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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中秋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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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终于在启程的第三日抵达江宁府岸。
前日清晨从渡口出发,昨日在江上漂了一整日,直到今日,沿岸才渐现屋舍村郭,两岸连绵的山峦也缓缓退去,化作平畴沃野铺向远方。
曲悠多半时候都窝在船舱里。
不是不想出去赏览沿途风景,而是……不敢。
船长与伙计把制贼之事说给了船上众人听,也不知他们是怎么讲的,总之第二日午后,他刚推开舱门想登上甲板透透气,便迎上了七八道目光。
有敬佩的,有惊讶的,还有一个阿叔更是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连声赞叹:“嚯哟,小哥儿好本事,竟同你相公一同制服了五个贼人?了不得嘞了不得!”
被这么一通直白的夸,曲悠顿时从脸皮红到耳根,眸光飘忽躲闪不敢看人,最后落荒而逃般退回舱内,再不肯出去半步。
此刻感到船身轻轻一震,他搁下那本自己亲手记录的烧窑日志,掀开帘子往外望去。
已经靠岸了。
日薄西山,约莫是申时光景,斜晖将人影拉得颀长。码头之上人声沸反,卸货的,交接货物的,一派喧腾热闹。
“到了?”江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曲悠回身应道,眼眸微微弯起,心里头总算是松快了些许,坐了三日船,即便不晕,也有些乏了。
“走吧。”
两人正欲离开码头入城,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郎君!曲小哥儿!”
王大海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身后几名伙计押着串成一串的贼人,无一不是垂头丧气蓬头垢面,哪还有半分那晚的凶戾模样。
“恩人!”他拱手恳切相邀,“我已托人报官,衙门差役马上就到。二位要不要随我等一同去衙门做个见证?”
江敛淡声回绝:“不必,人是在你船上抓到的,你送去便是。”
相公这么说,曲悠也在一旁附和着,“嗯嗯,船长,我们就不去啦。”
两人这么一同拒了,王大海便将再劝的话咽了回去,只道:“那成!恩人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妥!”
话落,他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个鼓囊囊的钱袋,双手奉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恩人收下!要不是二位,我这条船可就……”
话音未尽,曲悠已然明了。
船长至今还以为五个贼人是冲着这条船来的,他不知道那些人一开始只是冲着他曲悠来的,只是后面觉得干票大的更划算,才给整船人都使了药。
虽然那些人刚动手就碰上了江敛,没来得及造成任何损失。
可归根结底,还是他连累了大家。
曲悠抿了抿唇,垂下眼。他有些愧疚,可这话没法解释。
难道要说这些人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你们都是被我连累的吗?
“不必。”江敛显然和他是同一个想法,“我们先走了,后会有期。”
曲悠跟着点头:“后会有期。”
王大海捧着钱袋,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船那边还等着他操持,便咬咬牙先去忙活,只是心里牢牢记下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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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江宁府最热闹之处莫过于清溪河。达官贵人在此处吟诗作赋挥毫作画,商户百姓在此贸易往来,闲坐消遣,河畔日日都是车马喧阗,人声不绝。
两人寻了间临河的客栈。
三层小楼雕栏画栋,檐下悬着一遛的红灯笼,似乎是才刚点上,暖黄光晕映在水面,随波漾动,别有韵味。
“要一间靠河的上房。”
“好嘞!”掌柜麻利地翻着薄子,语气亲和介绍着:“三楼甲字乙房,推开窗正对着清溪河,夜里还能瞧见河上的灯船,住过的客人都说好!只是今个……”
他抬眼打量二人,遂略带歉意补充:“今个中秋,房价比平日贵上两成,客官您看?”
“就这间。”
掌柜笑逐颜开,收了银钱,扬声唤伙计。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后堂跑出来,机灵干练,接过行李便引他们上楼,嘴里一刻不停:“二位不是本地人吧?来得正巧!今夜城里有中秋灯会,可热闹了!放花灯,猜灯谜,对诗歌,还有不少杂耍班子献艺呢!”
