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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场没有战俘的战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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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石资本的办公室有着全北京最好的景观位。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整个 CBD 踩在脚下。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洒在那些钢筋水泥的从林上,反射出一种令人眩晕的、权力的光泽。
在这里,每个人都是没有温度的。他们穿着昂贵的套装,踩着消音地毯,谈论着九位数的交易,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精英面具。
沈冰坐在她的独立办公室里,她是谢京华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在业内,她被称为“冰山”。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她失态,甚至很少有人见过她笑。
但此刻,这座冰山正在融化。或者是,正在崩裂。
她的办公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部电话,和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文件——那是关于荣盛科技审计组人员变动的内部通报。
在那份通报的附件里,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林小渔(Ariel Lin)。
而在文件的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色彩斑斓的东西。那是林小渔送给她的盲盒。一个戴着皇冠、坐在纸箱里的小流浪猫公仔。
那是那个总是戴着黑框眼镜、冒冒失失的实习生,红着脸放在她桌上的。“Rebecca 姐,这个是隐藏款!送给你,谢谢你……”
当时沈冰是怎么说的?她冷冷地说:“我不玩玩具。拿走。”
但小姑娘还是把它留下了,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跑了。
现在,玩具还在。
人走了。
沈冰伸出手,拿起那个盲盒。
塑料的触感很凉,但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那只小猫傻乎乎地笑着,仿佛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了。
“林小渔……”沈冰的指尖有些发抖。
她想起了那个孩子。想起了她在茶水间里偷偷哭的样子,想起了她在打印机前忙碌的身影,想起了她那双还没被这个行业污染的、清澈的眼睛。
她才 22 岁。她只是想做一份好工作,只是想跟着楚云梦查清真相。
结果呢?
结果是她成了那个被“切除”的坏死细胞。沈冰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像是吸进了玻璃碴,疼得厉害。
她拿起了那部白色的内线电话。按下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8001(谢京华)。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在工作时间,为了私事,为了情绪,去打扰老板。
“嘟——嘟——”
电话接通了。
“讲。”那头传来谢京华(Julian)的声音。疲惫,沙哑,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低沉。
沈冰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泛白。
“谢总。”沈冰的声音在颤抖。那种平日里冷冽的金属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破碎的脆弱。
“她才 22 岁。”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她的职业生涯还没开始,就被我们毁了。”
沈冰盯着手里的盲盒,眼眶通红,“毕振给出的理由是‘能力不足’。背着这个评价,没有任何一家好的事务所会再录用她。她这辈子都别想进四大,别想进投行了。”
“Rebecca。”谢京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无奈的冷静,“这是毕振的决定,不是高石的。”
“但这是为了保住荣盛的项目!”沈冰突然提高了音量。这是她第一次吼谢京华。“如果不是因为我们要上市,如果不是因为我们要掩盖那 40 亿,Frank 会逼毕振切人吗?我们才是凶手!我们为了所谓的利益,踩死了一只蚂蚁!”
