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闻雷》春山骨

33、第三十三章 只要有我在

　　【都安至百色国道·324国道段】

　　都安清晨的雾还没散干净，空气里混着路边小吃摊炸油条和猪油汤粉的香味。

　　五菱发出一声沧桑但浑厚的轰鸣，一屁股拱上了324国道，后面跟着许晏琛那辆高大冷硬的黑色皮卡。

　　“爽！这底盘改得，老夫这腰居然没给颠折！”

　　沈木老头盘腿坐在后排，手里拽着个油纸袋，正美滋滋地往嘴里塞酸嘢。

　　那是昨晚都安路边小摊买的酸芒果和酸木瓜，撒了红艳艳的辣椒粉和甘草盐，酸辣鲜脆。

　　“老沈，你少吃点吧，这一大早的生冷酸辣，待会闹肚子窜稀车可不不好停。”张凯在副驾捂着肚子，手里捧着盒热腾腾的卷筒粉，吃得满嘴是料汁，“不过说真的，这广西的路是真好看，跟画儿似的。”

　　车窗外，正是典型的桂西喀斯特地貌。

　　天还没完全亮透，两边的石灰岩孤峰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拔地而起，跟一根根巨大的青铜竹笋似的。路两旁全是密密麻麻的芭蕉林和高大的木棉树，偶尔经过几个壮族村落，路边晒着红辣椒，吊脚楼的烟囱里冒着袅袅青烟，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可只要仔细看，那些看似秀美的石头山上，布满了被风化侵蚀出来的天然溶洞口，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悬在半空的眼睛，静静地俯瞰着国道上奔息的车流。

　　洛听澜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身上盖着条薄毯子。

　　她昨晚被贺野按在床上强行“支付定金”，折腾得有点晚，此时清冷的小脸上带着微弱的倦意。她手里拿着平板，正调出百色乐业天坑群的地质图。

　　“百色地质构造复杂，乐业大石围天坑群是目前世界上已知的最大天坑群。”洛听澜推了推黑框眼镜，声音清冷而干脆，“那里的地表塌陷深度超过六百米，底部存在独立的小气候系统和原始地下森林。根据次声波衰减公式，我们的目标‘地眼’，就在大石围天坑的最深处。”

　　开车的贺野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无袖工装背心，他两只爆满的手臂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眼神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往洛听澜身上扫。

　　“洛工，把毯子盖好。”贺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股子藏不住的温柔，“桂西这边早晚温差大，山风湿气重。到了百色，我带你去吃地道的百色烧烤和猪血肠，补充点热量。”

　　洛听澜眨了眨眼，突然探过身子，半个身子凑到了驾驶座和副驾驶的缝隙间。

　　贺野鼻尖瞬间撞进那股子熟悉又冷冽的薄荷香气，手上一抖，五菱宏光在马路上极其轻微地画了个小S。

　　“贺野，你今天的肌肉张力比昨天平缓了12%。”洛听澜伸出冰凉的手指，在他后颈那块高高隆起的斜方肌上轻轻按了按，“看来昨晚的定金支付，不仅没有对你的交感神经造成负面过载，反而促进了多巴胺的良性循环。”

　　“咳……咳咳！”

　　张凯在前面直接被一口卷筒粉给噎住了，翻着白眼狂拍胸口：“姐！亲姐！求求你给单身狗一条活路吧！一大早的上国道，你在这搞生物力学情话呢？！”

　　沈木老头在后面笑得辣椒面都要喷出来了：“小洛说得对啊！老夫看小贺今天这精气神，跟打了鸡血似的，这就叫人逢喜事精神爽，拉货的五菱也能开出跑车的劲儿！”

　　贺野的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地一下通红。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的路，粗短的黑发下，两只大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洛老板，我在开车呢，别乱动。”贺野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股子野性的霸道，“想做数据测评，等到了百色晚上住店，哥让你测个够。”

　　她眨了眨眼，极其自然地把下巴搭在贺野的椅背上，清冷的眼角微微勾了勾。

　　“行。晚上预留一个小时的测评时间。”

