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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处刑与眼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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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二层,是这座光鲜大厦的内脏。
这里没有昂贵的大理石地面,没有香氛,只有整排整排闪烁着红绿指示灯的黑色机柜,以及几十台大功率服务器发出的低频嗡嗡声。
那是 40 亿谎言的心跳声。楚云梦站在机柜前。他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的 U 盘,正在做最后的底稿固化。林小渔走了,沈冰的电话也没能改变什么。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个冰冷的地下室里,守着这堆即将被掩埋的真相。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地爬升:54%... 55%...只要按下回车,这些数据就会被永久锁定在云端服务器上,成为铁证。
就在这时。“砰!”厚重的防火门被猛地踹开了。楚云梦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猛地回头。门口站着四个人。
领头的是陈志远的保镖兼司机,阿彪。一个身高一米九、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壮汉。
他身后跟着三个穿着黑色保安制服的人,手里提着防暴胶棍。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像电影里的反派那样放狠话。
在陈志远看来,这也是一场“业务操作”。
“楚经理。”阿彪一边走过来,一边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双黑色的皮手套,“陈总说了,有些数据不太准确,需要我们回收服务器进行‘维护’。”
“这是审计现场。”楚云梦迅速拔下 U 盘,死死地攥在手里,身体挡在机柜前,“根据《证券法》,阻碍审计是违法行为。”
“违法?”阿彪笑了。那是一种看傻子的眼神。“在这里,陈总就是法。”
他一挥手,“动手。把东西拿回来。人别弄死就行。”
暴力在瞬间爆发。三个保安冲了上来。楚云梦试图反抗,但他只是一个长期伏案工作的审计师,在那群□□面前,他的挣扎就像是一只螳螂在对抗车轮。没有任何花哨的格斗。
这是一种极度“文雅”的暴力。他们没有打他的脸,因为那样会留下明显的伤痕,不体面。
他们把他按在地上,用膝盖顶住他的脊椎,让他无法动弹。然后,开始掰他的手指。
“啊——!!!”楚云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右手——那只用来写字、查账、敲键盘的手,被强行掰开。
阿彪从他手里抠出了那个 U 盘。“敬酒不吃吃罚酒。”阿彪把 U 盘放进兜里,然后看了一眼楚云梦还死死抓着机箱把手的左手。
“松手。”阿彪抬起脚。那是一双擦得铮亮的黑色皮鞋,鞋底是坚硬的橡胶
。“咔嚓。”皮鞋重重地踩在了楚云梦的手背上。指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松手。再不松手,你的手指就废了,这辈子别想拿笔。”
阿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操作规范。他在用力碾压,鞋底的纹路深深地印进了楚云梦的皮肤里。
楚云梦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衬衫。他的眼前阵阵发黑,眼镜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我不……松……”楚云梦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不能松。这台服务器里还有备份。如果连这个也被拿走了,林小渔的牺牲、那一盆枯死的仙人掌、那一晚的呕吐,就全都白费了。
“找死。”阿彪眼神一冷,脚下再次用力。
啪。那副金丝边眼镜被踩碎了。镜片崩裂,玻璃碴飞溅。那是楚云梦看世界的窗口,也是他作为审计师的最后一道防线。
现在,它碎成了一地齑粉。楚云梦的世界变得模糊一片。他只能感觉到那只脚还在不断地施压,那种疼痛不仅仅是□□上的,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职业羞辱。
他们踩碎的不是他的手,是他的尊严。
就在阿彪准备这一脚彻底废掉楚云梦手掌的时候。“住手!!!”一声咆哮从门口传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恐惧和愤怒,完全不像是一个人类发出的声音,倒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阿彪下意识地回头。他看到了谢京华。这位平日里总是衣冠楚楚、连头发丝都不会乱的高石资本执行董事,此刻正像个疯子一样冲进来。他没有带保镖,也没有带律师。他就那样一个人,不顾一切地冲进了这群暴徒中间。
“谢总?”阿彪愣了一下,“陈总说……”
“滚开!”谢京华根本没有理会他。他冲到楚云梦身边,没有任何格斗技巧,甚至没有试图去攻击那些保安。
他只是单纯地、本能地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砰!”一名保安没收住手,手中的防暴胶棍重重地砸了下来。这一棍原本是瞄准楚云梦的。
但现在,它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谢京华的后背上。
咚。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根胶棍砸在了谢京华的蝴蝶骨上。谢京华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反而抱得更紧了。
那件价值连城的 Bespoke 西装——那件他在香港 W.W. Chan 定制的、即使在飞机上砸药瓶时都舍不得弄皱的西装——瞬间被撕裂了。
昂贵的羊毛面料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染血的白衬衫。灰尘、机油、还有楚云梦嘴角的血,全都蹭在了这件代表着“体面”的战袍上。
机房里突然安静了。保安们停手了。阿彪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一幕。那个高高在上、把他们当成蝼蚁的谢总,此刻竟然跪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死死地护着那个满脸是血的审计师。
这种画面太具有冲击力了。那是神性的剥落。
“滚……”谢京华抬起头。他的头发乱了,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告诉陈志远,如果他敢再动楚云梦一根手指头,我就拉着整个给他陪葬!”
