迎玉摇头。
“嗯,我买完东西了,走吧。”
刚刚一股子流氓味儿的众人见此惊得说不出话,傻愣愣站在原地目睹两人离开。
“我靠……”
“我靠……”
“我靠……”
“我……什么情况?那是咱博哥喜欢的人吧?没认错吧?”
提问的人自然心知肚明,只是不敢相信所见所闻。
“废话!”斜刘海老马瞪了那人一眼,“我去发个消息。”
他往旁边走出几步掏出山寨机,点开南极动物交友软件,自动弹出的列表有百余号人。
把不重要的分组收起后,他点开特别关心,排在首位的红色昵称旁挂着金色名牌,显示在线。
-博哥,我刚在镇上遇到苗姐,她好像在跟一男的逛街。
对面消息很快来了,连着好几条轰炸戳一戳,聊天框颤得不行。
-谁?
-拍照没?拍那个男的。
-你跟她搭话了?想死直说。
-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中午来学校侧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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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迎玉带钟起径在街道闲逛,心里记着他说的话,边走边给他介绍:“超市周围几乎全是服装店饭店,你想找的在里面。”
“嗯。”钟起径回想刚才一幕,余悸未消,“你真没事儿吧?”
“说了没事,”苗迎玉叹气,她已经强调几遍了,“我好得不得了。”
“……没事就好。”
苗迎玉作为向导很尽职尽责,路过店铺时特别说明了几点。
谁家是黑店,谁家是良心店;哪家便宜,哪家有坑;他家有什么手艺,她家做什么产品……
钟起径一一记下,心中惊奇苗迎玉明明不在镇里住,却能记得那么多。连老板们的八卦传闻都一清二楚。
两人走了几家店,好消息是有人回收旧家电,坏消息是价格奇低。
苗迎玉站在路边接过钟起径买的烧饼,里面夹了满满当当的美食。
她边吃边给出总结:“前两家收得少给得多,第三第四家收得多给得少,你选哪个?”
“我回去统计一下再说吧。”
“……你很缺钱吗?”苗迎玉问。
钟起径准备吃自己手里的饼,闻言动作一顿,随后咬下一口,咸味儿在口中蔓延。
“不缺。”
苗迎玉点点头,手中饼香四溢,吃下一口,仿佛所有的烦恼都会被消解。
美食的魔力在于此,有人觉得唇齿留香,有人觉得咸苦难咽。
相同的食物,却是两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