　　【百色右江区·老街】

　　下午三点，车队驶入了百色市右江区的老城区。

　　这里的建筑大都有着浓厚的岭南骑楼风格，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藤，街道两边摆满了摊位，叫卖芒果、香油、酸嘢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郁的炒粉香和草药味。

　　“许队，车要在这里补给。”

　　贺野把五菱宏光靠在路边停下，跳下车。

　　许晏琛也从皮卡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清单：“九顿天窗的水下冲击超出了预期，气瓶的混合气体需要重新调配。还有 SRT（单绳技术）的重型升降装备，绳索在水下泡了高浓度真菌水，必须全部换成军工级的防腐凯夫拉绳。”

　　“我去旧货市场和农贸街。”贺野利索地解开背心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饱满的锁骨，“九叔在百色有个老战友，开废品回收和矿山机械租赁的，能弄到工业级的强酸和声波切割设备。”

　　“我和你一起去。”洛听澜跟着跳下车。

　　两人并肩走在百色老街的人行道上。阳光透过骑楼的木格窗洒下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路边有个卖百色芒果的老阿婆，正拿着小刀给金黄的芒果削皮。

　　贺野路过时，顺手掏出二十块钱：“阿婆，拿两个最大的酸芒果，切块，多撒点甘草盐和辣椒粉。”

　　“好咧！小伙子，给媳妇买的吧？看你这高高大大的，对姑娘真细心！”阿婆利索地切着芒果，笑着打趣。

　　贺野愣了一下，粗粝的大手抓了抓后脑勺，耳根子又习惯性地红了红，却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接过了塑料盒。

　　他转过身，用竹签挑起一块蘸满了红辣粉的酸芒果，递到洛听澜嘴边：“尝尝，百色的特色。酸甜的，带点辣，能开胃。”

　　洛听澜看着悬在眼前的芒果块，又看了看贺野那双带着期待和紧张的黑眼睛。

　　她没有接竹签，而是微微张开粉嫩的嘴唇，直接凑过去，从贺野手里的竹签上把芒果块给咬了下来。

　　湿热的唇瓣不经意间擦过了贺野的指尖。

　　“轰！”

　　贺野感觉自己脑子里像是有一火药桶被点燃了。他僵在原地，看着洛听澜小口小口地嚼着芒果，清冷的眉眼因为酸辣的刺激而微微皱了皱，显得可爱得不行。

　　“酸度合适，辣椒素引发了轻微的味觉兴奋。”洛听澜咽下芒果，抬头看着他，“贺野，你指尖刚才颤抖了0.2秒。你的心理防御机制在我面前似乎越来越低了。”

　　贺野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抓过她的手，把整盒酸芒果塞进她怀里，顺势将她的小手死死握在自己手心里。

　　“洛听澜，我不是心理防御低，我只是在一步步适应你。”

　　贺野拉着她往前走，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这条充满人间烟火的老街上做着最踏实的告白：“你是搞科研的，眼里全是数据。但我不是。在我眼里，你吃芒果的样子，比你背那些公式好看一万倍。”

　　洛听澜任由他拉着，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耳边是小贩的叫卖声，手里是酸甜的芒果，掌心里是这个肌肉猛男滚烫的体温。

　　在她的通感视野里，那些原本如影随形、代表着地底“回音”次声波的红色杂音，在这一刻，被这条老街热闹的市井声和贺野的心跳声，给彻底压了下去。

　　【百色郊区·废弃矿山机械库】

　　到了九叔老战友的机械库，气氛瞬间从市井烟火变回了硬核诡异。

　　这地方位于百色郊区的一座废弃石灰石矿山脚下，巨大的破烂厂房里，堆满了锈迹斑斑的挖掘机铲斗和矿山提升机。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和柴油的刺鼻味。

　　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头，正蹲在地板上用砂轮机打磨着几根粗壮的钢缆，火花四溅。

　　“独眼叔。”贺野喊了一声。

　　独眼老头停下手中的活，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那只独眼在贺野和洛听澜身上扫了扫，最后落在了洛听澜脖子上那块玉佩碎片上。

