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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听得见声音 ...

  •   【落水寨·寨口】

      当三人灰头土脸地爬出地底,重新站在寨子口的时候,正是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了湘西终年不散的晨雾,照在那个破败的、早已荒废的寨子上。

      没有红灯笼,没有客栈,没有纸人。
      只有断壁残垣,和满地的野草。

      “出来了......”张凯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久违的太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张凯发誓,以后再也不搞什么探险直播了!我要回家继承家产!我要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

      三炮也跟着嗷嗷嚷叫几声,似乎在表示赞同。

      贺野靠在陆巡的车门上(幸好车没丢),点了一根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尼古丁安抚着紧绷的神经。
      “洛工。”他吐出一个烟圈,转头看着洛听澜。

      洛听澜正坐在引擎盖上,用湿巾擦拭脸上的灰。晨光打在她侧脸上,给这个清冷的女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怎么?”洛听澜停止动作。

      “刚才在底下,那个虚影说的话......”贺野把烟掐灭,走过去,双手撑在引擎盖上,把洛听澜圈在怀里,“关于那些女人的。”

      洛听澜看着他:“嗯?”

      贺野看着她的眼睛,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这世道确实挺操蛋的。但我贺野把话撂这里,只要我在一天,你就不用去做什么神,也不用去求什么神。”

      他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大手,轻轻帮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想搞科研就搞科研,想炸山就炸山。天塌下来,老子给你顶着。在我这里,你永远不用'含笑而死',你可以随便哭,随便闹。”

      洛听澜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浑身脏兮兮兮的,T恤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怪物的血,胡茬也冒出来了,看着有点邋遢。
      但他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水。

      这是她听过的最土,也是最动听的情话。

      “贺野。”洛听澜突然笑了。
      这次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眼波流转,盼望生辉。

      贺野看呆了。

      「心率120。」洛听澜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肌,“看来这次你是认真的。”

      “废话!老子什么时候不认真了!”贺野脸一红,又开始虚张声势。

      洛听澜从引擎盖上跳下来,拍拍手。
      “行吧。考察期缩短一半。”

      “才一半?”贺野抗议,“我都为你跳崖了!怎么也得直接领证吧?”

      “想得美。”洛听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开车。去云南。”

      “得嘞!听领导的!”
      贺野把烟头一弹,精准地弹进垃圾桶,吹着口哨上了驾驶座。

      张凯抱着狗在后面喊:“喂!没有人管我啊!我是空气吗?我也要上车啊!”

      陆巡重新上路,碾过杂草丛生的山路,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车里,洛听澜拿出那半块双鱼玉佩,对着阳光仔细详尽。
      玉佩内部,似乎有一缕红色的血丝在游动,指向着某个特定的方向。

      “云南,古滇国。”洛听澜喃喃自语,“抚仙湖,水下尸城......看来下一站,我们要下水了。”

      “下水好啊!”贺野单手扶着方向盘,心情大好,“老子水性好,浪里白条。到时候教你游泳。”

      “不用。”洛听澜把玉佩收起来,淡淡地说,“我有潜水证。而且根据体脂率计算,你在水里的浮力不如我。”

      “......洛听澜,你不可以给我留点面子吗!”

      车厢里传来难得的轻松笑声。
      窗外,湘西的大山逐渐后退。
      那些关于「落花洞女」的悲伤传说,关于「双鱼纹」的古老谜团,都被甩在了身后。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那个隐藏在地下的庞大真菌网络,那个制造了无数悲剧的“神”,仍然在某处窥视着人间。

      而他们,既然拔了刀,就没打算回头。

      ……

      从湘西到云南,路程不算近。
      那辆顶陆巡虽然很朴实,但经历了“落水寨”的摧残后,不仅挡风玻璃裂了,底盘也被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石笋刮得伤,开起来哐当哐当响,像是在开拖拉机。

      “哥,这车真不行了。”
      张凯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三炮,一脸心疼地看着被泥浆糊满的车窗,“这可是我刚提的新车啊!落地还没跑两千公里,这就成了叙利亚战损版了。”

      贺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那是洛听澜给他的,说是补充糖分能缓解肌肉酸痛。
      “行了,别嚎了。这辆车救了我们三条命,回头你给它立个碑都行。”贺野瞥了一眼后视镜,“而且我们现在是去云南,那边全是山路,这辆车还能凑合开。”

      “凑合?”张凯一听就不开心了,富二代的倔强劲儿上来了,“那怎么行!咱们现在是什么配置?那是拯救世界的特遣队!装备必须顶级!”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我刚刚联系了我在昆明的一个朋友,让他准备了一辆乌尼莫克房车。还有,我也订购了潜水装备,全是特种部队用的,就在抚仙湖畔的酒店等着我们。”

      贺野挑眉:“乌尼莫克?那个玩意儿你打算去打仗?”

      “安全感!懂不懂什么是安全感!”张凯拍着胸脯,“而且我还买了三套最新的水下通讯系统,再加上两箱液氮冷冻枪。既然那什么真菌怕冷怕火,咱们就物理超度!”

      坐在副驾驶的洛听澜一直在闭目养神,听到这个就睁开了眼睛。
      她转过头,看着张凯,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赞许:“K神,虽然你的战术素养为零,但作为后勤部长,你很合格。液氮枪是个好主意,真菌的细胞壁在极低温下会脆化,比火烧更有效。”

      张凯被夸得飘飘欲仙:“那是!姐你放心,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对了,我还订了那个......防水的粉底液,到时候下水咱们也不能太狼狈不是吗?”