曲悠听着,眸中光彩渐盛。
不愧是江南最繁华的江宁府城,竟有这般盛会,先前待了半年的平阳府,都从未有过。
他忍不住问:“几时开始呀?”
“酉时三刻便亮灯了,一直要闹到子时才散呢!”伙计推开房门,侧身让二人进入,“客官您去瞧瞧,这窗景多好,赏灯再方便不过!”
曲悠移步窗前,缓缓推开木雕花窗。
清溪河水潺潺流淌,两岸垂柳依依拂岸,不远处有座石拱桥横跨河面,桥上行人如织,桥洞下轻舟穿梭。
河边已经热闹起来了,小贩们支起摊子,卖灯的挂出流光溢彩的各式花灯,卖小吃的也摆好食盒,各种香味顺着晚风飘来。
他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搭在窗沿上的指尖无意识轻叩着木棱。
忽而他转头,对吩咐伙计准备晚食的江敛轻唤:“相公。”
江敛恰好点完菜,闻声朝他走来,自然地揽住他的肩一同俯瞰窗外。
“嗯?”
曲悠指了指外面:“我们用过晚食去逛逛吗?”
言罢,他望着江敛,指尖微微收紧,眼角眉梢里漫出些掩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从前他总是说“嗯”“好”“听你的”,从未主动开口说过自己想要什么,唯一一次拜师那回,也是江敛先开解他,他才敢吐露心意。
可这是他和江敛的第一个中秋,他想和相公一道逛灯会。
江敛垂眸看他。
小妻子微仰着脸,纤睫之下的似水柔眸一错不错地望着自己,形状姣好的粉唇被白齿轻咬着,正羞涩地、主动地邀他同游灯会。
他唇角微扬,掌心从肩头滑落,稳稳握住他的手,应道:“好。”
曲悠清楚相公定会答应他,可或许是第一回主动邀约,心底难免惴惴。
此时听得那声“好”,他才松了神色,唇角弯起点雀跃的弧度。
用过晚食,两人下了楼。
曲悠满心期许,特意换了身水红交领襦裙,乌发半挽成松缓低髻,两根银簪斜插固定,余发半披在肩后,半在耳后编了条细麻花辫,还细细描了眉,点了唇脂。
天分明已经黑透了,清溪河两岸却亮得如同白昼,花灯从街口一路绵延至视线尽头。
他目不暇接,下意识牵紧了江敛的手,两人对小吃无甚兴致,只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越往前,人越多。有处甚至围了一大圈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曲悠踮起脚往里瞧,只见一盏巨大的走马灯挂在中央,灯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旁边立着一块牌子:猜谜赠灯。三筒各取一签,全中者自选一盏。
曲悠有些意动,偏过头看江敛,却撞进对方的目光里,他心跳乱了一拍:“相公,我想试试这个……”
江敛没说话,揽着他挤进人群里。
摊主是个留着把山羊胡的老先生,见他们站定,笑眯眯地招呼:“二位猜灯谜?一起还是分开?”
“一起。”
“请。”
曲悠伸进第一个标着易字的筒,摸出一根竹签。
签上刻着:时而落山腰,时而挂树梢,时而像圆镜,时而像镰刀。
曲悠抬头,今日中秋,皓月高悬天际,又大又圆。
他心下明了,望向摊主:“是月亮?”
摊主抚须笑道:“对了!小哥儿请抽第二筒。”
曲悠递回竹签,探向标着中字的签筒,这一看,神色微凝。
难怪分了易、中、难三等,这难度陡然升了不少。
只见签上写道:泥里一条龙,头顶一张弓,浑身长白肉,生在泥水中。
旁边猜谜的人声此起彼伏,有猜中的欢呼,有没猜中的叹气。
他充耳不闻,只垂眸专注琢磨谜面,心下细细推敲,秀眉蹙得越来越紧。
泥里……水里……白肉……
他眸中忽然一亮,扬眸带着几分不确定:“是……藕?”