阿彪被那眼神吓退了一步。他知道,谢京华是真的疯了。“走。”阿彪拿走了 U 盘和服务器硬盘,带着人迅速撤离。
暴力过境后的废墟机房里死一般的寂静。那些凶神恶煞的保安已经走了。他们带走了机柜里的服务器硬盘,带走了那个插在接口上的 U 盘,也带走了陈志远以为的“所有证据”。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以及昂贵布料被撕裂后的纤维味道。谢京华(Julian)跪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他怀里紧紧抱着楚云梦。那件价值连城的 Bespoke 西装——那是他在香港 W.W. Chan 即使排队半年也要定做的、平时连一点褶皱都不能忍受的战袍——此刻已经彻底毁了。
后背处被防暴胶棍砸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了里面染血的白衬衫。灰尘、机油、还有楚云梦吐出来的血沫,全都糊在这件代表着“体面”与“阶级”的面料上。
但谢京华根本不在乎。他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云梦……”谢京华的声音嘶哑,那是声带在极度惊恐后失声的后遗症。他低下头,用那块平时只用来擦眼镜的真丝手帕,颤抖着擦去楚云梦脸上的血污。手帕很快就被染透了,变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看着我……别睡……”谢京华拍了拍楚云梦的脸颊,眼眶通红,“救护车马上就到。别睡。”楚云梦费力地睁开眼睛。眼镜已经碎了,他的世界一片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怀抱的温度,那种死死护着他不放的力度。刚才那一棍子砸下来的时候,是谢京华用后背替他挡住的。
那声闷响,砸在谢京华的蝴蝶骨上,也砸在了楚云梦的心上。
“Julian……”楚云梦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颤抖着摸向谢京华的后背。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湿热。是血。
“你的西装……坏了。”楚云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恍惚,“好可惜……这是你最喜欢的一件。”谢京华一把抓住那只带血的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心口。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那是劫后余生的剧痛。
“楚云梦,去他妈的西装!”谢京华吼道,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滴在楚云梦的脸上,“你是不是想死?啊?你想死我成全你,别死在别人手里!别让我看着你这样……”
他是真的怕了。哪怕是在资本市场上输掉几十个亿,他都没有这么怕过。
那种看着爱人在自己面前被暴力摧毁的无力感,彻底击碎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一样的谢京华,在这一刻剥落了神性,变成了一个会疼、会哭、会发疯的普通男人。
“疼吗?”谢京华看着楚云梦那只被皮鞋踩得肿胀变形的右手,心疼得浑身都在抖,“云梦,疼吗?”
楚云梦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教导他要“止损”、要“体面”的男人,此刻却跪在尘埃里,满身狼藉。
楚云梦突然笑了。他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笑得凄厉而破碎。“谢京华,你看。”楚云梦指了指周围的一片废墟,指了指自己废掉的右手,又指了指谢京华那身染血的高定。
“这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的那个‘体面’?”
谢京华僵住了。
这就是体面。
这就是这栋大楼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最真实的体面——是暴力,是血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蛮。
“走。”谢京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背后的剧痛。
他不想再在这个地狱里多待一秒。他小心翼翼地把楚云梦抱起来。“我们去医院。”
就在谢京华抱起他的瞬间,楚云梦突然动了动那只完好的左手。他死死地按住了自己风衣内侧的贴身口袋。
“Julian……”楚云梦凑近谢京华的耳边,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他们拿走的……只是下载盘。”
谢京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楚云梦的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却属于胜利者的弧度。“审计师的第一原则……永远有备份。”
他拍了拍自己心口的那个位置。“母盘……在这里。”那是他们一起解密出来的“贪吃蛇”闭环证据。
那是林小渔留下的盲盒里藏着的线索。
那是楚云梦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最后的护身符。
刚才那一顿毒打,那只被踩废的右手,都是他为了护住胸口这个备份而付出的代价。
谢京华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脸是血、却依然在算计的疯子。一种更加巨大的悲凉涌上心头。
楚云梦赢了。他保住了证据。
“……傻子。”
谢京华咬着牙,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绝望。
“抱紧我。”谢京华收紧了手臂,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走。”谢京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一波波涌上来的痛楚。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楚云梦。“去医院。我们去医院。”他抱着楚云梦,一步一步地走出这个地狱般的机房。
他的背很疼,每走一步都像是骨头在摩擦。但他抱得很稳。
在地板上,那副破碎的金丝边眼镜静静地躺着。无数个镜片碎片反射着机柜上红红绿绿的光,像是一双双破碎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对狼狈逃离的共犯。真
相被拿走了。度数被踩碎了。但在这片废墟之上,有些东西,终于从裂缝里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