      贺野和洛听澜:“......”

      车子驶入贵州境内时,天开始下雨。
      南方的雨总是绵绵密的,打在车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对普通人来说是白噪音,对洛听澜来说却是折磨。
      在她的通感视野中,每一滴雨砸下来,都会在她眼前炸开一朵灰色的、带着刺的小花。成千上万朵这种“噪音花”在她的视网膜上疯狂闪烁,就像是一台坏掉的老式电视机。

      她皱着眉,脸色发白,不自觉地把那个降噪耳机戴得更紧了,整个人缩在座位上,像只受惊的猫。

      贺野察觉到了。
      他没说话,默默地把车载音乐关了,又把空调的风速调到最小,尽量减少噪音。
      然后,他伸出一只大手,越过档位,覆盖在洛听澜紧握着安全带的拳头上。

      那只手很大,掌心干燥滚烫,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洛听澜的手一抖,却没有抽开。

      “很难受?”贺野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种低沉的磁性嗓音像一把大提琴,在洛听澜脑海里划出一条平滑、温暖的金色波浪线。

      “嗯。”洛听澜没睁眼,贪婪地感受着那条金色的线,“雨声太碎了,像是在看雪花屏。你的声音好听,是金色的。”

      贺野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有点烫。
      这个女人,夸人这么硬核吗?

      “洛工,”贺野一边开车一边轻声问,“一直没机会问你。你这个通感症......是天生的?”

      后座的张凯也竖起了耳朵。他也很好奇,这个平日里冷得像块冰,脑子却好使到变态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洛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幕,眼神有些空洞。

      “不是天生的。”她淡淡地说,“是......吓出来的。”

      “吓出来的?”张凯插嘴,“姐,你胆子比我都大,还能被吓着吗?”

      “那时候我才六岁。”
      洛听澜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是西安人。家里是做古董修复的,也就是所谓的“手艺人”。那年,我家附近的一个工地挖出了一个商周时期的大墓。那时候管理不严,我爸带我去现场看热闹。”

      “那是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洛听澜顿顿顿,指尖无意识地在贺野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贺野不敢动,任由她像摸安抚物一样摸着自己。

      “那个墓里出土了一个巨大的青铜编钟,叫'兽面纹大铙'。那东西有一人高,倒扣在泥里。我那时贪玩,趁大人不注意,钻进了那个倒扣的钟里躲猫猫。”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刮雨器的声音。

      “就在我躲进去的时候,上面的吊车钢缆断了。另一个出土的青铜鼎砸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我藏身的那个编钟上。”

      贺野的手猛地收紧,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六岁的孩子,被困在一个巨大的金属共振腔里,外面是重物撞击。那声音......

      “嗡——”
      洛听澜模仿了一下那个声音,“几千分贝的声浪,在那个密闭空间里来回激荡。我的耳膜当场就穿孔了,内耳前庭受损。但我没晕过去,因为那个频率太特殊了。”

      “那是古代祭祀用的'通天音'。在那一瞬间,我的大脑皮层视觉区和听觉区发生了短路。神经元为了保护自己不被震碎,强行建立了一种新的连接——把声音转化成图像来处理。”

      “等我被救出来的时候,我的世界已经变了。”
      洛听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听不见父母的哭声,但我看到了他们嘴里吐出的黑色乱码。我看见救护车的警笛是红色的尖刺,看见手术刀落在盘子里是银色的闪电。”

      “从那以后,我无法在嘈杂的地方生活。菜市场对我来说就是核爆现场,学校课间操对我来说就是万花筒地狱。”

      “所以我也选择了文物修复。”
      洛听澜转头看着贺野,眼神清澈而坚定,“死物不会说话,不会发出噪音。它们很安静。只有在修复它们的时候,我的世界才是干净的。”

      贺野听着,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疼。
      他一直以为洛听澜是因为高冷才不喜欢说话,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原来,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时刻都是一场感官的凌迟。

      “那......我的心跳呢?”贺野突然问:“你说你能听见我的心跳。”

      洛听澜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你的心跳很特别。”
      “频率很低,很稳定,像那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呼噜声。在我的视野中,它是一团暖黄色的光圈。只要靠近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噪音线条就会被这个光圈挡在外面。”

      “所以,”洛听澜有些狡黠地眨了眨眼,“贺队长,你是我的'人形屏蔽仪'。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和你做朋友的原因之一。实用性很强。”

      贺野:“......”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动和心疼,瞬间变成了哭笑不得。
      这个女人,真的是浪漫不过三秒。

      “合着我就是一个工具人?”贺野咬牙切齿,“还是个降噪耳机成精?”

      “别这么说。”洛听澜一本正经地安慰他,“你比耳机好用。耳机还要充电,你只需要喂饭就行。”

      后座的张凯已经把头埋进三炮的毛里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在憋笑。
      “哥,认命吧。姐这是把你当全自动智能家居了。”

      贺野磨了磨后槽牙,却没松开握着洛听澜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行。老子认了。”他看着前方的雨幕,眼底全是温柔的笑意,“即使是一个耳机,那也是你的专属耳机。这辈子你就戴着吧,想摘都摘不下来。”

      洛听澜看着两人握紧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椅背上,向着贺野的方向偏了偏。
      那团暖黄色的光圈,真的很自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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