摊主笑着点头:“正是莲藕。小哥儿聪慧,还剩最后一筒。”
曲悠微怔,脸颊上浮起两抹浅红,与唇间脂色相映,格外动人。
他下意识望向江敛,似是在等什么,灯火映在他眼里,熠熠闪动,竟是比满街的花灯还要明艳。
“小悠聪明。”
声量不高,短短四字,可曲悠听了,耳根悄然发烫,浅浅一笑,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甜滋滋的。
“最后一筒,最难。”摊主指了指那个标着难字的签筒,“小哥儿请。”
曲悠望着签筒,忽的有些迟疑,转过头看向江敛。
江敛牵着他一同探入签筒。两只手交叠摸索片刻,取出了最后一个灯谜,随即便松开手,让他自己看。
曲悠深吸一口气,看向竹签: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
白蛇……过江……头顶红日……
他盯着字迹,唇瓣抿得紧紧的。
这回是真的难,他思忖了许久,一点头绪都没有。
旁边有看热闹的人探头探脑,低声嘀咕:“咋又是这题?今日还没人猜出来过呢。”
曲悠听了,心下微急,手指也无意识地捏紧了竹签。
江敛看在眼里,低声开口,声线仅二人可闻:“夜里用的那个。”
曲悠愣了一下:“什么?”
“夜夜都见的。”江敛不紧不慢地引着他往这处思考,“白色的,浸在油里。”
曲悠眨了眨眼。
夜夜所见……白色……浸在油里……
灯。
油灯。
他惊呼一声,勾住江敛的手指晃了晃,“相公,是……灯芯?”
江敛反手握紧他的手,眉梢微挑,往摊主那边抬了抬下巴。
曲悠转过脸,这一回是和相公一起猜出来的,因此他没有犹疑,只有笃定。
“灯芯。”
摊主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高大的男人,朗声笑道:“猜对了,正是灯芯!恭喜小哥儿三筒全中,可任选一盏花灯!”
曲悠恍惚了一瞬,他从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识文断字,解谜得胜。
那个小河村无知可怜的曲悠,似乎已经离得很远了。
“二位随我来挑灯。”摊主引他们到灯架前,那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一盏比一盏好看。
曲悠收起思绪,站在那儿眼眸来回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拿不定主意。
“想要哪盏?”
曲悠想指那盏兔子灯,又想指旁边一盏莲花灯,犹豫间,目光突然被一盏小小的走马灯吸引了。
灯上画着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一条灯火通明的街上。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手语气坚定道:“那盏。”
摊主把灯取下来递到曲悠手里。灯不大,正好可以提着。烛火在里面一跳一跳的,把灯上那两个小人映得忽明忽暗。
“怎么选这个?”江敛问。
“因为这个像我们呀。”
生怕江敛看不明白,他又指着灯上那两道身影解释,“这个是相公,这个是我。”
江敛低头看去,灯上那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一片灯火里,小小的,模模糊糊的。
“怎么分的你我?”
相公什么时候变笨啦?
曲悠悄然一笑,随即认真道:“这个高的肯定是相公啦,另一个……”
正说话间,前面突然一阵喧哗。
“让一让!让一让!花车来了!”
尖锐的吆喝声混着急促的锣鼓点,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慌不择路地往两侧避让。
人潮自后方猛压而来,曲悠毫无防备,脚下一个踉跄,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往前涌。
他下意识抓紧手里的灯,另一只手慌忙伸出去,堪堪勾住一片衣袖。
“相公?”他急声回头。
人头攒动,灯火摇曳,一张张陌生的脸从眼前掠过,独独不见江敛。
不是相公。
抓错了。
曲悠仓皇松开手,心猛地一沉,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拼命张望,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慌乱:“相公!”
周遭人声鼎沸,将他的呼唤尽数淹没。
身侧是翻涌的海浪,而他不过是一叶孤舟,满心无措和害怕,拼了命地辨别方向。
没有。
始终没有那道熟悉的声音。