“够了。”
谢京华打断了她。“Rebecca,这是止损。”谢京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倦,像是一个在战场上不得不下令牺牲断后部队的指挥官。
“如果不切掉她,Frank 就会切掉楚云梦,切掉毕振,甚至牵连高石。如果项目黄了,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
“我们是在做金融,不是在开慈善堂。”
“慈、善、堂。”沈冰重复着这三个字。多么精准,多么冷酷。在这个用金钱堆砌的摩天大楼里,良心是最廉价的装饰品,而人命只是报表上的一个数字。
“……我明白了。”沈冰轻声说道。“打扰了,谢总。”
咔哒。她挂断了电话。
没有摔电话,没有尖叫。
她用最后的职业素养,结束了这通注定没有结果的通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只有夕阳的余晖,像血一样铺在地毯上。沈冰站起身。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盲盒。她看着面前那面巨大的、象征着荣耀与权力的落地玻璃窗。
窗外是繁华的北京,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一种巨大的、无法排解的愤怒和绝望,在她胸腔里爆炸了。
“啊——!!!”沈冰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她抡起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个盲盒狠狠地砸向了玻璃窗。
砰。一声闷响。
盲盒撞在厚重的钢化玻璃上,没有碎。
玻璃也没有碎。
那个塑料玩偶被弹了回来,滚落在昂贵的地毯上,孤零零地躺在那里。那只带着皇冠的小猫依然在傻乎乎地笑着。
而那面玻璃窗,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它依然完美,依然坚固,依然冷漠地隔绝着一切。
这就像是林小渔的命运。也像是沈冰的愤怒。
在这个庞大而坚固的体制面前,个人的反抗,不过是一声沉闷的、毫无意义的撞击。
心跳停止了。
沈冰慢慢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在这个无人的办公室里,这座“冰山”终于彻底崩塌。
……
高石资本,谢京华办公室一墙之隔。
谢京华坐在办公椅上,手里还握着那部已经被挂断的电话听筒。
他听到了。隔着厚厚的隔音墙,他依然听到了那声沉闷的“砰”。那是沈冰崩溃的声音。
谢京华慢慢地放下听筒。他转过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隔壁。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女人,此刻正蹲在地上哭泣。
为了一个实习生,为了一个被他们亲手毁掉的无辜者。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像蛇一样爬上了谢京华的脊背。那是感同身受的恐惧。他看着沈冰,就像是在看未来的自己。沈冰为了林小渔,打破了自己维持多年的完美秩序,第一次失控,第一次发疯。
那么他呢?为了楚云梦,他是不是也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失控的深渊?
他已经为了楚云梦在雨夜里飙车,为了楚云梦在飞机上砸药瓶,为了楚云梦去威胁陈志远。
那道名为“理智”的防线,正在一点点瓦解。
他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沈冰一样,为了那个“错误”的人,把手里的一切都砸碎。
而这种恐惧,正在变成现实。
谢京华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想要点一支烟。手在抖。打火机“叮、叮”地响了好几下,才勉强点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辛辣的烟雾麻痹自己的神经。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沈冰的崩溃是一个信号。
说明陈志远的反击已经触及了底线。如果不做点什么,下一个被毁掉的,就是楚云梦。
林小渔只是个实习生,被开除就算了。但楚云梦手里握着核心证据,一旦陈志远觉得楚云梦不可控,手段绝对不会这么“温柔”。
必须做个交易。用利益,换平安。
谢京华掐灭了只抽了一口的烟。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他最不想拨的号码:Frank(荣盛陈志远)。
“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哟,Julian。”听筒里传来陈志远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油腻和得意的声音,“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毕振那边有好消息了?”
“Frank。”谢京华的声音很冷,也很硬,“我想跟你谈个交易。”
“哦?交易?”陈志远似乎来了兴趣,“说说看。”
“我可以让高石在上市后的锁定期延长 12 个月。我也同意你在董事会里安插两个独立董事。”谢京华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这是一笔巨大的让利。意味着高石放弃了套现的最佳时机,甚至放弃了部分控制权。
“条件只有一个。”谢京华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放过楚云梦。”
“不管是现在,还是上市以后。别动他。让他安全地离开这个项目,离开北京。”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陈志远转动文玩核桃的“咔哒”声,通过电波传过来。过了很久,陈志远笑了。
那是一声极其轻蔑的、看穿了一切的冷笑。
“Julian啊 Julian。”陈志远的声音变得阴冷,“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楚云梦?那个差点在千禧宴会厅掀桌子的小会计?那个手里握着 U 盘、随时可能把我们送进监狱的定时炸弹?”
“你居然想用钱来买他的命?”
“Frank,他已经配合了。”谢京华急促地说道,“底稿已经改了,字也签了。他没有威胁了。”
“没有威胁?”陈志远冷哼一声,“只要他活着,只要他那张嘴还能说话,威胁就永远存在。”
“Julian,你也是做大事的人。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陈志远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斩草,要除根。”
“可是……”
“没有可是。”陈志远打断了他。“Julian,别太天真了。这不是生意,这是战争。”
“在战争里,没有战俘。只有死人。”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谢京华拿着手机,僵在原地。那一瞬间,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没有战俘……”
他喃喃自语。他输了。他试图用“文明”的手段、用“商业”的逻辑去解决问题,去保护楚云梦。
他以为只要让渡利益,就能换来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