　　“这就是071队当年在地下刨出来的东□□眼老头声音哑得像破锣。

　　“是。”洛听澜上前一步，“独眼叔，我们需要三套高精度的声波切割机，还有至少六百米长的军工级镀锌钢丝绳。乐业天坑底部的地貌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

　　独眼老头站起身，从破木桌下拖出一个重型铁盒，掀开盖子。

　　里面放着的不是普通机械，而是几台造型极其古怪的设备。

　　看起来像个小型音响，但喷口却是用高纯度黄铜打造的，上面刻满了类似于眼纹铜鼓上的螺旋纹路。

　　“这是次声波反制器。”独眼老头摸着那些黄铜喷口，“老贺他们当年就知道，地底下的那些‘石化人’和‘回音’真菌，最怕的就是特定频率的高频共振破裂。这玩意儿能发出两万赫兹以上的高频超声波，能像切豆腐一样把石化的肌肉切开。”

　　贺野走上前，拿出一台试了试重量。

　　“够用了。”贺野眼神一凝，“有了这东西，到了天坑底，就算是遇到三米高的‘负鼓人’，也能给他卸了。”

　　“别高兴太早。”独眼老头压低声音，独眼里透出一股子深深的恐惧，“乐业大石围天坑，当地壮族老乡叫它‘地眼归墟’。传说几百年前，有整个村子的人顺着天坑掉下去，再出来的时候，全变成了不会说话、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石僵’。那下面的水……是活的，鼓……也是活的。”

　　【深夜·百色老旅馆】

　　晚上，几人在百色老城区一家带有天井的老式骑楼旅馆里住了下来。

　　天井里种着几株高大的木棉树，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隔壁街道上，百色夜市的烤鱼香和啤酒碰撞声一直持续到半夜。

　　房间里，洛听澜正坐在书桌前，把独眼老头给的超声波切割器连上自己的平板，进行频率校准。

　　“吱呀。”

　　房门被推开。

　　贺野洗完澡走了进来。他下身穿了一条宽大的迷彩裤，上身赤裸着，脖子上挂着条湿毛巾，正随手擦着湿漉漉的短发。古铜色的身躯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线条暴满得像是一尊完美的雕塑，散发着诱人的雄性荷尔蒙。

　　“洛工，校准得怎么样了？”贺野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

　　“还差最后一组重力波段对接。”洛听澜没有抬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贺野看着她专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没有打扰她，而是伸出那只大手，极其顺手地揽住了洛听澜纤细的腰际，微微一用力，把她连人带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洛听澜被他搂得一贴，整个人顺势靠在了贺野结实冰凉的腹肌上。

　　“贺野，我在工作。”洛听澜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淡。

　　“我知道你在工作。”贺野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耳朵上，“我这是在履行白天约定的‘一个小时测评时间’。洛老板，你测你的数据，哥充哥的电。”

　　洛听澜感受着腰间那只大手的热量，感受着后背上传来的坚硬触感。

　　她突然关掉了平板电脑，转过头，清冷的眼神在贺野那张近在咫尺的帅脸上打量着。

　　“贺野。”

　　“嗯？”

　　“你的心理引导很成功。”洛听澜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耳根，“在逻辑上，我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你的体温和心跳。如果你现在离开我的感知范围超过五百米，我的大脑可能会产生失重性焦虑。”

　　贺野愣住了。

　　他看着洛听澜那双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眼睛，心里那股子滚烫的爱意像是大河决堤一样疯狂涌上来。

　　这哪里是沙雕语录啊，这分明是这世上最霸道、最深情的告白！

　　“失重？”贺野低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狂野的深情。

　　他猛地一抱，直接将洛听澜从椅子上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大手死死扣着她的后脑勺，整个人像是一头守护至宝的猛兽，将她深深嵌进自己的怀里。

　　“我不会让你失重的。”

　　贺野贴着她的唇角，声音沙哑而坚定：“从南宁到百色，再到接下来的乐业天坑，只要有我在，你的脚底下，永远是实的。”

　　窗外，百色夜市的喧嚣声渐消，微风吹过木棉树叶。

　　而在这间充满市井气息的老旅馆里，两颗原本生活在完全不同世界的心，彻底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明天，乐业天坑群，一场恶战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